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水雲天·四

水雲天·四

水雲天位于西南山水間,多奇譚洞穴。後山那終年不凍又奇寒無比的山中寒潭便是其中之一。寒潭水體在後山山體腹部,洞口被密林掩映,從前人跡罕至,如今被水雲天開發做弟子修行、思過之地,有了些許人氣,山林間有許多人為踩出的鵝腸小道。

鹿循來到寒潭洞口時,已近黃昏。

遠天長空夕陽沉落,漫山燒出火紅的一片。不時有三兩行飛鳥躍出山林,為這橙黃的天幕點綴些許生機。

洞口處,一位青衣的水雲天仙人,抱着拂塵站立,不耐煩地催促着自己的弟子:“快點進去,別磨蹭。”

弟子扒着門洞,哭着求饒:“師父,我能不能不進寒潭修煉,太冷了。”

“哼!一天天就想偷懶,快進去!”師父騰出一手,無情地揪住徒弟衣裳後領,把人拖了進去。

不一會兒,另一對師徒前後腳從寒潭裏面出來。

師父走在前,面色鐵青。

弟子垂頭跟在師父後面,抱着手臂,身體哆嗦不止,面色蒼白無血色,嘴唇凍得青紫。

師父回頭瞧了眼,恨鐵不成鋼道:“叫你來寒潭修煉,原是為你好,望你能早日凝丹入道。你倒好,一個時辰都待不了!有那麽冷嗎?”

鹿循隐匿氣息,站在一旁,聽着師徒二人的對話,心中升起同樣的疑惑。

那名弟子哆哆嗦嗦回答道:“師父,洞裏真的太冷了。白日還好些,夜間都呆不住。”

“不是教了你用靈力抵禦寒氣嗎?不會?真是教不轉!”師父揉着眉心,無奈搖頭,末了又道:“你看那七尊弟子,就那叫姜厭的,一年到頭,三百天有兩百天都呆在寒潭,他怎麽就不喊冷?不喊待不住?”

姜厭?

聽見自家小徒弟的名字,鹿循的注意力集中幾分,看向那對師徒。

弟子聞言,面露不屑:“他那是被七尊罰的,就算喊冷也不會有人來救他。再說了,師父,姜厭在寒潭待那麽久也沒凝丹啊。我看啊,你這方法根本不管用。”

那位師父腳步一頓,轉身看向徒弟。

徒弟一驚,哆哆嗦嗦問:“師父,怎麽了?”

那穿着深色青衣的師父忽然變出一條牛皮鞭子,一下一下拍打着手心。

徒弟瞳孔一縮,似預感到什麽,禦上靈劍便跑,“師父,弟子突感不适,先回家中休息!”

“孽徒!給我站住!”那師父起身追去,邊追邊罵:“原來你喊冷,都是在賣慘!!虧我還推了懷妄君的宴請,專門來接你!”

“……”

原來還有這樣的師徒相處方式。

鹿循想着,收回視線,轉身進入寒潭。

寒潭占據半個山腹,面積很大。因為不見天日,內部光線十分晦暗,僅靠天然生在寒潭的冰蓮花照明。冰蓮花并不會發光,但卻會吸附靈力從而釋放出淡淡的幽藍色光芒。

在幽藍冰蓮花的照耀下,諾大的寒潭呈現墨藍色,将這徹骨的寒意凸顯得淋漓盡致。

寒潭近洞口處,有不少水雲天的黃境弟子正盤坐修煉。鹿循隐匿了身形氣息,并未打擾他們。

他們大都聚集在岸邊,只有零星幾人,半沒入水中,借水潭徹骨的寒意淬煉自身。

再往裏,至寒潭中心。

這裏已經全是水域,修煉的弟子明顯減少,但也有十來人且境界更高。大多在玄境初期或中期,偶有幾個已到達玄境大圓滿。

鹿循負手走在水面,如履平地,視線一一掃過這些盤坐修煉的弟子,瞧見的全是陌生的面孔。

奇怪。

鹿循皺眉:姜厭呢?

難道不在寒潭嗎?

鹿循環顧一周,沒有尋見人,正欲釋放靈力查探,卻聽寒潭深處的一處洞穴,傳來罵聲。

“媽的,把他給我按進水裏去。”

“不過就是個黃境修士,裝什麽大爺。”

在此修煉的弟子紛紛睜開眼,向那洞穴望去。

有不明就裏的弟子皺了皺眉,欲起身去查看。同門師兄按住他,搖了搖頭。

“別管。”那師兄對師弟道:“這不是咱們能管的。”

鹿循垂眸,緩步轉入那屋子大小的不規則洞穴。

這處洞穴的水明顯比寒潭主體深了許多,難以見底。

幾名地境一階的弟子借靈力浮在水面,正戲耍似地,陸續将一名黃境弟子的整個按入水中。

每次持續一刻鐘,随後讓那弟子擡頭呼吸兩口空氣,又換人将其按下去。

那弟子絲毫沒有掙紮,木偶般漠然地任由他們欺辱。

鹿循看着,出離憤怒。

因為那名弟子不是旁人,正是姜厭。

正所謂打狗還看主人,這些弟子,怎麽敢……

“拉起來!”為首弟子突然發令。

正按着姜厭的人,伸手揪住姜厭的頭發,把人拎了起來。

水流自姜厭臉部滾落,幾縷淩亂濕透的墨發貼在了他極優越的臉上。

姜厭垂着眼,無論是被按入水中,還是被人拉起,都沒給出任何反應。

這樣的态度,惹怒了那為首的弟子。

那名弟子忽然走近,惡意嘲諷:“裝什麽裝?你不會還等着你師尊來救你吧?哼!做夢!”

這話一出,周圍的弟子都笑了起來,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師兄,你這話不是戳他的心嗎?整個水雲天誰人不知道,七尊最厭惡他這個廢物。”

“是啊,諾大仙門,哪有兒這麽廢物的仙人弟子?拜師五年都還不能入道!這不是丢七尊的臉嗎?”

“可不,這要換了我師尊,早想辦法把人逐出師門了。真是給七尊丢臉,占着茅坑不拉屎,整個仙門那麽多人想拜入七尊門下,怎麽就你得了七尊青眼呢?”

鹿循聽到這兒,已經明白了這群地境弟子為何欺辱姜厭——嫉妒。一面覺得自己比姜厭優秀,一面又嫉妒姜厭能被鹿循收入門下。

“……”

不知所謂。

鹿循垂眸捏決,傳喚刑堂長老。

刑堂長老未至,這群弟子卻越發過分。

一人上前掐住姜厭的臉,厭惡道:“他能入七尊門下,不會是因為這張臉吧。啧,聽說七尊喜歡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仙門發展至如今,選擇道侶已經不拘男女。他說這話的意思,無疑是暗指鹿循收姜厭為徒,別有用心。

鹿循聞言眯了眯眼。

姜厭也掀起眼皮,冰冷地盯着那弟子。

那名弟子一愣,因姜厭陰骘的視線抖了一下,随即下意識松手,退後一步。

這反應逗笑了其他弟子。

為首弟子推了那弟子一把,大笑道:“你不會還怕他吧?”

“哈哈哈哈哈地境修士怕一個還沒入道的修士!”

“有沒有種啊!”

洞穴瞬間被嘲笑聲擠滿。

“我怕他?笑話!”

那弟子看着同伴戲谑嘲笑的表情,心中又窘又怒,迫切想為自己正名。

“不怕你抖什麽啊?”

“我、我……我不怕他!”那弟子無從辯解,忽然惡狠狠地看向姜厭,瞬間釋放出了地境威壓。

“我靠!來真的啊。”拎着姜厭的弟子迅速退開。

姜厭被那高了兩境的威壓沖到岸邊,匍匐在地,一時站不起來。

鹿循眉頭緊皺,視線落在了姜厭手上。

姜厭尾指帶着與他同款的白玉納戒,裏面整整齊齊地存儲着他送的各種護身法寶。

姜厭随便掏出一物也不至于被這群人欺負成這樣。

再不濟,他還可以随手用個傳聲符,找鹿循救命。

鹿循無論在何處,一定會來。

但姜厭沒有,從來沒有。

為什麽呢?

“唔……”

一直隐忍不發出任何聲音的姜厭忽然因遠超于他的威壓,悶哼一聲。那冷白的臉上,泛起不同尋常的漲紅。

“哈哈哈!怕了吧,怕了吧!”釋放威壓的弟子得意大笑,一時忘了分寸,竟然還欲加注威壓。

“……”

刑堂近日做事的效率越發低了。

鹿循垂眸,輕輕一彈指。

滿室威壓驟然消失,而那釋放威壓的弟子,驟然被一股無形之力抛到洞壁,重重砸在突出的山石上。劇痛襲來,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無力跌落在地,昏迷過去。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且毫無靈力流動。

“誰!”

弟子們一慌,四處張望,紛紛祭出靈器與傳聲符,欲喚人來此處助陣。

鹿循現出身形,平靜地掃過他們。

弟子們驟然見了這白發藍袍的清絕仙人,還有些茫然。

直到姜厭從地上爬起,恭敬道:“師尊。”

“七……七……”弟子們瞬間反應過來,面色瞬間變得慘白,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有人因為太過震驚與恐懼,控制不住靈力流動,徑直跌入寒潭。

鹿循無視這群人,将地上半跪着的姜厭扶起。

姜厭擡頭看他,陰郁灰翳的雙眸瞬間亮起。蚊子似的輕喚,“師尊……”

鹿循錯開目光,一時有有些後悔現身。

姜厭本就對他有情,他如今現身,不還演了出“英雄救美”?

鹿循嘆了口氣,心道:“罷了,下次注意。”

“來。”他站到姜厭身後,擡起姜厭一手,令他五指張開,對準洞內欺辱他的弟子們。

溫柔的靈力流緩慢湧入姜厭的身體,又從姜厭的五指溢出。

溢出的靈力流忽然化作五只無形大手,揪住了那些起伏姜厭的弟子的後頸。

一群人雞仔似地被提着,瑟瑟發抖,看起來弱小又可憐。

鹿循漠然以對,随即對姜厭道:“他們怎麽對你的,你就怎麽對他們。現在,開始吧。”

姜厭沒動。

鹿循垂眸,握着姜厭的五指,輕輕一按。

“嘩——”那群方才欺負姜厭的弟子,全被按入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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