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水雲天·五
水雲天·五
“拜見仙尊!”
刑堂長老帶着弟子姍姍來遲。
鹿循放開姜厭,負手看向趕來的長老。
姜厭指尖流溢的靈力消失。
被靈力按在水中的弟子們,也瞬間失去着力點,嘩嘩掉入寒潭之中,拼命掙紮起來。
刑堂長老沒看見般,躬身行禮,靜靜等候鹿循開口。
鹿循故意等了會兒,方才對刑堂長老道:“這幾名弟子肆意欺辱同門,不敬師長,長老你看着罰吧。”
“是、是。”刑堂長老忙不疊應答,被鹿循那冷冽的語氣吓出一背的冷汗。
刑堂弟子這才下水撈人。
一片混亂的熱鬧中,姜厭站在一旁,大膽而直白地盯着自己師尊。
鹿循容色如玉,還有一對精致的桃花眼,本不是冷冰冰的相貌,但此時眉眼含怒,氣勢凜然,任誰瞧了都會覺得高不可攀,生人勿進。
但……
姜厭視線下移,落在了鹿循的胸口,那處月白的衣襟明顯多了兩堂深色痕跡。
被他弄濕了。
方才鹿循從後握住他的手,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背貼上了鹿循的胸膛。
他們師徒之間,好像從沒有過這樣的距離。近得他都能聞見鹿循身上的白梅體香,感受到那溫暖的體溫。
還有他的手。
姜厭忽然垂下視線,幽幽掃過自己的手腕。
方才師尊那白皙修長的手,便是落在了那裏,将靈力注入他的經絡。
肌膚相貼,靈力交融……
那會沾上師尊的白梅香嗎?
姜厭眸色一暗,緩緩擡手,将被鹿循碰過的手腕湊到了自己鼻尖。
“你在幹什麽?”略帶薄怒的聲音,突然在身側響起。
不知何時,洞穴的閑雜人等已經散盡,只留他們師徒二人。
姜厭擡眼,對上了他師尊桃花眼中略帶審視的視線。
那視線落在了他的手腕。
他正放在鼻尖輕嗅的手腕。
……
姜厭呼吸一亂,慌張垂下手,向後退了一步。貼上冰涼的石壁,他搖頭道:“沒、沒什麽……師尊。”
沒什麽……
鹿循盯着姜厭突然收到身後的手腕,又看着姜厭泛紅的耳尖,眯了眯眼,悄然搓了搓自己猶帶些微濕潤意的手指尖。
是因為剛才的觸碰?
鹿循突然咽下那些關心話語,走近姜厭,冷聲警告:“姜厭,你當知道本尊為何把江城逐出師門。”
姜厭忽低下頭,盯着地面,又開始裝啞巴。
鹿循本不喜歡姜厭這般,但此刻看着眼前濕漉漉大狗狗模樣的徒弟,喉頭一哽,心中的責罵與訓誡也說不出口了。
他忽然有些郁悶,大拇指無意識轉着尾指上的白玉納戒。
沉默蔓延開來。
許久後,鹿循冰冷道:“繼續在寒潭思過。”
話音落下瞬間,清冷的白梅香氣自洞穴消失,姜厭擡眼,發現寒潭洞穴已經空空如也。
走了……
心頭的喜悅消失,逐漸成了化不開的郁結。
姜厭再度擡起手臂,深深嗅聞被鹿循碰過的手腕。
什麽味道也沒有,空氣中只有濕冷的水汽。
好失望……
姜厭靠着洞壁坐下來,單手抱着自己的腿,以手腕輕輕蹭着自己的側臉,想象是師尊的撫摸、
“師尊……”
姜厭壓抑低喚,欲念深重。
“……”
一旁,隐身未走,選擇留下觀察姜厭的鹿循有有一瞬的後悔。他聽着小徒弟的聲聲低喚,靜靜看着這一切行為,面上表情意味難明。
片刻後,他拂袖離去,步履有些倉惶,以至行在水面時,沒控制好靈力,蕩開圈圈漣漪。
姜厭似有感知,幽幽盯着那才蕩開漣漪,嘴角輕輕勾了勾。
随後,一縷灰色霧狀的東西自他指尖析出,掠過蕩漾的水面,迅速追上了離去的人。
*
回到問仙頂,鹿循站在白梅樹下,那平靜的臉上少見地浮現了裂魂。
“師尊……”空蕩蕩的洞穴中,姜厭壓抑的低喚似仍在回響,還一聲響過一聲。
腦中的念頭忽然雜亂,一時令鹿循忘了自己去寒潭的初衷。
夜色降臨,将圓未圓的月亮自東山升起,将清光灑向人間。
白梅樹随着夜風搖曳,婆娑作響。一對倒挂花枝的靈蝶,正于淩亂的風中交尾。
鹿循垂眸,釋出靈力打斷那對靈蝶,随即在白梅樹下盤坐,閉目凝神。
許久後,鹿循放棄,躺倒在樹下草地,任思緒溢散。
清清冷冷的月光落在他臉上,緩緩拂過那緊蹙的眉心與散亂一地的白發。
前世的記憶忽然翻湧。
風雪掩埋大地,北風呼嘯。
鹿循站在一處高地,平靜地看着不遠處地綏陽城。
綏陽城正為自家城主辦喜事,家家戶戶都貼上了紅色窗花,整座城池都在冬日洋溢着喜慶的氛圍。
“你恨他嗎?”
一貫沉默地男人站在他身旁,沉聲問。
鹿循側身,對上一雙紅光流溢、陰骘冰冷的眼眸。
鹿循垂眸,淡道:“不要去找江城麻煩。”
畫面突然破碎,很快又重新組合。
仍是白雪漫天的時節,但地點換做了問仙頂。
擁有那雙陰骘眼眸的男人坐在光禿禿的白梅樹下,抱着鹿循的屍體,茫然呆坐。
時光與他而言仿佛停滞。
春夏秋冬,雷電雨雪,他都以那擁抱鹿循的姿勢坐在白梅樹下。
好像已經随鹿循一并死去。
*
将圓的月亮由東山垂落西山。
問仙頂白梅樹下,鹿循幕天席地,許久未動好像睡着了。
不遠處,細蛇一般游行的灰霧忽然穿過草地,試探般停在了鹿循的身邊。
鹿循沒有反應。
灰霧忽然做長條線狀,卷上了鹿循垂地的發絲,還輕輕扯了扯。
鹿循仍舊沒有反應。
灰霧突然興奮,纏繞上鹿循白皙細長的中指。
鹿循的手很白很幹淨,灰霧成功纏繞上去後,滿足地蹭了蹭,最終将腦袋枕在了鹿循的指甲蓋。
枕了會兒,灰霧發現不對。
鹿循的手好涼!
灰霧似有些擔心,但又不知該怎麽辦,猶豫一陣後,凝出實體,化作一團粘稠水狀的物體,在鹿循掌心一蹦一跳。
“……”鹿循的手指忽然顫了下,人也逐漸從睡夢中醒來。
灰霧見目的達成,立即變回霧狀,向外逃離。
但剛飛出一尺,就被一股靈力抓回,被迫變回水狀的實體。
灰霧:“嗚~”
鹿循蘇醒,從草地坐起,看着自己掌心的灰色水狀物體,眯了眯眼睛。
什麽東西?
那東西似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在他掌中流動身軀,最後貼上他的手指,求饒似的蹭了蹭。
有意識?
鹿循眸色一冷,忽然狠狠攥緊了五指。
灰霧:“叽!”
*
與此同時。
水雲天後山,一團黑紅的魔氣隐匿在林間。魔氣中傳來嘶啞的聲音,“尊上,教主問您還要玩到什麽時候。”
黑衣青年靠着樹幹,正舉着一只手臂,細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他聞言偏了偏頭,冰冷道:“這與她無關。”
“可是,教主說……”
“噓——”青年轉頭看向黑霧中的人影,狼一般的眸子中蘊了陰毒的冷意:“再說一句殺了你。”
黑霧中的魔修一顫,不敢再做聲。
好在青年今日的心情足夠好,沒過一會兒又恢複如常,漫不經心道:“去幫我做一件事。”
魔修道:“尊主請吩咐。”
青年走近魔修,低聲耳語,末了叮囑:“記着,不要再水雲天動手。”
魔修道:“屬下明白!”
“那便退下……”青年說着話,面色倏然一白,頹然跪倒在地,身體因為靈魂深處傳來的劇痛而不住痙攣。
魔修見狀一驚,上前道:“尊主你怎麽了!?”
青年擡手,制止魔修觸碰自己,獨自忍受那鑽心蝕骨的劇烈疼痛。
許久後,劇痛散去,青年撐起虛弱無力的身子,癱坐在樹下,緩緩吸着冷氣。
魔修忐忑問:“尊主,你這是怎麽?”
青年耷拉着眼皮,冰冷道:“沒事。”
不過就是,他撕出的分魂被發現并且捏碎了而已。
真蠢。
姜厭不滿地想:
怎麽能被師尊抓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