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水雲天·九
水雲天·九
師尊待我有情?
這可能嗎?
高臺的對話随風傳入了姜厭的耳朵。他下意識覺得不可能,但還是将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身後的高臺上,無心比試。
恰此時,他身下的天衍陣迅速變化,開始推演他心中所想的疑問。
“唔……”
可能的未來出現,姜厭仿佛置身另一個場景。四周暗得無邊,唯餘低啞而克制的喘/息聲。他漫無邊際地游走在黑暗中,希望尋找到聲音的源頭,可那蝕骨的聲音卻始終萦繞耳畔,不遠不近,沒個落點。
突然,天地倒懸,他似乎匍匐下來。一豆朦胧的燭光照亮了這處暗室。馥郁暖香混着梨花香氣撲入他的鼻息。
姜厭凝神,垂下視線,猝然闖入眼裏的是一片無暇的白。
白皙的背脊上貼着淩亂的雪發,瑩潤的汗珠綴在肌/膚上如同雪白的梅花含了露水。梅花輕顫,露珠便陡然跌落在地,散作輕盈的霧氣,朦朦胧胧地罩住了整個畫面,随後又帶着一切,如煙般消散。
姜厭的呼吸停頓了。
雖然整個畫面只出現短短一瞬,但他還是迅速反應了過來。
那是師尊,師尊在他懷中,與他……
天衍陣為衍天變化之術,所求得的答案,代表一種大概率會發生的可能。
所以,方才那畫面……
姜厭眼底的灰翳散去不少。他仿佛忘了自己正在比試,心念一動,便将周身所有的靈力,注入了法陣之內。
他想要更多的可能!
法陣飛速運轉,攫取他的靈力。
恰此時,淩厲的掌風貼面襲來,姜厭垂眸壓住眼底翻湧的喜色,不耐煩地擒住了襲來的手腕。
蘅蕪一怔,瞬間睜大了雙眼。
怎麽會!她明明算出姜厭此時心神不寧,是她出手的最佳時機!
不等她想明白怎麽回事,姜厭反手一掌,便将她推出了擂臺。
勝負瞬息之間見了分曉,四下嘩聲大作。
大家原本更看好蘅蕪。因為天衍術雖是水雲天問仙頂的絕技,卻也要靠靈力催動,而姜厭沒能凝丹,體內靈力比之蘅蕪就如同江河與一杯水。
但勝負結局讓所有人跌破眼鏡。
因為姜厭贏得太過輕松。
然而,還不等衆人讨論這一情況,擂臺之上又出現了全新的狀況。
已然勝利的姜厭仍舊留在原地,他身下的衍天大陣也還在運轉,并且運轉得越來越快,紅芒亮得刺眼。
而姜厭仿佛獻祭般,源源不斷地向衍天大陣注入靈力。
“是失控了嗎?”“他這樣會被衍天大陣吸幹吧!”
衆人驚疑不定。
恰這時,高臺上的鹿循突然起身,閃現至姜厭身旁,擡手按住了姜厭的肩膀。也不見靈力流動,但姜厭腳下的衍天大陣很快就停了下來。
姜厭站在原地,看向鹿循,慘白的臉也藏不住那外溢而出的喜色。
“師尊……”他伸出手,要想抓住鹿循的衣袖。但鹿循越過他,走到擂臺邊,對蘅蕪道:“是你贏了。”
蘅蕪一怔,不解地看着鹿循。
鹿循解釋道:“他被‘可能’魇住了,從始至終沒有算過你的落點。”
蘅蕪聽得這話,瞬間明白了鹿循的意思。
衍師是極容易入魔的修士。
他們在推演天道變化的過程中,若流連某一美好的可能,就容易因為參不透天機而壞道入魔。
“那我的衍術豈不是被他蠻力破解了!”蘅蕪瞬間呆住了。
鹿循不料她突然說這個,但,“确實如此。”
蘅蕪耷拉下清麗的眉眼,頹然道:“果然名師高徒,姜師弟竟能以黃境修為破我衍術。”
鹿循垂眸,沒再接話。就在他轉身回到高臺時,蘅蕪忽然鼓起勇氣問:“那仙尊,你有意收我為徒嗎?”
“抱歉。”鹿循道:“本尊不收徒了。”
蘅蕪一慌,不解問:“為何?”
鹿循聞言,回頭看了眼姜厭,略作猶豫,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本尊已準備飛升,無暇收徒,你若想學天衍術,可拜青溪仙人為師,他亦習過。”
這話的前半句無疑平地驚雷,炸在了姜厭的心中。
他心中的喜悅瞬間褪進,慘白着臉看向鹿循,顫聲問:“師尊,你說什麽?”
“回去再說吧。”鹿循不答,越過他回到了高臺。素色衣袍擦過他的手背,帶來點無由的寒意。
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呢?他才剛剛從萬千可能中抓住了他與師尊的一線可能!
可現在,師尊準備飛升了。
若是成功,那師尊從此便不在紅塵之中,再不牽涉凡塵因果變化,與他再無絲毫可能!
姜厭仿佛成了行屍走肉,亦步亦趨跟随鹿循,回到了高臺。
高臺之上,陸臨風按着青溪的手,壓低聲音警告:“不許收徒!不許不許不許!”
青溪輕嗤了一聲,“誰讓你招惹師弟?現在自己遭殃了吧?”
陸臨風為自己辯解,“我那就是好奇,随便猜了猜。師弟最近變化那麽大,我猜他動了凡心很合理啊!誰知道他是要飛升,正在給小徒弟找後路。”
青溪糾正:“也不是找後路,師弟就是希望姜厭能交到二三好友,能在他離去後不孤單。”
“可憐天下師尊心。”陸臨風說着嘆了口氣,末了又警告青溪:“不許收徒!你們水雲天風氣不正,盛行師徒戀,我……哎喲喲!我錯了我錯了。”
陸臨風話未說完便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青溪眯眼,暗自施法,加重了隔空擰耳朵的力度。
鹿循:“……”
臺下比試繼續,擂臺上的打鬥聲與四下修士的議論聲都化作了嗡鳴般的背景音,再難入耳。
鹿循以手抵上眉心,眼尾餘光悄然看向了一旁的姜厭。姜厭失魂落魄地站在他身旁,垂下的手一直在顫抖,臉上半分血色也沒有了。
這麽難過嗎?
鹿循倉惶收回視線,以手遮住眉眼,輕揉着兩側的額穴。
他後悔了。
很後悔。
他想,自己不該以這樣的方式告訴姜厭這件事,至少該給姜厭一點緩沖的時間,而不是直接碾碎姜厭的所有希望。
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已經收不回來了。
罷了。總不能在此事上,耗去太多的時間。
鹿循念及此,垂下手,裝做沒事般坐着。
他自以為僞裝得很好。
但忘了……
他頭上正佩戴着與他情緒相通的梅木簪。他心中一旦有某種情緒滿溢而出,它都會開花。
此刻,在他情緒的滋養下,梅木簪複蘇,正迅速抽枝、生長、綻花、壓枝,最終将朵朵白梅,垂落在他的眼前。
這好似在打他的臉,說:叫你裝,叫你裝!
鹿循看着,到底沒忍住,輕嘆了聲。
正與陸臨風掰扯自己能不能收徒的青溪聽見動靜,回過頭看鹿循,驚訝問:
“師弟,你怎麽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