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什麽時候開始的?”穆勒冷着臉問。這種表情是不常出現在他臉上的,所以就顯得異常有攻擊性。他的眼珠子也變淺了,瞳孔縮緊,看起來像是某種将要攻擊的貓科動物。
“你怎麽這麽緊張,托馬斯,你又不是私生活警察。”諾伊爾一邊笑一邊走了過來,站在加迪爾旁邊:“加迪爾也不是你男朋友。”
穆勒被這句話幾乎是正紮進了心口,氣極反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在多管閑事?”
加迪爾站在他們倆中間左右為難,不忍心看穆勒這樣,也怕他們真吵起來,擡起手試圖截斷話頭,然而卻被諾伊爾一把握住了:“當然不是,但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穆勒皺着眉頭看着他的動作,似乎是忍無可忍了,上前一步來握住了加迪爾的另一邊手腕:“你別拉他!”
加迪爾:……
穆勒看着加迪爾,委屈的情緒翻江倒海上來了,幾乎要克制不住。他看着加迪爾的眼睛和臉龐上不知道是洗澡了還是幹嘛後自然留下的紅暈,感覺自己簡直是被放進了榨取檸檬汁的桶底被按碎,四肢百骸都和酸澀泡在一起:“加迪爾你說,你為什麽……”
他想是質問些什麽,卻又開不了口。是的,就像諾伊爾說的,他什麽都不是,沒有一點資格來過問他人的私生活。是他又犯蠢,不該信加迪爾說愛,不該信他真的明白什麽是愛。是了,他連晚上和他同床共枕都不願意,卻可以和別人……穆勒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裏。
“他都可以,但我就是不行嗎?”他看着加迪爾,手不自覺地把他的手腕攥得死死,幾乎想要撬開加迪爾的腦子看看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撬開他的心看看這麽多年他們作為隊友,作為朋友的無數過往都被放到了哪裏去。比不過更早的克羅斯也就罷了,為什麽連後來的諾伊爾也要越過去?他在加迪爾心裏到底算什麽?
“不是,我……”加迪爾還沒來得及說,就被諾伊爾用力往另一個方向拽了過去。諾伊爾這會兒臉上也沒笑了,對穆勒很直白地說:
“你扯他幹什麽?托馬斯,你不能因為自己喜歡誰,就要求他也一定要喜歡你吧。加迪爾又沒做錯什麽,別這幅模樣吓他。”
“我……”加迪爾再次試圖張嘴,然而穆勒的聲音又完全蓋過了他的:
“這又和你有什麽關系,曼努埃爾?我怎麽不知道你有什麽身份來替他說話。”
“重要嗎?”諾伊爾面上若無其事,手上卻也加重了力氣:“重要的是這是我的房間,加迪爾本來和我在一起,你現在吓到他了,而且他還沒吃晚飯。”
穆勒寸步不讓:“當然重要,既然你什麽也不是,就別攔着你的兩個朋友說話了。我有話要和加迪爾講。”
“而他已經答應了我先一起去吃晚飯。”諾伊爾忍住不要翻白眼:“你今天怎麽了,托馬斯?你的情商去哪裏了,你就不能體貼一點,非要把事情弄得這麽糟糕嗎?”
“糟糕?有什麽能比你更糟糕?”穆勒忍無可忍地嚷嚷了起來:“你又不喜歡他!曼努埃爾!加迪爾不是那些你能随便約p的漂亮女孩!”
“你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蟲子,你怎麽知道我就不喜歡他了?難道只有你的喜歡叫喜歡,別人的就不是嗎?”諾伊爾也開始生氣了。
“有沒有人記得我還在這裏?”加迪爾崩潰。
“你們在吵什麽?離門口五米遠我都聽到聲音了。”重重的關門聲像驚堂木一樣響起,是拉姆回來了。
他給加迪爾帶了晚飯,沒給另外兩個準備,理由是“我又不知道你們也沒吃”。加迪爾被現在的場面搞得一團亂麻,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和哪一個解釋。拉姆明明是才回來,卻三言兩語就把吵鬧的穆勒和諾伊爾擺平在了沙發上。
“你喊什麽?你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在這屋裏發瘋?”他和穆勒說。
他又問諾伊爾:“你又喊什麽?你生怕他還沒受夠刺|激?”
加迪爾低着頭做好準備被訓斥,緊張得臉上一陣陣冒火,但拉姆只是和他說:“加迪爾,你先上樓去吃飯,好了我再叫你。”
啊?加迪爾迷茫着搖了搖頭。不管是責任心還是羞恥心都不允許他在這種情境下走開,丢掉諾伊爾和穆勒兩個人在這裏挨罵,畢竟問題是他引出來的。然而拉姆的這個決定并沒有把他的看法納入其中,他不走,拉姆就抱着胳膊靜靜地看着他,加迪爾沒辦法,只好垂頭喪氣地上去了。關門時候他偷偷留了一小條縫隙想聽聽下面講什麽,但也被拉姆很無情地戳破了:“加迪爾,你門沒關緊——”
沒有放棄、坐在地毯上使勁用耳朵貼住木板試圖捕捉外面聲音的加迪爾失望了:這個房間的隔音質量是不是有點好過頭了?他什麽都聽不清,最多有一兩聲高音,可能是争吵的動靜,很快就劃過去了,沒有任何有效的音節能夠拼湊起來。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像個被關了禁閉的小狗似的因為羞恥和後悔而把臉埋進了膝蓋裏,耳朵豎起來聽外面的動靜,等着拉姆來把他刑滿釋放。可能說了等了有半個多小時的功夫門板才被敲響了,加迪爾趕緊爬了起來開門,拉姆的視線卻是落在他随手放在茶幾上的晚餐那兒,問道:“怎麽還不吃飯?”
“你得注意飲食,不能天天這樣,腸胃會出問題的,熱量也跟不上。”這是他說的第二句。
加迪爾只想問:“他們倆怎麽樣了?”
“擔心他們做什麽?好得很。一隊的朋友,一時火氣上來吵架再正常不過了,有什麽奇怪的。”拉姆一邊去拿便當盒,打算用微波爐幫他再熱一下,一邊沖着加迪爾笑了:“我也沒怎麽,不過關他們一晚上禁閉。”
加迪爾忐忑不安,他不知道拉姆聽了多少——他毫不懷疑對方應該是聽了一部分後才進來制止他們的,不然不會問都不問就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麽。不過是上個床,忽然之間整個宿舍除了胡梅爾斯外都知道了,加迪爾自己也覺得羞恥,悶悶不樂地跟在他後面,坐到餐桌邊吃自己的晚飯。在拉姆的注視下他心不在焉地戳裂了最起碼八顆豆子,吃了半天一口沒進嘴裏。他是真的沒食欲,看得拉姆嘆了口氣。
“不喜歡就放窗臺外面吧。”拉姆輕聲說:“會有小鳥來吃的。”
“對不起。”加迪爾驚覺自己在這兒玩食物,還想把它浪費了,這讓他本能得感受到仿佛有戒尺打在手心裏,頓時握緊了叉子胡亂往嘴裏塞了一口。但誰知道剛剛還催他吃飯的拉姆這一會兒卻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我沒教訓你,加迪爾,我是認真的——不想吃就不吃,偶爾幾次也沒關系。”拉姆把叉子從他手裏拿了開來,熟稔地撚起紙巾幫他擦了擦嘴角,就着這個擡起他臉的姿勢沒放手,仔仔細細地轉着角度在燈下查看了一番他的嘴唇。
“曼努埃爾太用力了吧。”他很客觀地評價道:“都有點腫了。”
“我不喜歡你這樣,菲利普。”加迪爾沒推掙紮,只是垂下了睫毛表示反抗:“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抱歉。”拉姆松開力道,食指刮了刮他的臉頰,指腹細膩的紋路摩擦過光滑柔軟的皮膚,顯得克制又溫柔:“是我過分了。”
加迪爾頗為挫敗,感覺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拒絕也拒絕不徹底。說到底他完全看不透拉姆在想什麽——以前他能看得透,可能是因為對方樂意被他穿透,但現在拉姆不樂意了,他就變成了完全的謎題。加迪爾沒有再推開他的手,任由他就這麽站在自己面前、把手掌放在自己的下颌骨上:“我以為你會生氣的,菲利普。”
“我确實是,但不是生你的氣,加迪爾。”
拉姆單膝下跪,仰起頭看着他說。他平時總是習慣性帶着笑意,這讓他的臉看起來總是自帶一種成熟的姿态,眉毛彎,眼睛略微壓起來,m形的漂亮嘴唇和一點點故意沒矯正的兔牙,是加迪爾最熟悉的那一面。但其實他完全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就不像是那個笑面虎氣質的“大佬隊長”了,而就是很娃娃臉的年輕人。很少有人注意到拉姆的眼睛總體形狀是圓而下垂的,上下睫毛都長,因為下垂的緣故,睫毛在眼尾就也垂了下去,從側面看像是某種自然的眼線。這是一雙很漂亮的狗狗眼,放在隊長拉姆身上會有某種違和感,所以大家很少注意到,拉姆也不太希望別人對他的印象是一雙呆呆的圓眼睛。但現在他在看着加迪爾,加迪爾在看他,他只渴望自己能看起來再更真誠脆弱點才好。
“我氣的是我自己。我對我自己感到憤怒:我沒有成為你心情不好、需要幫助和陪伴時第一時間就會想到的人,我對你來說還不夠可靠、不夠值得依賴。”拉姆摸着加迪爾的臉,這個姿态多麽像求婚,盡管他的手中并沒有藏着戒指盒,可是他懇請愛和信任的姿态是一樣的:“我做得還不夠好。我想向你道歉。”
加迪爾不想承認他是逃跑了,但這确實是事實。他現在正待在熱鬧的棋牌室裏,時間還早我,好多人還在這兒玩,一邊走神着打牌,一邊思考自己和拉姆的關系。加迪爾是知道拉姆喜歡他的,但是喜歡他的人很多,這麽認真的卻好像沒有過。加迪爾從來沒有想過拉姆的喜歡會是這麽嚴肅的,或者說喜歡他的人沒一個像拉姆。加迪爾習慣了同齡人喜歡他就是想要親親抱抱上|床睡覺,長輩點的人喜歡他就是想要關照他和教育他,從來沒設想過自己真的有可能和誰成為愛人。
愛人。
這個詞讓他感到陌生到完全茫然。
愛人。
他的腦海裏冒不出任何一個人的臉。不過他聯想到了萊萬和安娜,他們是他從小到大見過唯一一對看起來真的心意相通的男女,而不是亂談戀愛的情侶和争吵中湊活過的夫妻,加迪爾不是說後者就不幸福,恰恰相反,很多人是很幸福的,只是越幸福的人越往往完全不了解彼此,仿佛只是在和一個投射着自己愛情理想的雪白幕布自說自話地陶醉相愛,時常會讓加迪爾感到恐怖。但就算萊萬和安娜有時也會有分歧。
“到你出牌了寶貝。”波多爾斯基懶洋洋地用手撐在下巴上,好奇地試圖探頭望加迪爾:“怎麽了?選不出來嗎?”
“哎哎哎——”施魏因施泰格把他的臉擋回去:“不帶偷看的。”
他們倆一邊一個坐在加迪爾旁邊,加迪爾對面是克洛澤。其實一般來說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克洛澤一般是不會出現的,但據別人說他今天忽然牌瘾上來了在這兒打了一下午了,連晚飯都不想吃,突出一個年近35忽然發掘了新愛好。加迪爾沒把這種話當真,看着克洛澤的表情就估摸着他是有什麽煩心事才會在這兒消磨時間,但對方和他說話時态度又很正常,正常到讓他看不明白。
施魏因施泰格和波多爾斯基邀他一起玩牌時克洛澤還很友善地主動加入了進來,心情看起來也還可以的,比如這一會兒就笑着隔着小桌子在桌底碰了碰加迪爾的腳:“為難到走神了?我看你們倆這一局是要輸了。”
施魏因施泰格趕緊用護崽的語氣嚷了起來:“誰說的誰說的!不是這樣的!輸了算我的,加迪爾不常玩,不懂也正常的。”
“誰說我們要輸掉啦?我牌就要走完了。”加迪爾勉強把注意力收回來,手裏直接扔出了兩張joker:“沒有的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張怎麽也在你手裏啊!”
他們喊得熱鬧,弄得很多人來看和笑。加迪爾也笑,但視線卻總對不上焦似的,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是個可以自動說笑的皮囊,內在的程序根本沒上線。他們很快又開始了一局,牌桌上一片正常,牌桌下卻是風起雲湧——加迪爾已經把腿收到了最裏面,卻還是有人來碰他。因為穿了長褲,感覺不夠敏銳,桌子又小,他們基本是伸伸腿就能碰到對方的,所以加迪爾也搞不清到底是誰。
“單8。”
“我不跟。”
“單10。”
是誰呢?加迪爾搖搖頭表示不跟,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乎不在乎是誰在蹭他的腿。他又開始感覺全世界都和自己沒關系,分不清坐在這裏的人為什麽就會笑,快樂是從哪裏來的,人為什麽要活着,為什麽要吃飯和玩樂,又為什麽要相愛和互相傷害,為什麽要靠近,為什麽要分開。一切到底有什麽意義,他努力着離經叛道想要感受,到底是要感受什麽?他最近為什麽想要改變來着,難道像以前一樣不好嗎?像以前一樣……穩定的,按照大流去生活就好,不會犯錯不會惹麻煩不會傷害別人的生活……
“我困得眼都睜不開了。”這一把結束,贏了的克洛澤很大度地把作為賭注的小方塊都推回給了他們,意思是贏了也不要錢了,雖然他們賭得本來就不多。他只是看看手表站了起來,任由別人對他開點養生笑話,笑眯眯地沖着加迪爾伸出了手:“小朋友和我一起早點回去。”
“天啊——”波多爾斯基笑了起來:“加迪爾不小了米洛,你別管兒子一樣管他。”
施魏因施泰格倒很贊成地摸了摸加迪爾的頭發:“也是,你本來睡得就不遲的。”
于是加迪爾和克洛澤并肩走上了回宿舍的路。他們兩棟房子正好是兩個角落,原本在大路盡頭就應該分開的,但克洛澤很自然地就走了加迪爾他們宿舍這邊,顯然是要送他到門口的意思。加迪爾實在是昏昏沉沉的,也沒說話,快到門口的大樹下有水滴落了下來砸在額頭上,他迷茫地捂住腦袋往天上望,果然一點星星都看不見,顯然是有厚的雲飄過來了,現在還開始往下流眼淚。克洛澤伸出手掌來替他遮住了頭頂:
“沒事,正好快到了。”
話是這麽說着,他們倆卻都沒動,也沒說話。小小的雨點裏房子中透出溫馨明亮的光,落在加迪爾淺色的眼珠中,像一幅金黃的油畫。裏面也确實是溫暖的,住着愛他的人,可他卻覺得那不是真正屬于他的世界,他不想也不敢跨過去,只想站在這個黑暗,安靜又潮濕的角落裏,想要被雨水吞沒,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所有人對他的記憶也像水一樣,随着太陽升起,輕而易舉地從人間蒸發。
“米洛。”加迪爾呆呆地問克洛澤奇怪的話:“人到底為什麽要生下小孩又扔掉他?”
克洛澤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其實長了一張很菩薩的臉,天生上揚的薄嘴唇總顯得慈悲。他的手掌落下,落到加迪爾柔軟的金發上,珍重地吻了吻他的眉心:“這不是你的錯。”
加迪爾不舒服地往胸腔裏吸兩口氣,卻感覺自己吸不進去似的:“我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他就只是怕。他這麽年輕、健康、富有,人人都說他好狠的心,可是加迪爾有時覺得自己不比一只甲殼蟲更結實。痛苦的事情他害怕,美好的事情也害怕,世間萬物好像都有輕而易舉就傷害他的能力,哪裏都可怕,也許只有別人的懷抱不可怕。他把鼻尖埋進克洛澤的鎖骨上的凹陷中,在雨絲中聞到襯衫上快要飄散的木質香氣,感覺自己困倦得想要就這麽在雨裏睡去:
“可不可以再親親我?”他下意識祈求,宛如孩童向父母撒嬌祈憐。克洛澤卻下意識誤會了,有點驚訝又有點為難,還有點不知道要怎麽下嘴。加迪爾清醒過來了,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輕輕推開他: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打開房門時他已經調整好了表情,燈光照在他臉上,又是金光燦燦的小加一枚,天王老子來了也看不出剛剛他還在外面青春疼痛。拉姆換好了衣服正在換鞋,雨傘也拿了出來放在鞋櫃上,看他甩着頭發進來才舒了口氣,跑去拿毛巾來給他擦,一點也沒提自己正打算出門接他——不過加迪爾也不可能看不出來。
明明應該很尴尬的才對,拉姆的态度卻自然到像是完全沒被他傷害到,被拒絕也完全沒關系似的。
坐在沙發上乖乖地被搓揉時他頂着毛巾擡起頭來吻了吻拉姆的下巴。
拉姆的手頓了頓,然後就若無其事地繼續了。他感覺這像個安慰獎,安慰他剛真情實感一番對方就吓跑了。但是安慰獎也比沒有獎要好,這沒什麽好氣餒的。他不能逼加迪爾太緊,也不能因為對方逃避就回撤自己的感情。如果不說出來的話,加迪爾恐怕一輩子也意識不到。
他就把它放在這裏,什麽時候加迪爾想要了,自然就會來拿的。
“好了。”他對着被擦得幹燥又暖和的加迪爾露出了滿意的笑:“睡覺去吧,晚安。”
加迪爾應和他,也下意識地笑:“晚安。”
下雨了,窗戶裏透進來很涼的風,加迪爾不由得把被子裹得更緊了點。他和羅伊斯慣常通完了電話,用掉了自己最後一點能量來維持語氣的輕快自然。通話結束後他感覺更冷了,卻又不想下床關窗戶,于是索性整個人都鑽進了被子裏蜷縮起來。在烏漆嘛黑一片安靜空氣不流通的被子中,他産生了一種難以描述的安心。手機嗡嗡嗡地又響了,加迪爾不想接,又怕是羅伊斯的電話,到底痛苦地把它從外面抓了進來。
是德布勞內的。
加迪爾不是生他的氣了,他只是太累了,真的沒辦法回應,尤其害怕對方對他噓寒問暖“你怎麽了?有什麽事情告訴我好嗎?我想要幫助你……”,所以閉着眼睛任由手機震動了一次,兩次,三次……手機到底安靜了下來,過了一分鐘後變成了語音消息。加迪爾點開小紅點聽,在狹窄的空間中,德布勞內的聲音變得非常清晰,還有回響,仿佛對方正和他一起躲在被子裏,急促又懇切:
“加迪爾,接下電話好嗎?我有話想告訴你,只是我說,你不用回,聽着就好。”
加迪爾到底還是接通了電話:
“我想和你坦白我說謊了。下午我告訴你我完全沒有轉會的念頭,其實不是的,今天經紀人接到我的時候聊起了英超有別的球隊想要我,我拒絕了,因為我覺得現在我剛踢得有起色,不應該急着跳槽,而是應該先踏實點踢球進步。但我确實感到動心,我在幻想我加入一支英超豪門會是什麽樣子,什麽生活,那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我不敢告訴你我有這種心動的念頭,是因為……”
雖然說了不用他說話,但加迪爾還是沒忍住插嘴了:“為什麽不敢?我又不會攔着你,我也不會不開心,我只會祝福你……”
委屈在他的心裏翻滾着失控,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對德布勞內說這些話還是想控訴另外一個人:“我難道會非要留下你!我又不能,我知道我只是個普通朋友——”
“我不敢,就是因為害怕你會祝福我。”
德布勞內說:
“你不是我的普通朋友,加迪爾。你不想我走的話,我會覺得很難過,但同時整個世界都在放煙花。你笑着說‘沒關系啊’的話,我會想哭死在房間裏——以後走進更衣室裏的時候,再和你假裝不管我未來會不會離開都沒有影響似的,一起高高興興地踢球,我也會覺得非常痛苦,痛苦到無法忍受。今天打完電話我就感覺你不開心,我想了一下午,越想越覺得我很卑劣,因為我歡喜得都快瘋掉了。”
“我歡喜得都快瘋掉了,因為你一聽我可能要轉會就不高興。”他害羞地嘟哝:“我真的太壞了……真的。”
加迪爾呆呆地抱着腿聽着,手機屏幕在黑暗中閃光,他不知道的是德布勞內現在也正裹在杯子裏和他說話,不過對方不是因為冷,只是單純太害羞。
“但盡管我覺得自己很壞,我還是想要告訴你。我害怕你會讨厭我。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要告訴你。我不想隐瞞你哪怕一點點,從頭到尾的想法都不想瞞着你。你擁有全部的我,加迪爾,全部的我,看到的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每一分都給你了,我發誓。你讨厭我也沒關系,你可以把我丢掉……但我不想隐瞞你任何事,從來都不想,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