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加迪爾半夜三點去小小聲地敲了穆勒的門。
他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不管是主動要和別人一起睡覺還是淩晨敲門打擾別人都是,上次睡得迷迷糊糊去爬樹試圖找克羅斯不算,那不是沒找到嘛。
穆勒沒開,屋裏也沒有一點聲音。不知道為什麽,加迪爾很确信對方應該還沒睡着,所以非常非常謹慎和小心地貼着門給他發了消息:“是我。”
加迪爾可不想把拉姆吵醒。
門縫在十幾秒後無聲無息地打開了,光線還沒來得及照到加迪爾身上,他就被黑暗中伸出的手給拉了進去。門被關上,整個宿舍樓依然安靜一片,沒人會發現這件事。
屋裏也沒開燈,只有月光從沒合攏的窗簾中透進來,照亮了小半片地板。穆勒一聲不吭,把加迪爾抵在門板上,手掌按在他的肩膀旁邊,月光照亮了他光裸的肩膀脊背的線條,眼睛宛如狼一般反射着幽藍的光。除此以外他們完全籠罩在黑暗裏,沉默就像陰影一樣蔓延。
“我在想也許我們可以一起睡。”加迪爾擡起頭摸了摸他的側臉輕聲說,帶着彌補與和好的意味。
穆勒好長一段時間沒說話,組織好了語言才講道:“你明知道我不是為了這個難過。我想要和你睡覺,也是希望你能喜歡我,而不是希望你委屈自己把一起睡作為補償。”
“我難道就是缺人一起睡覺嗎?”
加迪爾嘆氣:“我不是這個意思,托馬斯。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
穆勒想要相信的,但是他信不了,只是惱火地把頭抵住他的頭:“那為什麽之前不答應,今晚就可以?”
“好吧,我确實是想要讓你開心點,才想起來也許我們可以一起睡覺,也許你喜歡這樣。”加迪爾停頓了一會兒,試着敞開心扉:“但我是真的願意,并不勉強,我沒說謊。”
“……加迪爾,我有時候覺得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可以随便就打發掉的一條狗?很煩人地纏着你,所以你摸兩下腦袋讓我老實一會兒就好……你确實是愛我的,就像愛一只寵物一樣。”
他的聲音繃到像是快被拉斷的弦:“可我不想做你的小狗。”
加迪爾今天真的很累,而穆勒總是能讓他更累一點。他受夠了這種自證愛意的過程,在心裏痛恨自己為什麽非要犯賤半夜睡不着,來哄人試圖讓他開心。說到底如果他夠狠心的話,穆勒今晚就算哭出一整個太平洋的眼淚來又和他有什麽關系?做個溫柔的人可真難,加迪爾想要變溫柔,可是沒成功。他抓住了穆勒的頭發用了點力氣,迫使對方把臉擡起來:“托馬斯,我分不清你是在借題發揮還是真的難過,我是真的分不清。我已經盡力想對好了,所以我不想和你打辯論賽,你到底想不想和我一起睡覺?想的話我就留下來,不想我就走開。”
穆勒不說話,加迪爾低頭去摸門把手,又被他一把抱住了。
“別走。”穆勒帶着哭腔說。
調好空調溫度、蓋上被子好好地躺到一起時,加迪爾才用食指挑着穆勒的臉看清了他的眼睛。今晚應該是真的哭過,眼皮腫起來了,怪可憐的模樣,這一會兒被摟着,倒是又乖覺上了。穆勒身上這種永遠無法馴服的野性真的是……加迪爾莫名覺得自己是在和一只又狡猾又貪心又愛演的豹子獅子或者老虎躺在一起,不由得帶着點嘲弄手指從眼皮一路向下劃過他的臉,最後按在嘴唇上:
“不是不要做小狗的嗎?”
穆勒看着他,眼珠在冷調的月光中淺淺的,張嘴含住了他的手指舔了舔:“嗯?”
裝傻充愣有一套的,加迪爾手指用了點力氣,強硬地在他的嘴裏撐了起來逼着他張開了嘴,接着加迪爾摸了摸他的虎牙,疑心他的是不是比別人的更長更尖些,指尖刮過的時候簡直感覺随時會被劃破,咬人肯定又準又痛。
“小狗怎麽了?”加迪爾摩挲了兩下他的牙尖,就漫不經心地抽回了手:“連小狗都不願意當的人能有多喜歡我?你才是騙子……”
輪到穆勒得證明這句話:“我愛你的——”
“能有多愛?你會願意一直把關系保持在地下,和我永遠生活在一起,和我偷偷結婚,組建家庭嗎?一輩子都沒有小孩嗎?你才不會……”
“我當然願意。”穆勒打斷了他,驚訝地說:“如果你也願意,我可以現在扔掉隊服和你私奔去,我們倆人間蒸發好了,誰都別帶,什麽都不想,就兩個人一起。”
加迪爾也看着他,過了一會兒後才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眼睛,仿佛剛剛只是在無心拌嘴:“又發什麽瘋?你不要管國家隊俱樂部了,我還要管呢,我才不要不踢球了……”*
“是啊,是啊……我當然知道你不願意。”穆勒重又悶悶不樂起來,孩子氣地把被子又拽了點上來,接着怕加迪爾蓋不到,又把他往懷裏摟了摟,被加迪爾嫌棄地推了推脖子:“就是說這樣很熱。”
“和曼努埃爾那大火爐在一起就不熱了?”穆勒醋溜溜地說,手裏卻到底是松了點,調整了半天姿勢試圖讓加迪爾更舒服些:“這樣有沒有好點?”
加迪爾沒回答他,他太困了,已經睡着了。嘴上說嫌熱,可是被人摟住卻還是最讓他安心的。靠在穆勒的懷裏臉紅紅的安靜呼吸着,與他的心髒共鳴。穆勒看了他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心裏被喜悅填滿。加迪爾說的對,做小狗就做小狗嘛,小狗都不做算什麽愛呀。愛一個人就是要做他的小狗,無條件地因為他在方圓五米內就開心地搖尾巴。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比入睡時你愛的人躺在你懷裏更重要?諾伊爾可以和加迪爾左愛,但加迪爾會晚上找他一起睡覺嗎?不會的,諾伊爾只能算是個玩具,他不是能讓加迪爾安心入睡的人。什麽尊嚴,公平,占有欲,那都是得不到加迪爾的人自我安慰時會用的說辭。如果加迪爾敲他們的門,他們只會比他哭得更快更厲害。
穆勒說服了自己,美美地用臉貼住加迪爾的頭頂閉上了眼睛。盡管完全被埋在他的味道裏,加迪爾在夢裏卻沒有見到穆勒,而是和德布勞內待在一起。他夢見了德布勞內說要送他禮物,加迪爾把手伸進他的胸口,拿出了一顆水晶做的心髒。他被吓醒了,此時外頭才剛蒙蒙亮。穆勒睡覺淺,他這麽一動他就也醒了,模模糊糊地查看他有沒有事,大概明白是做噩夢了,趕緊摸着他的後背哄說沒事。加迪爾揉了揉腦袋,打算要睡也是回自己房間再睡,不然可能會被拉姆發現。
穆勒像一些散裝餅幹拼起來的人似的散在床上,黏黏糊糊地試圖用大腿夾住加迪爾不讓他走:“才陪小狗多久就要走啊。”
“托馬斯乖啊,自己在家裏玩球球。”加迪爾真一本正經地用哄寵物的語氣和他說話,還揉了揉他的頭發:“papa得出門上班了。”
穆勒捂着臉笑出了聲,耳朵全紅了,感覺自己要瘋掉了。不帶這樣的,加迪爾不應該很害羞嗎?平時那麽端正的人現在若無其事地在這裏和他玩羞恥扮演,讓穆勒感覺整個世界都很錯亂。
可是錯亂也沒關系,只要加迪爾和他離得很近。
穆勒在加迪爾開門前從他身後抱住他撒嬌:“早點回家陪陪狗。”
今天訓練課被放在了下午,上午他們自選活動,加迪爾繼續随大流參加高爾夫。這一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沒旁觀,而是自己下場打了,反而落個清淨。穆勒和施魏因施泰格依然玩得很熱鬧,他們倆是高爾夫重度愛好者,連帶着大半拜仁的球員都在那邊看。加迪爾特意選了最遠的角落自己打,興致缺缺到把打球打出了一板一眼機械重複的效果,仿佛是在健身房空揮似的。
“要比賽嗎?”波多爾斯基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的,一邊調整手套一邊笑着問他,陽光下眼睛變成了好看的灰藍色,像小溪底部幹淨的石頭:“兩個人一起比較有趣。”
加迪爾利索地用力抽了一杆子:“不要,盧卡斯,我想自己玩。”
難得看他有點脾氣,波多爾斯基也不生氣,只是饒有興趣地靠在後面的欄杆上看加迪爾打。他不出聲,加迪爾就當他不存在,但卻不由得打得更用力了點,距離反而控制不住。他固定在打一個5杆洞,正常來說4杆這樣加迪爾就能打進去了,但這一次整整打到第8杆球才入洞。
“挺不錯的。”波多爾斯基笑着說,倒不是誇他的水平,是誇別的:“8是我的號碼。”
說起來這還是加迪爾搶了他的號。本來10號球衣是他穿的,但加迪爾進國家隊的時候正好是他狀态下滑又政治問題很多的一段時間,所以說是“隊內協商一致”“波多爾斯基想換8號位換個狀态”,實際上就是薅了他的給加迪爾了。這種事放在以前的他身上估計能鬧到去和主教練打架,但那時候他已經無所謂了。
和加迪爾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在國家隊,他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誇他穿隊服好看。
是挺好看的,雪白無暇的未來之星,站在那裏就像是某種理想角色,比如天使,或者別的什麽超凡脫俗角色的具象化呈現,和亂七八糟的他完全不一樣。波多爾斯基當時是這麽想的。
“你有沒有意識到你其實一直心情很差、很孤獨,也為社交感到壓力和疲倦,每一次快要受不了就躲起來半天一天的,加迪爾?”他說完了數字,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口與加迪爾談人生。在對方轉過身來時候笑着抛起手裏的高爾夫球,然後又接住:“你有沒有想過去看心理醫生?”
“我的測評結果很好。”加迪爾拄着球杆和他說,嘴唇抿得緊緊的。
“因為你想要讓它很好,那它當然會很好。”波多爾斯基被陽光刺得眯了眯眼睛:“可是僞裝也是一種力量,你會有把它用完的一天,會有睡醒一覺後依然恢複不了戴面具的力氣,贏了比賽仍舊無法消解壓力的一天。也許你能堅持很久,在很多年裏都看起來很正常,但心裏的痛苦不會消散,只會累積。到某一個時刻,某一件事,某一次哭,你會感覺整個生活都像是忽然間崩塌了,一天比一天更糟糕。星期一你還只是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星期日時你已經變成了徹夜失眠、質問自己為什麽不從樓頂上跳下去。那些你命令自己忘記的糟糕事情都會跑出來圍着你轉,無論是誰陪着你你都會恨他,你會想要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最後你會想到死亡,或者說第無數次想到死亡。和以前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你會想得更具體,具體到是用刀還是打開燃氣,但每一種都很痛,于是死亡也被擱置到一邊。你會試着好起來,試着拯救和挽留自己的生活,試着改變,試着做個充滿愛的人,一開始效果很好,你好像又變回正常人了,可下一次繃不住時只會更糟糕。”
“我不會。”加迪爾蒼白着臉說:“我沒有,我很好——天啊,盧卡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以前得過抑郁症,或者說現在也只是暫時控制了它,我知道這是什麽感覺,你向我否認也沒意義,加迪爾——大部分人可能完全看不出來,但你不該因為他們感覺不到,就也假裝自己的痛苦不存在。”
波多爾斯基仔細地看着他的表情,放下手裏的東西、用牙齒咬掉手套扔到一邊,走近了他,把他擁抱進了懷裏:“說來你可能不信,我本來想找你3匹來着。”
“但你看起來好可憐,寶貝。算了,算我良心發現。”他嘆息道:“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然你會生病的……生病可能只是個短暫的過程,想治好它卻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