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楚倚陽跟腿上傳來的拉扯之力對抗起來。
與此同時,北堂寒夜也發現自己手邊的劍正在不安地顫動,仿佛在跟某種力量抗衡。
——他不能就這麽出去。
北堂的夢境世界是因為他所化身的這把劍而穩定下來的,如果他就這樣出去的話,那這個崩塌到一半的世界将在極短的時間內徹底毀滅。
不管出現在屋外的鬼君是真實的,還是殺戮道的殘影,楚倚陽都不能就這樣抛下北堂寒夜。
他說過他不會的。
北堂寒夜想去按住自己的劍,可是此時因楚倚陽的心念而生的小貓卻也焦躁起來。
“小咪!”北堂只能先一把抓住變得焦躁起來的毛團,想要安撫它,然後就見到這座抵禦風雪的小屋也開始分崩離析。
狂風暴雪重新降臨在他的世界。
那把給了他溫暖和力量的劍也化作點點火光,朝着前方飄去,在他面前重新凝聚成了那個紅色的身影。
年幼的北堂看着對方變得清晰的臉,想道:“先前在雪地裏不是我的錯覺。”
見對方身形凝聚,朝自己伸手,北堂寒夜雖然沒有想起他是誰,但也本能地回應了他。
兩人的手越來越近,離牽上只差最後一點距離。
然而就在這時,楚倚陽腿上傳來的力量就驟然增大,一下子将他從這個分崩離析的夢境裏扯了出去!
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楚倚陽猛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正置身藥池。
面前是北堂寒夜,而再過去是獄修羅,三日之期已到,魔域之主已經帶着定魂草回來。
“回來了!”
藥叟看上去已經在藥池邊守了兩天兩夜,熬得他兩眼通紅,花白的頭發越顯淩亂。
他前所未有的豪氣,兩手像不要錢一樣從面前的矮樹上薅下了一堆說不上名字的奇花異草,一股腦扔入池水之中,然後朝獄修羅說了聲,“好了!”
準備工作已經完成,獄修羅再不遲疑,一掌拍擊在兒子的丹田上。
在北堂寒夜身後,楚倚陽只感到自己丹田受了重重一擊。
他瞬間氣血翻湧,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來。
尚在昏迷當中的北堂寒夜與他有着相同的反應,兩人吐出的血落在藥池中,立刻被化開。
楚倚陽躬着身體,感到自己的小腹上一陣灼熱。
就好像是有一團火,要将上面那個魂花模樣的魔紋燙去。
随着溫度攀升,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跟北堂寒夜之間那道隐秘的聯系正在斷開。
不管他願不願意,現在都已經不能再像之前一樣進北堂寒夜的夢裏了。
“我還欠你一句道謝。”解除了兩人之間血契的獄修羅目光越過兒子的肩膀,看向楚倚陽,“謝謝。至于欠你其他的,等寒夜醒來找他還吧——藥叟!”
他的聲音落下,原本纏在楚倚陽腿上的草繩就在水中換了個位置,纏在了他的腰上。
楚倚陽還未來得及說話,就感覺到腰間傳來一陣大力,被站在池邊的藥叟一把扯上了岸。
留在霧氣蒸騰的池中,即将用自己一生的修為為兒子灌頂、讓他徹底走上另一條道的魔域之主看着這三日時間裏折騰得憔悴了一圈的藥叟,忽然生出了一點調侃的心情:
“老家夥,這是我最後一次找你麻煩了。”
“在我死以後,你再想要得到魔皇的庇護,想有人替你出入各大秘境、尋找稀罕的藥材,就要靠我兒子。保住他,不要竹籃打水一場空。”
“唉呀!”
藥叟聞言,焦躁地跺了跺腳,沖着獄修羅道,“這時候還說這些做什麽?”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他還會藏着掖着,不全力替他保住兒子嗎?
這家夥偏偏還要這樣說,不就是紮他老頭子的心嗎?
自露出真容以後,臉上的神情一直冷淡厭倦的魔域之主此刻終于露出了一點笑容。
兩人聽見他輕而短促地笑了一聲,然後,一股龐大的魔氣在山腹當中爆發!
“後退!”
藥叟扯着楚倚陽往後退去,自己仍然停留在最方便檢測一切的位置上,看着池中的兩父子。
獄修羅擡起了手,那在山腹當中聚集的魔氣如同龍卷風一般落到了他的掌心裏。
他看着面前眼睛緊閉、皮膚之下隐隐有金紅光芒在閃爍的兒子,周身的黑霧驟然散開,化作數道磅礴的龍形。
随着他的手掌朝着兒子的頭頂罩下,這幾條魔龍也同時咆哮着,朝北堂寒夜的心口一頭沖了進去!
山腹當中狂風驟起。
那顆放在陣眼中維持着周圍環境的靈石受到沖擊,砰然碎裂,變成了粉末,原本粗糙晦暗的山壁重新出現在池邊的兩人面前。
藥叟改抓為握,抓着面前的矮樹當成了固定身體的拐杖,在狂風中看着池中翻滾起來的黑霧——灌頂開始了。
這第一步就是洗練魔骨。
北堂寒夜身為魔皇之子,魔骨天成,只要經受魔氣洗練就能綻放出原本的光芒。
第二步則是催生魔須。魔修的經脈跟人跟妖都不一樣,更加複雜、更加堅韌,單獨剖開來的話就像魔域植物的根須,可以承載魔氣,也可以爆發出更大的力量。
狂風中,楚倚陽向前踏出一步。
他聽到了山腹之外隐隐的電閃雷鳴。
過去三天,藥叟沒有管北堂寒夜身體裏斷裂的經脈,只是穩固他的軀殼,等待最後的洗練。
此刻在他的血肉之中,那些斷裂的經脈被獄修羅灌注進來的力量催動,迅速地重新連接在一起,并且生出了更多的脈絡。
魔須一成,吸收魔氣的速度也越發的快。
藥池裏的精華開始再次向着池子中心彙聚,跟北堂寒夜迅速強大起來的軀體融合。
在他皮膚底下那些隐隐閃爍的金紅顏色終于消失了,不是因為裏面的世界停止了崩塌,而是因為他的軀殼已經越過了人的界限,變成了更加堅不可摧的魔軀。
獄修羅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面前的兒子吸走。
北堂寒夜接收力量,已經從一開始的被動變為了主動。
魔域之主臉上露出了滿意之色。
這就是魔修,能夠在最艱苦的魔域活下來,拼命地奪取他們能接觸到的每一分力量。
北堂寒夜的神魂所在的世界已經徹底崩塌,這個由《冰心訣》構建的囚籠在他面前打開。
恢複了原本的模樣,他站在這片無邊的荒原之中,手中雖然沒有劍,但是心卻前所未有的安寧。
無論是頭頂閃爍的群星,還是在這片荒原中正在誕生的一切,都是來自已經觸摸到了另一條大道頂峰的魔修大能給他展示的世界。
離開了囚籠,他面前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廣闊。
來自父親的傳承,将他腿上了一條與他過往所追求截然不同的通天大道。
魔獸聚集的山脈深處響起了雷聲,在這個山洞附近的魔獸紛紛離開了自己的藏身之處。
稍一回頭,就被這醞釀着驚天劫雷的劫雲震懾,兩股戰戰,連忙頭也不敢回地朝着遠處跑去。
魔域邊陲的城鎮,所有的魔修都被驚動,跑了出來。
望着魔獸聚集的山脈方向,看到那在天空中彙聚的劫雲,他們震驚地意識到:“有人在渡劫!”
——而且看那劫雲的規模,是大乘巅峰的魔修要度最後一劫!
會是誰?
聯想到客棧着火時在城中出現的強大魔修,想起他身上跟深居簡出的魔皇相似之處,再想起魔皇将要飛升的傳聞,有人已經忍不住顫聲道:“他們離開的時候,就是朝着那個方向去的……”
——是魔皇要渡劫飛升了嗎?!
然而,那個隔了那麽遠都令他們為之顫抖、不由自主想要跪伏的強大氣息在劫雷之下卻沒有繼續強盛下去。
此消彼長,有另一道與他極其相似的氣息從同一個方向生出,從一開始微不可查到逐漸強大,再到與他持平,最後隐隐開始反超,仿佛有一個新的強大的魔修強者正在劫雲之下誕生。
一衆魔修被這個變化搞糊塗了:這是怎麽回事?
這難道是魔皇在修煉什麽新的功法,比如分出一個化身,繼續增強實力,而不飛升?
可是他已經夠強了!
就算不再有變化,只要他不主動退位,魔域就沒有別人能強逼他從那個位置上下來,他還要再增強力量做什麽?
不管旁人怎麽想,獄修羅已經放開了自己對力量所有的限制,任由兒子新生的軀殼将他的力量完全地吞噬。
魔骨、魔須、魔意已備,剩下最後一樣就是魔心。
讓北堂寒夜生出一顆無疆魔心,是修“無疆魔功”的最後一步,也是最玄妙的一步。
獄修羅回想着自己是什麽時候煉成魔域最難的這一門魔功的。
他想了片刻,再看兒子,回想起他的一生。
從出生以來,他就被禁、被困、被囚,再到現在要破後而立。
旁人要經歷無數才能領悟到的無疆真谛,他現在只要一句話,就能領悟——
因為前面的苦難,他已經領受過了。
獄修羅充滿耐心地等着,等着北堂寒夜睜開眼睛。
或許他天生就是要繼承自己的一切,做一個魔修的。
悶雷中,漆黑如蝶翼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在獄修羅的注視下,那雙眼睛緩緩地睜開,裏面的血紅褪去,已經恢複成了純粹的黑色。
平生第一次,北堂寒夜清醒地看到自己的父親,深潭般的眼睛裏映出他的影子。
獄修羅等着這一刻,看到他眼裏的神光,對他微微一笑,開口道:“心若無疆,天地間又還有什麽能束縛你?”
北堂寒夜眸光微動,看着他想要說什麽,然而獄修羅的話音落下,軀殼就在他面前消散,化作最精純的魔氣湧向兒子,一刻也沒有多停留。
他的神魂則化作了光點,從裏面飄了出來。
楚倚陽看到藥叟默默地拿出了一棵發着淡淡光芒的草。
那是定魂草,獄修羅把它帶回來,是要用在自己身上。
他的神魂重新凝聚在這棵草上,整個人又變回了原本的樣子。
然後,不等北堂魔化結束,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昆侖,無名雪峰。
一身黑衣的魔域之主凝聚出了身形,在自己最後的時間來這裏看一眼。
緊閉的洞府門開啓了,氣質清冷、容貌一如當年的女冠從裏面出來,與她身旁的少女交談。
言談之間,她微笑的樣子依舊令他心動。
心無疆,但情能囚。
求而不得,他就此生都被困在這裏。
獄修羅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将此生所有的情都投注在這深深的一眼裏。
然後,在對方若有所感地看過來之前,他就再次消失在風雪中。
魔皇宮,墨玉座前的珠簾一搖,站在外面的晏尋就看了過來。
見到座上坐着的人,他眼中微微露出了喜色,帶着自己的伴生魔蟒來到了墨玉座下,問道:“主上回來了,一切可順利?”
魔域之主在珠簾後閉上了眼睛,單手撐着頭休憩:“嗯。”
他已經死了,現在是強留幾日,等兒子來完成權力讓渡。
不就是昆侖劍尊嗎?不做也罷,做魔域之主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