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眼見衆人俱是怒視相向, 趙明聞不由憤然向前一步,陳香雲輕輕将她攔下,方才溫聲問道:“不知這事卻又是如何歸到我身上呢, 我自認不大明白, 還請您細說一二, 也免得旁人多想。”
福壽卻已嘿然冷笑道:“如果不是你, 還能有誰?昨夜他不過多說了兩句無關痛癢的話, 你怎麽就敢痛下殺手。這裏是魏國, 你們才是胡虜!”
又有一人冷冷地打量着幾人,出頭附和道:“如果不是你從中作梗, 陷害于他,有意挑撥,福慶又如何能淪落到今日的份上,不若何至于白白喪了性命。”
這話說得着實有趣, 撷芳和慧娘垂首站在後首, 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晨光映着兩人秀麗的面龐, 溫雅的眉眼,顯出不同于旁人的沉靜來,慧娘仍舊跟着, 撷芳則悄悄退了出去,向趕來的衛衡略一示意。
“這樣沒有依據的罪名我是不認的。”陳香雲微微笑着,不置可否地說道。
趙明聞也肅然道:“閣下與其在此議論紛紛, 倒不如去親自瞧一瞧, 殺了福慶的到底是哪路神佛,怎麽悄沒影的就進來了, 殺了人還能全身而退, 不留半分痕跡。”
她又向焯夏略一施禮, 繼而冷笑道:“若真是我動的手,昨夜宴席上衆人皆醉,頭一個要除的便是魏王,這才是心腹之患。至于福慶,魏王既死,拿捏他豈不更是容易,又何必繞這麽個彎,反倒将自己拖下水去。”
“何況,這兇手可尚未找到,可汗仍在此處,倘若危及魏王安危,你等又如何自處?!”
揣摩着趙明聞話裏的意思,焯夏卻沒有動怒,只還是饒有興趣地聽着,不發一言。衆人也覺有理,四下議論起來,唯有福壽仍是不甘,梗着脖子哼道:“沒有依據?好啊,我既敢說,自然就有證據!擺在你面前,你怎敢不認!”
言罷,福壽便已提步出去了,其餘又有幾人追在後面,崔憑山向陳香雲道:“我也去瞧着,免得他們動了什麽手腳。”
陳香雲應道:“有勞崔公。”
喀木聞言,便在一旁冷聲道:“我們做事一向幹淨,自然比不得你們心中算計。”
趙明聞便接道:“既然光明磊落,又何必懼怕我們叫人跟着呢?何況防人之心不可無,一上來便是這般言之鑿鑿的指控,難免叫我們心慌啊。”
喀木冷哼不答。
陳香雲則轉向焯夏道:“還有昨夜送福慶回去的,也得叫過來仔細問上一問,若有什麽異樣,也能早早應對提防着。”
幾人平素都是極謹慎勇猛之人,只是昨夜喝了酒,酒氣上頭難免失了小心,本以為事情無慮,又是在自家地方出不了差池,便自在宴飲歌舞去了。早晨被猛然喚醒時還迷迷瞪瞪的,不知身在何處,發生什事。
陡然聽到這消息,皆是驚出一身冷汗,正焦躁不安地尋着說辭,忽聞可汗來召,只得趕忙前來。
焯夏先問道:“昨夜看到什麽沒有?”
幾人齊齊搖頭,焯夏又強逼着再問,仍是推說不知。
趙明聞似笑非笑地說道:“如今可算明白了?我的人真是好大本事,三頭六臂不說,竟還能土遁,是所未見。”
焯夏不由笑罵道:“就你促狹。”
陳香雲則鄭重道:“明聞雖是玩笑,這事還是說得分明些才好。”
衆人皆是稱是,方是時,福壽打頭氣勢洶洶地闖了了進來,也不理趙陳幾人,向焯夏悶聲悶氣地說道:“是羯人!”
四邊俱有驚聲傳來,多速裏失搶先站起,厲聲诘問道:“你看清楚了?真是羯人動的手?”
福壽答道:“我不敢說全是,可一定有他們在其中作亂。那屍體上的傷口是他們慣用的武器劃出來的,上頭抹的毒也是一樣,我在戰場上走了那麽幾年,也算是見過的了,再沒有錯。”
他身後幾人也紛紛出聲。
“我也看了,的确是羯人。”
“那傷口就是他們弄得,我身上還有一道,沒錯!”
“他們吃了敗仗,心裏肯定不甘,這才想摸進來報複,可咱們一直小心,他們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就只能拿落單的人洩憤了。”一人憤憤道,“難怪是福慶。他是出了名的勇士,所以才偏要殺他。”
群情激憤,已有幾個年輕人嚷了起來:“我這就帶人打回去,叫他們償命!”
焯夏嘆道:“叫他的孩子們過來罷,此時雖未在戰時,他卻到底因此而喪命。”
他旋即道:“葬禮之後,便即刻發兵,直攻羯人。”
其餘人自是齊齊應好,魏人最重勇士,福慶既是因戰事而死,葬禮便愈發要得隆重,仍有贅面的禮節,其餘不過如脫斡裏勒事一般施行,只少了外邦吊祭一事。
送走了趙明聞,陳香雲留在帳中自己靜坐,方挨了一刻,心裏卻愈發躁動,便自向外去走,一面叫慧娘道:“我難受的厲害,出去自己走一走,沒什麽大事,你也不必跟着了。”
慧娘皺眉急道:“話雖這麽說,總有人跟着我才放心,鳳引且在那裏,叫她一道去罷。”
鳳引聞言已起了身,一面取下鬥篷兜帽過來,一面道:“慧姊姊放心,我自省得的。”
陳香雲不要她幫忙,自己接過鬥篷披上了身。
慧娘便理一理那兜帽,喚她道:“過來我給你帶上,外頭風大,你又不比我們,合該穿得暖和些。”
陳香雲只擺一擺手,自己出去了。
無論是梁朝亦或是魏人的百姓,除了裝扮不大相同,模樣倒仿佛一個模子裏刻畫出來那般,到了災荒年節也同樣會有人死去,滿面蠟黃菜色,其實并沒有太大分別,但都對貴人們有着足夠的尊重和疏遠。
自兩邊和議一定,普通人似乎都在一瞬間忘卻了過去堆疊出的仇恨,雖然魏民們總是拿陳香雲當做天上神女般來看待,不敢離得過近,唯恐被自己的氣息吹化了一般,行事間總是有意避開,十分小心謹慎。但無法否認的是,他們之間的距離的确越來越近了,幾乎不分的交融在了一起。
孩子們是不會理會這些事的,他們再大膽不過,能夠一見父母口中傳聞般的人物,也齊齊跑了過來,躲在穹廬後邊,如荒野幼獸那般忍不住好奇地露出一雙眼睛,很輕易地又被吓住,也很快消失了。
鳳引不由嘀咕道:“您對那些人也着實太和氣了些,任誰都能欺負到您頭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欠了這些蠻族什麽東西,一而再再而三地無禮取鬧,真叫人生氣。”
陳香雲溫和地說道:“好了,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無非是徒增煩惱罷了。”
她嘆氣道:“咱們在外頭總是勢弱的,便是受幾分氣也沒什麽,自己過自己日子去,又何必拘泥于此呢?便真如你所說,後頭日子還過不過了,氣也氣死了,還讨不到什麽好來。”
鳳引卻又道:“外頭的事且不說,可趙氏那裏卻太過跋扈了,樣樣搶在前頭,功勞全占了去,底下人念得好全成她自己一個人的功勞了,這又是什麽說頭。”
一旁傳來一陣急促的跑動聲,夾雜着孩童的笑鬧,陳香雲往那了一眼,揮手止住鳳引想要繼續說的話,轉而看着那群嬉笑打鬧的孩子,含笑而立。
一個衣裳淩亂的小女孩,卻正跌坐在草地裏,眨着眼,怯生生地望着陳香雲,眼眶被揉得通紅,一道淚痕在斜照的光線下閃爍在她瘦消的臉頰上。幾個大些的孩子見狀早已跑開了,只有一個男孩遲疑地站了一會,卻最終還是沒有停下。
陳香雲把她抱進懷裏,摸出挂在身上的香囊,輕輕取下放到女孩手中。趁着她的注意力被那些鮮麗的紋樣吸引時,她生疏又耐心地替女孩梳理好一頭蓬亂的鬈發,很快替她重新穿好衣服,擦淨了臉。
女孩笑嘻嘻地望着陳香雲,覺得安心也便不再懼怕,陳香雲拉住她的手,又繼續往前走,卻正好撞見她焦急的母親。
女人一把将女孩抱過,低着頭匆忙地點了一點,便慌張地去了,女孩反倒覺得有趣,仍舊向陳香雲歡快地揮着手,兩腿用力在母親懷裏蹦來蹦去。
陳香雲含笑望着她們走遠了,正要轉身,忽見不遠處一騎飛快掠過,停在了身邊,卻正是焯夏。
焯夏顯然已經望見了先前的事情,倒也沒說什麽,陳香雲卻顯得有些不自在了,強意道:“那女孩生的真可憐,我瞧着,竟是又想起了平安。”
話音未落,她不由已是懊悔,生恨自己無事生非,鳳引知情察趣,忙道:“這說來也有一、二月不曾見平安了,倒也難怪公主想念呢。”
焯夏仍是不答,只望着陳香雲。
陳香雲詫異道:“這是怎麽了,可汗?這是出什麽事了?”
焯夏望着她,靜默片刻,方才一字一頓慢慢問道:“福慶的死,當真是羯人所為麽?”
他似乎只是這樣随口問上一問,并沒有想要得到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