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雲天·二

水雲天·二

“師尊,弟子傾慕你許久,不知能否……不行,太直接了。”

換!

“師尊,弟子近日學詩一首,念與您聽?山有木兮……嘶,用爛了。”

換!

“師尊,弟子……弟子……”

“啊換不出來啊!”靠近問仙頂的一處山道上,江城怎麽練習都覺得不對勁,不禁抓狂抱頭,“這種事情究竟要怎麽說啊。”

“師尊……要不你還是殺了我!”

“那你最好自己去死,免得髒了師尊的手。”

冰冷又惡毒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刺來。

江城猛地轉身,對上一雙淩厲陰狠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姜厭!

他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退後一步,貼上山壁,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什麽時候跟在我、我身後的?”

姜厭不答,幽幽盯着他,好似下一秒就會沖上來,把他撕碎。

江城與他對視,心中發虛,背上不由自主滲出冷汗。

姜厭是鹿循的小弟子,他名義上的師弟,與他前後腳進師門。

其人為魔教救出來的爐鼎,模樣極好,但因在魔界的遭遇,性子陰郁冰冷,似對鹿循懷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占有欲極強,看不得人任何人接近鹿循。

而江城拜鹿循為師,也別有心思,不得不接近讨好鹿循,期待最終與之成為道侶。

所以,他們二人自入門起,就分外不對付,相互算計,針鋒相對。

當然,更多時候是江城在陷害姜厭。

“咳!”感覺自己心虛害怕的反應丢了面兒,江城站直身體,朝姜厭挑釁道:“我作為師尊的首徒兼愛徒,怎麽舍得去死?要死也是你這沒爹沒娘沒人疼的魔界男妓去死!”

說完,轉身就跑。

嗯。

絕不是因為害怕!

*

姜厭站在原地,半天未動,望向江城的視線陰鸷得可怕。忽略江城挑釁诋毀的話語,他腦中反複響起剛剛在路上聽到的低語:

師尊,我喜歡你……

“喜歡師尊……”

你也喜歡師尊嗎?

姜厭忽然攥拳,陰骘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随即,他冷笑道:“好啊,那我就看看,你有沒有命來喜歡師尊。”

*

江城飛快跑入問仙頂結界覆蓋範圍,見姜厭沒有跟上來,方才停下腳步,靠着路旁的石頭喘氣。

“靠,真是瘋子。”他攥拳錘上石頭,小聲罵道。

罵完又不禁想:“他是不是聽到我說喜歡師尊了?”

“那我不完了!!”江城猛然站起,急得原地原地打轉。

完了,完了,完了!

江城悲觀道:“姜厭那雜碎一定會片兒了我。”

想起自己突破玄境九階那日的事情,江城攥緊完好無損的雙手,身子忽然顫了顫。

那一日,他不過是因為突然突破境界太過高興,便伸手抱了師尊一下,就一下!

姜厭那不叫的狗便發了瘋,當夜潛入他房間,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了下來,然後等他疼過了又給他一根一根接上,接完又剁,剁完又接,如此重複一整晚!

任他如何哀嚎、祈求,姜厭也沒有停下,更沒有任何人來救他。

鬼知道這個還沒入玄境的黃境修士,是怎麽做到這一切的。

原本,江城并不怕姜厭,甚至時常仗着自己的身份與卓絕的天資,欺辱打壓姜厭。

姜厭鮮少因這些回擊他,只有在他接近、讨好師尊并得師尊青眼時,才會對他出手。

江城由此看出姜厭那不可告人的心思,于是經常當着姜厭的面兒親近鹿循,迅速修煉進階讨鹿循歡心與誇獎。

姜厭嫉妒得眼紅滴血,但當着師尊面兒又只能隐忍不發。他每次瞧見,都無比暢快。

雖然,每次事後,他都會遭到姜厭瘋狂的報複。

當然,他也借此在鹿循面前添油加醋地陷害過姜厭無數次,害姜厭成了後山寒潭思過的常客。

但那一夜後,他再也不敢這麽招惹姜厭。因為他發現,姜厭修為雖低,手段卻陰狠毒辣,要弄死同處于一個屋室的他簡直易如反掌。

瘋子,都是瘋子!

江城忽然狠狠踩着地面的雜草,以纾解自己內心的恐懼。

“不行,不能再等了。”他忽然下定決心,今日就要同師尊告白。

他想,等他和師尊成為道侶就立即搬到師尊房間去,同師尊寸步不離,到那時……

“呵呵呵……”江城陰笑道“姜厭,我看你還敢不敢這樣對我使陰招。”

思緒一定,他忐忑驚恐的情緒穩定下來,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挂上純情羞澀的笑容,緩步往問仙頂白梅樹走去。

半途,他路過姜厭的菜園子,瞧見了一從以靈力催開的夜昙花。

據傳,師尊很喜歡夜昙花。

姜厭聽聞,便在自己的菜園子裏種了一從,日夜以靈力養護,使過路之人,時時刻刻都能看見。

可謂是煞費苦心。

可惜,鹿循根本就沒因這夜昙花駐足過一次。

姜厭做這一切,毫無意義。

不如……

江城盯着那開得繁盛清美的夜昙花,忽然笑了一下,随後緩緩走近,向昙花伸出魔爪。

“姜厭,師兄今日就幫你驗證一下,師尊到底喜不喜歡夜昙花。”

捧上開得正好的夜昙花,江城腳步輕快,來到了問仙頂。

白梅樹下,鹿循躺在梅花樹幹上,白發垂散,凝眸望天,也不知在想什麽。

看着那熟悉的臉,江城有些楞神。

不怪他恍惚,只怪鹿循與鹿真長着一模一樣的臉,頗有淵源。

只是鹿真明媚,鹿循清冷,乃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

就把他當鹿真,就把他當鹿真,就把他當鹿真!

江城如此反複暗示自己,眼前人似也發生變化,成了那對他巧笑倩兮的鹿真哥哥。

“江城……”

魂牽夢萦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江城心跳忽然一亂,兩頰泛紅,眼底翻湧外露的愛意。

他輕快上前,朗聲喚道:“師尊!”

‘鹿真’看向他,表情疏離。

江城毫不介意,上前牽住他的衣角,赧然道:“師尊,我有話同你說。”

‘鹿真’沒有說話,只是冰冷地看着他,眼裏仿佛淬了三千年不化的冰雪。

一時之間,鹿循的形象,壓過了‘鹿真’的形象,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看着眼前冰冷的鹿循,莫名的低氣壓蔓延開,江城攥緊手裏的昙花,忽咽了口口水。

惶恐,不安,湧上心頭。

江城感到害怕,心裏打起退堂鼓。

這念頭剛一起,又被理智壓下。

不不!

不能慌!

師尊肯定不會拒絕我的。

畢竟……我可是師尊的‘天命之人’。

鹿循以衍術入道并登頂仙門跻身十尊,算是對天命最為依從的之人。

天命有指,他絕不會拒絕。

念及此,江城鼓足勇氣,将預備好的腹稿,脫口而出:“師尊!弟子愛慕您!心悅您!不知師尊……唔!”

江城忽然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白發仙人忽然湊近他,眼裏滿是冰冷的審視。

強大威壓襲來,江城身體一重,徑直跪伏于地。

好疼……

仿佛內髒都被這威壓碾碎!

師尊……

想要求饒,卻發不出聲音,他只能驚恐地看着愠怒的鹿循。

鹿循冰冷地看着他,許久才蹲下來,緩聲道:“江城,撒謊可不是好孩子。”

江城大腦瞬間空白,如墜冰窟。

師尊怎麽會知道!

他不是已經知道,他江城就是他的‘天命之人’嗎?

是哪裏出了岔子?

不等他想明白,一股強大的靈力忽然向他襲來,将他擊落問仙頂。

重傷昏迷前,他恍惚聽鹿循道:“江城,你不該毀了本尊的屍種……”

*

看着江城消失于缭繞的雲霧,落入密林深谷,不知死活,鹿循漠然收回視線,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輕柔的春風拂過問仙頂,送來清新的植物香氣。

鹿循垂眸,躁郁的心情歸于平靜。

感知到不遠處有無法隐匿的靈力波動,鹿循揚聲道:“過來。”

“……”

“拜見師尊。”小弟子姜厭的聲音很快傳來。

鹿循望着眼前随風曳動的白梅樹,緩聲問:“有事?”

姜厭沒有說話。

悶葫蘆。

鹿循:“那就滾。”

身後姜厭明顯怔楞一瞬,也不知是吓到了,還是覺得意外,呼吸都亂了。

倒也不怪姜厭如此驚奇。只因,現在這個時間節點的鹿循,并不會如此粗暴的對待自己的徒弟。

莫說是讓他們滾,便是連責罰,都輕聲細語,十分溫柔。

但從五年後重生回來的鹿循,顯然沒有了這樣的耐心。

他的溫柔,寬容也是有限度的。

死過一遭的人,看淡許多,已沒有前世那些彎彎繞繞的耐心。

身後之人久久沒有動作,鹿循皺眉,“你要跪到何時?”

姜厭忽然問:“師尊為何突然對江、師兄,如此?”

鹿循一靜,壓下那些翻湧的思緒,過了會兒才道:“江城不循師門人倫,臆想成狂,不可饒恕。本尊方才已将他逐出師門。姜厭,你從此以後,便是本尊唯一的徒弟,望你尊師敬道,固心穩性,莫肖江城。”

姜厭似乎愣住了,虛浮地氣息忽然一斷,連心跳都停了片刻,但很快,又鼓噪起來,聽着有些震耳。

這麽……開心?

鹿循不解,轉身看向姜厭。結果卻對上一雙隐忍而熾熱的眼睛。

那眼裏滿是紅塵妄念,比之江城真切千千萬萬倍。

鹿循:“……”

指尖微顫,鹿循悄然垂手,以月白廣袖蓋住遮掩。

換了前世的他,定會理解不了這充滿渴望的眼神是何含義。

但重活一世的鹿循,卻看得懂了。

未免自作多情。

他忽以靈力召來白梅樹下散落的石子。

石子入手,冰涼沉重。

鹿循垂眸,默念心中問題,随後将石子就地灑下。

石子落在青石板路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最終彙成他不想看到的卦象。

他默問天道:“眼前之人是否對他有情。”

天道幹脆而準确地回答:“是。”

鹿循靜了下來,看向一旁同樣沉默的姜厭,漆黑的眸子裏映出少年的影子。

他想了想,又收起石子,再次丢出。

與方才一樣的回答,呈現出來。

鹿循瞧見,眸色一暗。

他問天道:若他回應,師徒二人是否不得善終。

天道答:“是。”

鹿循忽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許久後,他寒聲對姜厭道:“滾去寒潭思過,妄念不除,不得擅出。”

姜厭一怔,單薄的眼皮微微垂下,蓋住了那熾熱的眼神。他沒有為自己辯解,只平靜應了聲“是”,随後拾起江城落下的夜昙花束,轉身離去。

鹿循望着姜厭沉默的背影,忽然叫住他,問:“你的花?”

姜厭轉過身望向他,仍舊不做回答,只是默默攥緊了手裏的花。

鹿循跟着沉默,看着那已經垂散的夜昙花,好一會兒才又問:“江城從前,是否經常欺負你?”

姜厭:“……”

悶葫蘆。

實在不懂這小徒弟在想些什麽。

鹿循忽然有些頭疼,揮手道:“去寒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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