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三日的時間幾乎是轉瞬即過, 期間陸續有遠方遣來的使者前往拜祭,各各獻上祭品,或蜜蠟, 或黑貂, 或檀香, 皆不一樣, 有素來同魏人交好的甚至依照魏地風俗, 以刀贅面, 其狀十分可怖。
梁人卻也派了使者前來,正是被派往邊地主持通市事宜的衛衡。
而趙安時因為年老體衰, 又需坐鎮看顧,并沒有前來,只托衛衡送來口信,言說家中一切都好, 萬事無慮, 不必多加挂念, 只愛惜己身便好。衛衡随行衛隊中卻也帶上了兩車梁地吃食,陳香雲做主分發了下去,也算是讓衆人嘗一嘗家鄉風味, 聊解羁旅之苦。
趙明聞雖然也有王後的名義,但大事上卻仍以陳香雲為主,她又挂念留後的梁人們, 因此并不繼續久留, 只等脫斡裏勒的葬禮舉行完成的當夜,便要離開, 并不參與其後的事宜。
這個理由很正當, 焯夏也不多思慮, 聽她這麽一說,便也點頭應下了,此事也便結果不提,成了定論。
魏人尚火,死者便多火葬,或許是受了梁地佛道兩說的熏陶,有點逐漸推崇起土葬來,但大部分的貴族仍然堅持着火葬,只是越發注重陪葬品的擇選。屍首的焚化需要揀選良辰吉日進行,由喀木推算,三日後的清晨便是最好的時候。
骨灰的下葬同樣需要擇選,按照一慣的傳統,往往要等候半年之久,放才能擇期下葬。便是所謂“春夏死者,候草木黃落秋冬死者,候華葉榮茂”。
但因為脫斡裏勒幾個孩子的一再堅持,喀木只得選擇在當日午間進行下一步的土葬儀式。
之所以出現此番情況,無非是脫斡裏勒往日厚此薄彼。
保成善讨其歡心,便被早早帶在脫斡裏勒的身邊,早已确立了繼承人的地位。同時又因為其早已老邁,一應大事已泰半交到保成手中。
剩餘的幾個兒子早已被分了出去,便沒有多大的野心,也懶得再裝模作樣,索性順水推舟罷了。
這日早間陳香雲便被喚了起來,原本想按梁地風俗做些素色打扮,莊重雍穆,卻被趕過來的趙明聞一把按在了妝鏡前,慧娘等也齊上來幫忙,改着了魏人喜愛的華服,又施上脂粉,帶上光華璀璨的珠寶,這才算完。
“事情出了點差池。”趙明聞匆匆解釋道,“咱們動作得快些了,那邊收拾得太快,只怕現在已經在等着了。魏王方才也已經起身,他是不必做這些妝扮的,只能先換了衣裳過去等着,要有什麽錯漏,一會再補。”
陳香雲一面仰頭任由她們動作着,一面低聲問道:“你那邊收拾妥當沒有?別叫人瞧出纰漏來。”
尚不等趙明聞答話,撷芳也匆忙掀簾進來了,先掃了一樣帳中,方才疾步行至陳香雲身邊,俯身恭敬道:“時候到了,請公主過去觀禮。”
慧娘忙去捧一旁放着的金盤,男郎也急去替陳香雲整理衣裳,鳳引則去到外間,點了點桌上放好的綢緞。趙明聞趁亂時附耳至陳香雲耳邊,飛快地說道:“你放心,衛公那頭也知道了。我阿翁叫了人過來,只在外頭埋伏着,得手便走,又有我在旁邊混淆視聽,出不了事。”
陳香雲這才放心,又對鏡稍一端詳,旋即起身扶着慧娘往外去了。
彼時旭日方升,尚且黯淡的晨光淺淺地鋪陳在大地上,成為橫亘的一條長路。
一切早已收拾妥當,在人群的最前方,脫斡裏勒的屍首卻已經被帶到此處。
他生前常常乘坐的駿馬昨夜時已經被殺死,此事被固定成一個奮缇前進的姿态昂揚立着。同樣的,脫斡裏勒生前用過的所有衣裳和器具,同樣被彙聚起來,放到了此處。
焯夏帶領衆人來到此處等候,皆是神情肅穆,凝望着此處。
脫斡裏勒的屍首被擡了過來,保成和他的幾個兒子擁護在四周跟随,繼續向前,直到最前方的駿馬旁。
他的屍體已經完全僵硬了,此時卻又再次變得柔軟。由于天氣過于炎熱,脫水越發越發,面部已經深深地凹陷了過去,甚至出現了濃重的腐臭味道,裸露出的雙臂和兩頰上同樣布滿了褐色的斑點和或深或淺的淤青。皮膚也呈現出了淡綠色,布滿了曲張的靜脈,腹部則以一個極其極限的幅度高高隆起。
保成等幾人站立在一旁,靜待着幾個年老者的動作,脫斡裏勒被固定了起來,正坐在馬匹上。
一個火把被遞了過來,保成伸手接過,搶先一步上前,深吸一口氣後點燃了脫斡裏勒垂下的衣裳。
火勢逐漸蔓延開來,灼熱逼得他不得不向後退去,火苗裏傳來了噼裏啪啦的炸裂聲,很快,脫斡裏勒屍體的頭顱竟然前後扭動起來。饒是知道其已經死去,卻難免仍是叫人心中生悖。
衆人沉默着,直到已被燒成骨架的骨骼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地,不久之後,火焰逐漸變小甚至消失。地上積滿了灰黑色的粉末,其中還殘留着幾根未被燒淨的骨頭。
有人抱過了一只大甕,由保成上前,将那些骨和灰收集了起來。
這只甕通體皆是用黃金制成的,其上雕镂紋飾,有的地方甚至作了镂空處理,型如魏人常居的穹廬,并且點綴有瑪瑙等珠寶。
保成抱起了那只甕,衆人騎馬跟随着他的腳步繼續往前,最終在丘陵後找到了一處低窪的地方。這是過去顏佳部幾任埃斤共同埋葬的地方。
已經有人搶先來到此處,找到了一個好的位置,并且挖好了土坑。又有一口裝飾精美的棺木擺放在一旁。
奴隸們拉過不同的牲畜來,當場進行了宰殺,殷紅的鮮血随着心跳的規律順着被切開的脖頸流出,彙聚到身軀下的草雞地上,被大地吞沒。
趙明聞接過慧娘手上的金盤來,垂眸與陳香雲并行走在焯夏後面,向棺中再一次獻上了祭品。
然而并不算完,此時已聽到身後傳來嗚咽的哭聲,趙明聞不忍地望去,已見幾個貌美的女孩被押了過來,是脫斡裏勒昔日寵幸的妻妾和女奴。
她們被壓到了坑穴前,很快便如先時被宰殺牲畜一般陷入了瀕死的抽搐,女孩們的屍首被放到了坑穴底部,屍首堆疊起來,中間位置則稍稍留出了一道空隙。
待衆人皆行過動作之後,保成方上前将手裏大甕放到了棺中。棺材被封了起來,又由力壯的奴隸擔起,放到了土坑之中,動作小心至極。
泥土逐漸蓋過棺材的表面,最終被壓實壓平。
其餘衆人再次哭喊凄號起來,由保成領頭,再次圍繞墓穴行贅面的禮儀,只是最後時并不再獻上祭品,而是拾起一塊石塊,放到墓穴之上。
這便是殺人石,用以表示死者生前殺人數目之多,有甚至千萬個,便省其數目,只高高堆起,表現殺人之多。
趙明聞神色已不大好了,陳香雲點一點頭,便搶先一步退開,梁地衆人也同樣跟随她們的動作避開,不再參與此項儀式。
此時周圍再次燃起了火堆,先前被宰殺的牲畜全部被割下頭顱,身軀則放到火堆裏焚化。
又有幾人拖過巨大的石制柱子過來,将其立在脫斡裏勒的墓前,上面雕刻着脫斡裏勒此生的功績。
另有幾個年輕的奴隸被拖了過來,同樣被殺死,屍首被随意丢到墓穴旁另一個被挖好的土坑裏。牲畜的骨灰同樣被收集起來,放到這裏又用土掩埋起來。
那些被割下的頭顱則被懸挂在石柱上,作為标記和紀念。
至此,葬禮已經完成。
衆人依次退去,陳香雲悄聲道:“晚上的宴會你便不要去了,不管怎麽說總是侮辱了你,何況喪期未結,難免叫人看了覺得不好。”
趙明聞搖頭推拒道:“我是代梁國來的,怎麽能破例呢?他們說便說吧,我過得好,百姓們也過得好才是正理。”
陳香雲見勸她不過,也便不再說了,只是嘆道:“你的心實在太拗了。”
趙明聞便笑了,悵然道:“是忠啊。”
她搖搖頭,兩人便繼續向前走去。
趙明聞慢慢道:“阿耶會看到的。”
陳香雲便也笑了:“好女郎。”
她贊道。
陽光逐漸西斜,燦金般地染過每一莖草葉。大帳之外已經燃起了堆堆篝火,女子和青年們正談笑歡歌。
這是魏人的習俗,在葬禮的最後舉辦宴會,青年男女們穿上華服,于此尋覓配偶。
陳香雲覺得新奇極了,站在帳外看了一看,這才掀簾進去。
陳香雲今日有意換上了華服,又細致整理了妝發,她本就生的貌美,此時更是顯得兩頰豐盈,容貌昳麗。
酒過三巡,衆人皆已大醉。
陳香雲側首同趙明聞說話,忽聞一人從席上起身,醉醺醺地指向自己,借故道:“都說羯女貌美,沒想到梁人也不遜色啊,可汗好福氣。這次什麽都沒撈到,就是不知這公主在床上的滋味比之我那幾個老太婆又如何?”
陳香雲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顫抖,她仍舊沒有說話,含笑跪坐着,好像沒有聽到一般。趙明聞倚在陰影裏,手已經握上了腰側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就要直起身來。
“明聞。”
陳香雲似有所覺,低聲提醒道,她複又擡眼冷冷望向那人。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焯夏正饒有興趣地望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