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水雲天·八
水雲天·八
一夜薄醉仿佛一場輕盈的夢境。
鹿循翌日酒醒後,沒同姜厭解釋一句,又帶他參加一場接一場的宴會。
姜厭在短短幾日間,見了無數的水雲天仙家,仙家弟子,那些陌生的男男女女的面孔如走馬燈般飄忽轉過,姜厭只記得了鹿循的醉态。
傳言中,仙門十尊,各有怪癖,唯有鹿循最為溫和,是以鹿循在仙門的名聲極好。
從前,姜厭覺得傳言不實,因為鹿循的性子極其冷淡,稱不得溫和二字。
但這幾日,端着酒杯在人群中推杯換盞、細語交談的師尊,确實稱得上溫柔。
不僅溫柔,還漂亮,吸引人。
姜厭每每瞧見,都恨不得把師尊藏起來,藏到只有他一個人能找到的地方。但他做不到。
又是一場宴會結束後……
姜厭跟在鹿循身後,返回居所。
鹿循走在前,腳步較平日慢一些。
姜厭眯眼觀察了一會兒,忽然問:“師尊,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鹿循腳步一頓,搖頭,“沒有。”
姜厭不信,快步走到了鹿循的身前,盯着鹿循的眼睛。
鹿循忽然一笑,拉近了二人間的距離,“來,你聞聞,是不是沒有味道?”
清淡的白梅香驟然襲來,姜厭只覺自己也醉了。
這樣的師尊,實在太犯規了。
他身上确實沒有一丁點酒氣,但他現在這樣的狀态,無疑是醉了,醉狠了,以至整個人都像在糖水裏浸泡過,帶着絲絲甜意,誘人品嘗。
姜厭喉結上下滑動,咽下口唾沫後,倉惶撇開了視線。
“師尊,下次莫要喝藥喝酒了。”他低下頭,攥着拳,啞聲勸告。
畢竟,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姜厭想,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經受住這樣的誘惑。
鹿循聽了,不以為然,輕笑道:“那阿厭你交到朋友了嗎?”
朋友……
姜厭眯眼,不再說話。
他知道鹿循如今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但他真的,不需要朋友。
“悶葫蘆。”
見他長久不說話,鹿循忽然伸手在他額頭彈了一下。他彈得很輕很輕,只帶來點很細微的癢意。但這癢意卻像一塊落入平靜湖面的石頭,“咕咚”一聲,掀起一圈又一圈。
姜厭擡眼,盯着熏熏然的鹿循,緩緩攥緊了雙手。
他不斷在內心告誡自己:是師尊醉了,不是他醉了。所以,他不能亂來。
翌日酒醒,鹿循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他素衣立在院中,想着這些時日的事情,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确實對酒沒什麽抵抗力。一喝必醉,醉了就難以自持,會做出些……很不應當的舉動。
這,是不對的。
鹿循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恰此時,又一仙童遞來請帖。
鹿循接過,看了眼後收入納戒。身後傳來響動,他回過頭,對上了自己徒弟審視又好奇的目光。
“我去換衣服?”姜厭試探問,以為又要去赴宴,話裏隐含許多的無奈。
“不必了。”鹿循看着姜厭今日穿的黑色勁裝,點了點頭:“就這樣去吧。”
姜厭一愣,跟着鹿循出門。
路上,姜厭看了眼明晃晃的天日,問道:“白日的宴會?”
鹿循解釋:“不是宴會,是仙府弟子小比。從前都是……”
江城參加。
他忽然咽下了後半句話,不再多言。
姜厭猜到他吞掉了什麽話,幽幽眯了眯眼睛。
*
師徒二人很快來到舉辦小比的太極廣場。
鹿循一到便有大批仙人圍上前搭話。
“師弟。”水雲天門主青溪走來,把鹿循從人群中解救出來。
“到高臺坐吧。還以為你不來了。”他領着鹿循,到高臺主位落座。
高臺上,早已落座的陸臨風瞧見鹿循走來,偏頭笑起來,“師弟近來交游很成功啊,這人氣,比之當年,只增不減啊。”
當年?姜厭跟在鹿循身後,悄然攥緊了五指。
主位三把交椅。青溪居中,左右分別是鹿循與陸臨風。
三尊不是水雲天的仙人,但與青溪關系特殊,每遇水雲天重大事件都會出席。
鹿循掃過一旁坐得七歪八倒的陸臨風,淡淡開口:“三尊羨慕?”
“嗯?”陸臨風立即看向一旁臉色微變的青溪,忙道:“我沒那個意思。”說完又埋怨鹿循:“師弟,你莫要挑撥離間。”
鹿循垂眸,“那三尊也當少說話。”
陸臨風聽出鹿循今日情緒不高,嘿地笑了聲,問:“師弟你今日怎麽了?莫非,小徒弟又惹你生氣了?”
姜厭皺眉,冷冷看向陸臨風。陸臨風卻沖他一笑,不明所以道:“姜厭,你說你沒事老惹你師尊生氣幹嘛?”
鹿循擡眼看向青溪,青溪随即呵斥陸臨風:“行了,閉嘴。”
陸臨風這才老實安靜下來。
再看臺下,小比已經開始了。
水雲天多散修,各種修士都有,入道功法或手段也雜,小比堪稱百家争鋒,很有看頭。
不過鹿循鮮少親自帶弟子參加這樣的活動,從前都是江城自己參加,而姜厭就在山間陪他幹坐着。
“懷妄這徒弟很不錯。”當臺下擂主撐過十輪還未換人時,青溪誇贊了一句。
鹿循略微颔首,“清兒陣法得懷妄親傳,已是同輩弟子中的佼佼者。”
陸臨風輕笑道:“可惜懷妄名聲太差,帶累他這小徒弟也遭人白眼。”
說話間,清兒又撐過兩輪比試,但相較前面一個陣法疊一個陣法丢出,勢不可擋,後面明顯乏力,險些被一名劍修挑下陣來。
懷妄瞧見,适時叫停。“清兒,行了,下來吧。”清兒皺眉,還想再戰。懷妄勸說無果,只得随他。
可惜,清兒果然在下一輪敗下陣來,手臂還不慎被對陣的劍修刺傷,鮮血順着雪白的胳膊往下淌。
懷妄瞧見十分心疼,打橫抱上清兒就離開了太極廣場。
懷妄一走,太極廣場關于這師徒二人的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
姜厭隐約聽到“亂來”“師徒不倫”等字眼。他本不喜懷妄,現下聽到這些話,卻覺得格外刺耳。
臺下小比仍在繼續,一個名叫蘅蕪的女衍師打破了清兒的連勝場次,成為衆人矚目的焦點。
青溪瞧見,連連贊嘆:“不錯,這不錯。就不知是哪位仙家的弟子?”
陸臨風往嘴裏塞了口脆甜的靈果,翻開名冊道:“是個散修,還沒有師父。”
青溪雙眼一亮:“如此,她若能得天境衍師教導,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陸臨風随後建議:“那就讓鹿循師弟收了她。來日正好接替問仙頂,坐鎮西南。”
姜厭冷不丁聽見這話,眸光一暗,剜了陸臨風一眼後,又看向身前坐着的鹿循。
好在鹿循表情冷淡,并無別的想法。
這時,青溪道:“師弟應當不會再收徒了。”
“為何?”陸臨風把姜厭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末了又添了句:“給江城吓着了?”
“當然不是。”青溪反駁,正要解釋,又忽然想起一事。他先把陸臨風晾在一邊,轉身對鹿循道:“師弟,說到江城,我還有件事情忘了同你說。”
鹿循看向青溪。
青溪道:“江城失蹤了。”
鹿循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青溪随即解釋道:“就是前幾天的事情。綏陽城的人來把江城接走,結果剛走到十萬大山,人就丢了,也不知是被人劫走還是遭遇了什麽意外?诶,師弟,你要不要算算是怎麽回事。”
姜厭聞言皺眉,忐忑地看向鹿循,害怕他算除是自己動的手。好在鹿循對江城漠不關心,聞言随手算了一下,只算到江城被魔修劫走便沒算下去了。
姜厭松了口氣。
青溪的臉色卻凝重起來,覺得這是魔修卷土重來的先兆。
陸臨風聽了笑道:“哪兒有這麽嚴重?仙門六年前才重創魔界,魔修們沒個百年根本緩不過來。這些頂多是散兵游勇,不足為據。”
他漫搭上青溪的肩膀,漫不經心道:“不過要我說啊,多些魔修威懾仙門才好,免得一個個無事做,天天整些同道相殘的腌臜事出來。”
青溪看向陸臨風,問:“天都很多這樣的事?”
陸臨風作為天都刑堂長老,聽了無奈一嘆,沒有多說。
“唉呀,別說這些與你我無關的事了,他們綏陽城滿城的修士,難道還處理不了幾個魔修?”陸臨風抱住青溪手臂,晃道:“你還是同我說說,師弟為何不收徒了?”
“因為……”
青溪正要回答,臺下已連敗三十幾人的蘅蕪忽然上前行禮,朗聲道:“諸位尊長。蘅蕪有一事相求。”
青溪斂聲,整了整衣冠儀态後,對蘅蕪道:“請講。”
蘅蕪毫不扭捏,野心寫在臉上。青溪給她說話的機會,她當即轉向鹿循,跪地道:“七尊,弟子想拜您為師。”
此話一出,滿廣場的仙人、弟子都看向了高臺端坐的鹿循。臺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的人說蘅蕪是癡心妄想,也有的人覺得這是再好不過的師徒緣分。
蘅蕪半點不受幹擾,十分自信地看着鹿循。她自認天資不在江城之下,如今江城被逐出師門,那她的機會便來了。
諾大仙們,哪怕是閑散的水雲天,收徒納人,也都是看中天資的。她恰好有,而鹿循也需要一個傳承天衍術的弟子。
高臺之上,鹿循擡眼看着那名女衍師,不知怎麽想的,一直沒有說話。姜厭盯着鹿循,怕他真有此意,心中忐忑,五指指尖都快攥進了掌心的肉裏。
這時,陸臨風見沒人說話,看熱鬧不嫌事大,提議道:“姜厭,你不想你師尊另外收徒弟吧?要不你去和她打一場?你若贏了,她自然不好意思再追着鹿循拜師,你覺得呢?”
“你胡扯些什麽!”青溪皺眉,瞪了陸臨風一眼,末了又回頭對姜厭道:“你別聽陸臨風瞎說,蘅蕪已是玄境大圓滿的修士,你根本贏不了,而且你師尊也不會收……诶!”
姜厭哪裏經得住這樣的刺激?
青溪話未說完,他飛身落在了太極圖案的擂臺之上,陰沉着臉對蘅蕪道:“你覺得陸仙尊的提議如何?”
“你若勝我,我便不能拜仙尊為師?”蘅蕪問。
姜厭颔首。
蘅蕪猶豫起來。倒不是怕會輸給姜厭,而是覺得有點太欺負人了。衆人皆知,七尊的小徒弟是個爐鼎,入門五年,至今還沒凝丹入道。而她已近地境,稍有不慎就可能傷了姜厭。
二人僵持見,四下的議論聲也大了起來,衆人開始猜測事情的走向,也有人已經壓上了勝負。
陸臨風環顧一圈,再次道:“這樣,為了公平一點,你倆就用衍術比拼,看誰算得更準,如何?”
臺下的人聽得這一決定,也以為可行,議論聲漸漸小了,紛紛擡頭看向太極擂臺上的兩人,看他們怎麽決定。
蘅蕪略一思付,認可道:“那便依尊長所言,就比衍術,看誰先觸碰到對方。姜師弟以為如何?”
姜厭不語,卻已經借地起陣,率先擺開了架勢。
一個血紅色的繁複陣法在他腳底展開,覆陰陽二極,接八卦五行。
蘅蕪瞧見一驚,眼裏露了點羨慕,“是天衍術?”
所謂天衍,便是借陣通天,衍天之變化,通未來之無窮,乃水雲天問仙頂一脈單傳的絕技。
姜厭看着蘅蕪,神情漸歸平靜,緩緩将自己體內單薄的靈力注入衍天大陣。
衍天大陣運行起來。
蘅蕪不敢輕視,也拿出銀盤符箓,輔助衍算。
時間流逝,臺上二人卻如木頭樁子般站着。衆人能感知到靈力的流動,卻沒看到人出招。
“這是開始了嗎?”有人問。
其友人回答道:“單純的衍術比拼就是這樣,沒什麽看頭,就看誰算得更快、更準,然後一擊制敵。”
“原來如此。”
臺下安靜下來,衆人都盯着臺上的細微變化,渴望從中窺見一點衍術的運行法則。
高臺之上,青溪看着姜厭腳下的陣法,頗為震驚,對鹿循道:“我還以為,你将天衍術傳給了江城。”
鹿循淡道:“都教了。只是江城劍修入道,再學天衍術已經遲了。”
“噢,也是。”青溪反應過來,震驚的情緒散了些許,不疑有他。
陸臨風卻歪着頭,看向鹿循,笑着問:“是嗎?我還以為是師弟偏心呢。”
鹿循看向今日頻頻撺掇挑事的陸臨風,擡手算了算。
片刻後,他靠上椅背,垂眸一嘆,“三尊,這有意思嗎?你心中若有疑問,大可直接問我。”
青溪一愣,不知二人在打什麽啞謎。
陸臨風握住青溪的手,笑着回應鹿循:“師弟勿怪,我就是想猜猜嘛。畢竟,平日都是你推算別人的心,如今我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猜中你們衍師的心。”
鹿循淡道:“那三尊猜出什麽了?”
陸臨風盯着略有些不悅的鹿循,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着桌面。
“你待你小徒弟有情。而且,不是師徒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