第29章 章
第 29 章
“我來找你。”
龍舌蘭沉重而緩慢地說:“就像是找一個惡魔做交易。”
佐藤盛日笑了笑:“很感謝你願意這樣相信我的能力。”
龍舌蘭對這話無動于衷。
佐藤盛日起身繞到龍舌蘭沒法直視的位置去接水。
龍舌蘭坐在原地,有些如坐針氈。
他站了起來,有些踉跄地尋找佐藤盛日的蹤影,就像是被抛棄的幼崽在尋找安全的巢穴。
佐藤盛日提着裝滿水的水壺出來,在門口看見他,對他笑道:“在這裏。”
龍舌蘭猛地抹了一把臉,身體有些顫抖,像是後知後覺感受到了自己一路走過來沒有進食也沒有休息造成的疲憊以後的酸軟無力,他幾乎要因為呼吸困難而跪在地上,不得不張開嘴,大口大口呼吸不知道新鮮不新鮮的空氣,皺着眉頭,好像要哭出來,眼眶越來越紅。
那些眼底下的青紫色倒是因為這樣的紅色而漸漸被壓下去,好像正在消失又好像只是躲在角落的蟲子。
龍舌蘭轉過頭去,不想再看佐藤盛日,他總覺得佐藤盛日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戲谑和好奇。
龍舌蘭不喜歡那種眼神。
他坐在了之前的位置上,餘光忽然看見對面亮了一些,猛地愣住,緩緩擡頭去看,發現對面不是普普通通的牆面,而是光滑的鏡子,鏡子微微發光,像是反光,但是這裏既沒有太陽月亮也沒有星星和頂燈。
哪裏的光?
是錯覺嗎?
龍舌蘭皺了皺眉。
他尚且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恐懼,他就已經往前,伸出兩只手,上半身向着鏡子傾倒過去,深吸一口氣,勉強集中了見到佐藤盛日之後就難以恢複的注意力,他漸漸瞪大了眼睛,他沒有在這面鏡子裏看見自己。
那面鏡子是佐藤盛日在住處用來和上白石落月交流的東西。
佐藤盛日坐在鏡子對面,其他人就會下意識忽略掉這個角落,也就不會看見鏡子的情況。
通常情況,這裏沒有客人,其次這面鏡子雖然稍微古怪了一點,佐藤盛日又沒有打算把鏡子送出去,被人看見的時候,只要看見的人沒有注意,這也不算問題。
佐藤盛日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鏡子被人看見之後注意的事情可能發生,但是轉念一想,這也無關緊要,就算一面鏡子稍微古怪了一些,其他人也不能在他這裏把他的東西弄壞,這裏畢竟是屬于他的住處。
即使是臨時住處,也是住處。
龍舌蘭看見這個,既是巧合也是運氣不好,仔細一想,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是精神不濟才會到這裏來找佐藤盛日,要是精神好,根本不來,要是精神不好,到處亂看,看見不應該看見的東西也是遲早的事情。
佐藤盛日嘆了一口氣,站在龍舌蘭身後,對他說:“沒關系的,這只是我的一個朋友的臨時住所而已。”
佐藤盛日的意思是,跟你沒關系,別多看了,也別多想,早點走,早點回家去,你的家裏或許比這裏安全,否則你在這裏待下去,我不保證你能看見什麽。
龍舌蘭聽見的意思就變成了:如果你要在這裏,你就會變成我的朋友,變成我的朋友這個樣子,你猜猜看,你會在鏡子裏面,變成肉醬,還是在鏡子外面,變成看不見的鬼魂?
龍舌蘭猛地心中一驚,忽然想到,鏡子裏面看不見的東西不就是鬼嗎?
難道我已經在路上死掉了,飄過來的鬼魂變成了自己以為的人的樣子,敲了門,進入佐藤盛日的住處?
那佐藤盛日為什麽不驚訝?他看見了什麽?他在做什麽?他為什麽無動于衷!?
佐藤盛日不怕鬼,還是不怕死人?
龍舌蘭不能再想下去了。
佐藤盛日出聲打斷他的思緒說:“你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麽?”
龍舌蘭說:“我總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了。”
他被佐藤盛日的聲音喊得回過神來,心裏嘆氣,坐回去,十分頹廢,彎着腰,低着頭,頭發和胡子似乎都在一夜之間長了許多。
龍舌蘭有些頭疼地說:“我想找你,因為我感覺你會有解決辦法,你身邊比其他地方都安全。”
佐藤盛日說:“也許正是因為你這樣想了,你才會死掉。不是常有這樣的故事嗎?因為相信自己堅決不會變成預言之中的樣子,卻因為反抗和叛逆才不得不走入了死胡同,最後絕望地發現自己居然已經來到了預言所說的時間段,并且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
龍舌蘭瞪大了眼睛,擡起頭來,望着佐藤盛日,怔怔的,像是被這話吓得懵了,又像是心思浮動,想不出自己的活路,于是準備尋死,偏偏思緒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身體還沒有意識到情況,一時半會都不能反應過來的樣子,屏住了呼吸,臉色漲得通紅,快要窒息死掉。
佐藤盛日四肢并用出現在龍舌蘭的身後,笑眯眯按住他的肩膀,對着他的耳側,望着對面的看不見龍舌蘭的鏡子,有些俏皮地低聲說:“這裏不是死亡的位置,別擔心了。”
龍舌蘭猛地大口大口呼吸起來。
他的腦子還是發蒙的狀态。
佐藤盛日就松開了手,龍舌蘭打了個哆嗦,不知道是覺得冷,還是覺得感受到佐藤盛日終于離開自己的身邊,是件值得高興和慶祝卻無法讓他控制自己的事情。
他心裏還是恐懼。
佐藤盛日并不準備打消這份恐懼。
“你似乎需要休息,不如就在這裏睡一覺,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佐藤盛日在龍舌蘭身後不遠處對他說。
說話的時候,佐藤盛日還笑了一聲,好像是因為感覺這話連自己都不相信卻要說給別人聽是值得笑出聲的事情,龍舌蘭轉過頭,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臉,佐藤盛日的臉隐藏在陰影之中,其實龍舌蘭看不清楚,或許是他的眼睛不适應這裏的環境,但他能感受到,佐藤盛日看着他。
那雙眼睛……
龍舌蘭躺在佐藤盛日住處的床上,蓋着被子,心驚膽戰地想,真不像是正常人類。
像怪物,像瘋子,反正不像是人。
龍舌蘭想到這裏,挪動眼珠去看身邊的影子,佐藤盛日就坐在床邊,目光正落在桌面上,見他看過來,對他笑了笑,佐藤盛日對龍舌蘭的态度,除了初見的時候稍微直白了一些,之後一直都溫和得過分,龍舌蘭卻沒有因為這種溫柔而感受到溫暖或快樂,他只是膽寒。
龍舌蘭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佐藤盛日伸出手來,給龍舌蘭拉了一下被子,收回手去,手指不小心蹭到了龍舌蘭的臉頰,龍舌蘭不由得再次打了個激靈,耳邊傳來了佐藤盛日惡趣味靠近呼出一口熱氣的小聲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碰到你的,你是不是覺得很冷?要不我再給你找一床被子?”
龍舌蘭連連搖頭,卻不敢睜開眼睛,他害怕自己如果現在睜開眼睛,能看見佐藤盛日正在他的面前不過十厘米,黑暗總是能給人一種糟糕的幻象土壤,龍舌蘭毫不例外受到了這種土壤的影響,在他閉上眼睛之後,幻象之中的佐藤盛日就已經不是人類的形狀了。
龍舌蘭堅定地想,我不能再睜開眼睛。
至少,在睡着之前不能再看佐藤盛日。
他說不清楚自己在擔心什麽。
他在害怕看見佐藤盛日的怪物的樣子。
佐藤盛日面對龍舌蘭不是盛裝打扮也可以稱得上體體面面,但龍舌蘭知道,佐藤盛日看着他,還是戴着面具,就像是荊棘叢的毒蠍,不可能将自己毫無保留地袒露在路人面前。
龍舌蘭心裏覺得自己不算是路人,但架不住他不知道佐藤盛日怎麽想。
他緊張又僵硬地躺在床上,閉着眼睛,精神疲憊,身體繃直,好一會沒有睡着。
佐藤盛日這裏沒有折磨他,坐在邊上的椅子,輕聲問:“需要一瓶酒還是睡前故事呢?我這裏都有準備。”
煙酒都是他的。
睡前故事是上白石落月的。
龍舌蘭想說話,但是艱難地哽咽了一下,沒有說出,眼眶更紅了,流出眼淚,呼吸緊張得停頓,緊閉着眼睛,不敢做什麽,他擔心佐藤盛日會因為哭泣而把他趕出去。
他現在迫切地需要佐藤盛日,就像是幼鳥需要紮根在巢穴之中。
佐藤盛日對他而言,有種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龍舌蘭需要佐藤盛日。
但是龍舌蘭不敢說。
佐藤盛日出去回來,用一盆溫水和濕毛巾給他擦了臉和脖子,順便擦了他的手。
龍舌蘭更緊張了。
他有心想問你為什麽這樣,又說不出口,感覺說了會有歧義。
佐藤盛日仿佛料到他的疑惑,像照顧癱瘓病人似的握住他的手,微笑溫和說:“我想,我們是同病相憐,可以作為朋友,既然已經是朋友了,互相幫助,互相照顧,也是應該的,我希望你乖乖聽話,不要給我惹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