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焯夏雖然問得輕易, 陳香雲卻不敢随意敷衍了過去,斟酌着詞句,方才慢慢回道:“若說我真沒有殺心, 恐怕誰也不信的, 再軟和的人被辱到了這份上, 也得有幾分氣性, 何況他偏又是如此張狂呢?”

她頓了頓, 繼而又道:“可我真要是因此動了手, 便是萬萬不該了。此事往小了說是酒後失言,往大了說便事關兩國邦交了, 我便是再惱怒也絕不敢視作兒戲、再者此次我帶的人并不多,衛公處也是寥寥,又哪裏抽調得出這一等好手來,還能衆目睽睽下全身而退呢?”

陳香雲這話說得極其明白, 焯夏也便不再探問, 心裏卻仍然不信, 只是要對羯人動兵,須得順勢而為,也就不再計較了。

他甚至格外欣賞起陳香雲這般剛烈的性子來, 索性大笑着跳上馬去,只搖頭道:“你啊……”

發兵征伐便已提上日程,迫在眉睫, 好在魏人行進時總是極其輕便的, 也便不需要帶上許多辎重,只備好足夠多的馬便已經夠了。然而還有顏佳部中的諸事需要一一安排下去, 保成自繼了埃斤位置後早已忙的是頭暈眼花, 便不再跟随而去, 只在後方盤桓。

陳香雲也同焯夏一道回了王帳,路上時趙明聞便已叫人連催了幾遍,又有小平安的童言童語記挂着,她自然十分心焦,卻又不敢多提,只是連夜趕起路來,不肯歇上一歇。

一大早,日頭尚未完全升起,東方還是微亮的魚肚白,陳香雲的馬車便已漸漸停了下來,最終止在了營前。卻已有數人得到消息後等候于此處,端的是一句熱鬧非凡。

趙明聞坐在一旁的小帳子裏,懷裏抱着許平安,一面昏昏欲睡地合着眼睛,一面側耳細聽外頭的動靜,不由打了個呵欠。

許平安在她的懷抱中醒來,輕輕地跳了下來,像貓一樣無聲地踮着腳,穿過房間靠到帳門前,悄悄掀起一點簾子,好奇地望着外頭。一股涼風掃過,許平安忍不住地打了個激靈,也聽到了混雜在風中的蹄聲,既遙遠又缥缈,并不真切,很快又消失了,就像幻想出來的夢一般。

許平安撅起嘴,不高興地跺了跺腳,卻又很快抛開了不悅,好奇的在四處探索起來,四處無人,只剩下她細碎的腳步聲在帳裏響起。

一只神氣活現的貓跳上了趙明聞的膝蓋,懶洋洋地在上滿伸着懶腰,占據了許平安先前的位置,被暖融融的身體烘着,很快便陷入了夢鄉,懶懶地窩在趙明聞的懷裏,甩着尾巴。

許平安不高興地“噠噠”跑了過來,揚起一張小臉,憤憤地指控道:“壞貓貓!”

趙明聞被響動驚起,半夢半醒地微微起身,将許平安抱到懷裏,正好推下了膝上的大貓,大貓不滿地在她的衣擺上磨了磨爪子,靈巧地跳到地上,又擠到一旁的塌上繼續睡起了覺。

“怎麽了,平安?發生了什麽?”趙明聞問許平安道。

“沒有什麽。”許平安嗫嚅着,向趙明聞投去急切的凝視,“雲姨為什麽還沒有回來?”

“等你再睡一覺醒來的時候就能看到她了。”趙明聞回答道。

許平安洩氣地不理會她,一面伸出手慢慢數道:“我睡了、一、二、三!三個覺了,我想要雲姨。”

趙明聞妥協了,把許平安安放到另一旁的一個矮凳上,又小心用薄毯裹住了她,方才嘆氣道:“好吧,雲姨的小平安,我可要吃醋生氣了。咱們先來吃點東西好不好?我可不會憑空變出一個人來。”

許平安想了想,點頭應了,趙明聞便取過溫着的牛乳粥來,一勺一勺的要喂她,她卻搖頭道:“我要自己來!”

趙明聞便也不再堅持,只守着瞧她慢慢吃了,方叫人撤了下去,兩人還要鬧,卻見陳香雲近來了,平安立時喜笑顏開,忙不疊地跑了過去,喚道:“雲姨!”

陳香雲摸一摸她的頭,也笑道:“是平安啊,雲姨看看,長大了沒有?”

許平安便道:“我早長大了,我已經會自己吃飯了!”

陳香雲故作驚訝的樣子:“哇,這麽厲害,平安是大孩子了。”

慧娘也跟着笑了,便向許平安道:“這還有一個慧姨,平安也沒見着嗎?”

許平安便乳燕投林般飛了過去,笑的牙不見眼,甜蜜蜜地喚道:“慧姨!”

慧娘便把她抱了起來,說道:“哎喲,真是重了。你雲姨同明姨有事要說,咱們先去換身衣裳好不好?慧姨害怕,要平安保護我呢。”

許平安自然歡喜應了,見兩人走遠,陳香雲才問趙明聞道:“又是出了什麽事,竟叫你連催了四五遍,虧得焯夏不在都是自己人,不若我瞧你怎麽分說。”

趙明聞卻收斂了面上笑意,先望一望外頭,方道:“昨夜、是前日了,我阿翁打發了信使過來,說京中有變,聖——”

她頓了頓,方才接道:“聖人有恙,恐怕不大好了。”

趙明聞道:“汧國公守着,王公卻也是數日不曾離開,就連幾個供奉的家裏人都一道入了宮去,幾個皇子皇女閉門不出,再沒有錯的。”

陳香雲哼笑道:“當初便不該忍那麽一手的,我說的如何?必得先叫他們自己內亂起來咱們才好徐徐圖之,如今着這消息是瞞不了不久的,你且瞧着罷,不出三五日京中必定內亂起來,你殺我我殺你的,哪有什麽安生日子。”

“何況咱們在這塞上,又能如何周旋呢?”

“我哪裏知道聖人這病來的如此急、如此兇猛呢。”趙明聞不由有些悵然道,“從前遞來的消息只說一切都好,況咱們才來幾日,貿然動手難免叫人抓了攻讦的辮子。”

她嘆氣道:“如今看來這步棋還算走對了,叫羯人拖着焯夏一時半會抽不出手來,那頭也得抓緊了,估量着時候一擊斃命才好呢。”

陳香雲卻不置可否,她自有自己的一番計較,便只淡淡應道:“我自明白的,你放心罷。”

然而接連幾日,魏人中陸續有人暴亡,或高官重臣,或平民奴隸,察其形狀,幾乎都出自一人之手,皆是同樣利器所傷,落單時被人下了黑手。衆人俱是激憤,紛紛請戰。

焯夏自無不可,便擇日祭祀,以待大軍出征主持祭祀的正是烏答有。

魏人拜火,“事襖神,無祀廟,刻氈為形,盛于皮袋,行動之處,以脂蘇塗。或系之竿上,四時祀之。”

便是取羊毛中粗的部分倒入滾水中搓洗,等到它相互粘合起來,便鋪陳到木板上,用木做的滾軸不斷碾壓,直到趕成形狀,再用缂織的辦法在平面上編制出紋樣,制成圖像懸挂後崇拜供養。

王帳前已經立起了三座火壇,由駱駝背負,其中略大的火壇處于中部,兩座略小的則排布在左右的位置,兩側又擺滿了盛着祭品的祭案和熏爐,烏答有批發着袍,面向其一拜。

她先念誦傳承下來的古老祭詞,一面圍着火壇不但繞走,以刀贅面七次,方又再次來到火壇之前。那裏正供奉着襖神的圖像,她從下面取出麝香和油脂揉捏而成的膏狀物,小心塗抹在圖像的兩頰和額頭位置,旋即又轉向焯夏,從其而始,一一照樣塗抹。

魏人出兵的消息自然很快驚動了羯族,上下都為之變色,方才逃過一劫卻不想又再遇此大禍,羯王自然咬牙不甘,想要再次發兵抵抗。然而先前一戰國中死傷的青壯年已經太多,百姓幾乎人人家中都有喪事,甚至有失去所有親人的,聞言自是不肯,有的人甚至連夜潛逃了出去。

羯王自是大怒,逼令衆人非得交出一定的壯丁來才肯罷休,又不算完,還要征收錢糧,若有違抗命令的人,虎狼一般的護衛便會沖入他的家中,把頭顱懸挂在城牆之上,扔出他的屍首喂養野獸,□□并殺死他的妻女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但羯王并仍舊不肯放出自己身邊精銳的兵士,只是任由這些百姓白白去前線送死,他想要拖延一點時間,多少換的一些談判的餘地。

在三五日之內,幾處城宇都接連淪陷,他這才感到慌張,先是派人不斷去好言勸解,然而使者卻都不再回來。明知自己再守不住,他暗地裏收拾了珠寶正要逃竄,卻被手下的臣子們抓了個正着。

被當衆斬首後衆人自是想要推舉出一人繼承羯王的位子,然而他留下的幾個孩子都是殘暴好色之輩,猶以草菅人命來作樂取笑,便只能推選出臣子中最賢能的普完阿裏虎繼承。

普完阿裏虎卻着實有幾分本事,不多時便已逐漸穩定了混亂的局勢,魏國大軍的攻勢被遏止,兩方形成了凝滞對立的局面。眼見舊功不下,焯夏只得下令,命衆人轉道,分而擊之。

羯人忽然一改頹勢,便是人人皆振奮,氣勢大盛,便左右推拉起來,如此一月有餘,魏軍仍舊沒有再推進一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