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路上行進的時候太過無聊, 陳香雲近來找到了一個新的愛好,慧娘幫着她把舊時用過卻又封藏已久的琴找了出來,又調準了調子, 路上時便撥弄熟悉起來。

陳香雲過去時卻并不耐煩學那描眉刺繡, 莳花弄草的小女兒情态, 只因着皇後管束森嚴, 這才耐下幾分性子來。但陳香雲心中到底存着厭惡, 接了和親的旨意後衆人不再管她, 各自分頭去找自己的出路了,陳香雲便再不碰這些物事。

奈何魏人走得實在太急, 一日上竟有大半天還多要窩在車裏,陳香雲便只得又去找了回來,也算是打發無聊的時間。

“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梁國中士人多“以高隐為貴”, 不乏有以此攀上終南捷徑的, 便是延昌帝也曾逢迎過那一等隐逸山林的名士, 想要證明自己繼承大統的正确性,卻無功而返。

陳香雲沒那般超脫的高遠情志,往日所學便也多沾染了釣名釣利的嫌疑, 無非是以假隐充高隐,想要搏一個文士口中的賢名,卻最終也沒能得個滿意的結果。

她早對這些高雅的東西失去了敬畏, 琴拿出來也不過想起時撥上一撥, 偶爾撞見跟着來的女孩們,便饒有興致地彈上一曲, 作弄般地問上一兩個問題, 只惹得幾人窘迫不已地惱作一團, 方才笑着讨饒。

“往日倒瞧不出來呢,魏王還有這般的情誼在着,竟是生生抛開了眼前,去赴這可有可無的喪儀去了。”慧娘挨到陳香雲的身邊,一面去望着陳香雲手上的動作,一面低聲道。

陳香雲手上動作不便,仍舊慢慢彈奏着,斜瞥了慧娘一眼,方道:“你便當他如此想罷。”

“這魏軍之中人心多半不齊的,何況羯人對他現在并沒有太大威脅,至少沒有大過大梁去。”

“行軍在外,最怕後頭出了纰漏,反捅了自己一刀。”陳香雲冷冷地說道,“脫斡裏勒人雖混賬了些,可身份和威望擺在那裏,又有旁人持護着,自能将後頭料理幹淨。可他卻忽然死了,又是這麽個關頭,難免叫人心生思慮。”

陳香雲停下了手,先取過一旁放着的帕子拭淨了手,方才換了個人姿勢,又飲了一口茶,繼續道:“他不是一個妄進的人,一個能統一分裂如此之久的草原狼主,焯夏注定不會是這樣的人。打着這樣的旗號回去,無非是再繼續下去得到弊要遠大于利罷了,還有什麽計較?”

慧娘不由也垂首笑了,有些感嘆地說道:“一箭雙雕,真是好買賣。”

她諷刺地嘆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無非是坐山觀虎鬥,隔岸觀火反倒引火上身,機關算盡也只能作繭自縛,便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陳香雲便不再說話了,兩人又相對而坐良久,她才複又問道:“明聞那頭?”

慧娘說道:“人已盡預備好了,都是好兒郎,身世清白,且又是一等一的翹楚。”

陳香雲點了點頭,當她再回到顏佳部時,趙明聞卻已在此等候她良久了。趙明聞的身上帶着顯而易見的匆忙神色,衣裳也多是家常穿着,已經略有些陳舊了,卻仍然很幹淨,只是衣擺處難免還是沾上了一二分的塵土,她神色深凝地等着,待到陳香雲下來,方才舒了口氣。

魏人有停靈的舊俗,脫斡裏勒咽氣後,便已由保成做主将他的屍首挪到了大帳中停放。

魏人崇敬的舊神頗多,猶以自然元素為主,崇拜火焰、太陽、天空、水和土地,“敬日之所出”的思想便也始終貫穿在他們的生命之中。因為太陽東升西落的自然規律,便更有尚東的習慣,無論是王帳帳門所對,還是重要器具的陳設,都統一面向東方。

脫斡裏勒的頭部,此時卻正朝向東面。

他的親人們已經全部歸來了,聚攏在他的周圍。焯夏雖然推行漢制,但按照舊時風俗,收繼婚仍然不曾徹底地在魏人中斷絕,兄終弟及,父死子繼以另一種形式呈現了出來。

同樣出于這個原因,魏人親屬身份的劃分是并不清晰的,哪怕是侄子甥女,此時都是作為脫斡裏勒的孩子們參與儀式的進行。

陳香雲下了車,剛踩到地上,眼前便陣陣發黑發暈,搖搖欲墜。趙明聞見狀趕忙去扶,等到陳香雲緩過氣來,方才放了手,只是還是眼帶擔憂地望着。

陳香雲不由感到好笑,湊過頭去低聲道:“哪裏那麽嬌貴了,不過坐久了又忙着下來罷了,起猛就會這樣,沒什麽事。”

見趙明聞點了點頭,陳香雲方才望向大帳之前,不由皺眉道:“怎麽那麽濃的血腥味。明聞,你看,那裏是放了什麽?”

趙明聞循聲望去,仔細分辨一番,便解釋道:“這是魏人的風俗,由死者的孩子和孩子的後代依據身份的不同來宰殺牲畜,陳列在停靈的帳外,作為祭品供奉。”

果然,累放的牲畜屍體層層疊疊地堆着,最上頭則是兩匹已死的駿馬,是由保成獻上的。保成在脫斡裏勒子嗣中最為貴重,幾乎已是既定的下一任埃斤了,馬又是祭品中的最上品,這是因為馬幾乎伴随了每一個魏人的一生,地位特殊,出于這兩個原因,這兩匹馬也便只能由保成獻上。

趙明聞和陳香雲兩人站在靠後一點的位置,焯夏則大步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陳香雲卻忽然緊握住趙明聞的手,她無聲地劇烈喘息起來,渾身顫抖不已。

就在前方,在焯夏進入的那一刻,新的儀式已經在見證中展開了。

最先動起來的是保成,他騎在一匹高頭駿馬上,圍繞着脫斡裏勒停靈的大帳小跑了一圈,間雜着悲怆而凄厲的呼號哭喊,幾乎叫每一個人都為此留下了眼淚。

然而并不算完,當再一次來到大開的帳門前時,保成勒住了缰繩,跳下馬來,往前走了數步直到脫斡裏勒的屍首身邊,悍然拔出身側的匕首來,在兩頰上各劃了一刀。殷殷的鮮血順着雪亮刀鋒滴落,保成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般,再次大步走向帳外,重新躍上馬去。

如此重複七次,保成的面上已是刀痕斑駁,他最後一次來到脫斡裏勒的身邊,割下自己蓄養的辮子,将那一縷辮子擺放到身側,方才退了出去。

緊接着的是焯夏,因其位尊的緣故,僅僅只繞行劃面了三次,卻并未剪斷頭發。餘下的人也紛紛動作起來,陳香雲立在那裏,滿耳只聞凄厲的哭叫聲,趙明聞同慧娘想要掩住她的耳朵和眼睛,卻都被推開了。

在場衆人俱是血淚交橫,甚至有人覺得猶是不足,乃至割掉了自己的耳朵,作為陪葬品附葬的。

梁地衆人從未見過如此野蠻的景象,有膽小些的已經昏厥過去。

崔憑山卻神色淡然地立在那裏,背後的屬官們大多已經嘔吐不止,又有一等強作鎮定的,雖然神情扭曲,卻仍靠着胸中的一口氣強撐住了,有的甚至做出皺眉的神态,議論紛紛起來,以此表現自己的不認同。

陳香雲慢慢走上前去,手中托着要向死者敬奉的祭品。

趙明聞先問道:“能行嗎?”

陳香雲搖了搖頭,卻堅持道:“我該去的。”

趙明聞略嘆了口氣,便也托起祭品跟随在陳香雲的身後,因為是外族的來客,幾人并未依照魏人習俗劃傷面部。

前來吊懷拜祭的百姓也同樣圍攏了過來,在兩道簇擁着幾人向前到焯夏身邊。焯夏靜靜地等在那裏,知道陳香雲來到身邊,方才托起放在一旁的金盤,向帳內走去。

此時敬奉的祭品便是出于各人意願了,無論是金玉珠寶還是剛剛打來的獵物,都能夠敬奉其上。但仍有一個潛在的規則存在着,只有獻出的祭品足夠厚重珍貴,那才能證明其人對死者的情感足夠真摯。

陳香雲獻禮後退了出去,趙明聞緊随其後,其餘等候的衆人各自獻上祭禮後,保成便請去了脫斡裏勒的兄弟和兒孫,一齊商議起其後的喪事籌備來。

陳香雲這時才能得了空,她溫和地同詫額雲珠談着話,直到走到自己已經立起的帳前,方才道了別。幾乎是完全進入到帳中的同一刻,陳香雲便再也忍不住,猛地幹嘔起來,趙明聞急忙為她梳理着氣息,足有一刻功夫,她才緩了過來,被趙明聞扶着往一旁走去,猛然跌坐了下來。

慧娘忙去倒了碗茶,先送到趙明聞的手上,趙明聞一手接了,又一手扶正了陳香雲,方才讓陳香雲飲了一口。

趙明聞便嘆道:“緩口氣便好,你沒見過這個,難免吓住了。”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趙明聞輕聲勸慰道。

陳香雲眼神渙散,她強咽下含在口中的水,卻是又再次幹嘔起來,良久,方才好些了。

她卻轉而問道:“葬禮在什麽時候?”

趙明聞順勢将茶碗送到她手上,自己又緊挨着陳香雲坐下,摟住她尚且顫抖不止的身體,方才答道:“三日之後,天明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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