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蘭因絮果·三

蘭因絮果·三

消化完鹿循無聲的揶揄,陸臨風趕上來,“哎呀師弟,別生氣,誰小時候沒鬧出點窘事?更何況你還屬于被師尊坑了。”

鹿循用火燎完頭上生出的白梅,冷眼掃向陸臨風。

陸臨風自覺收聲,讪讪道:“算了算了,我不提了。我帶你們師徒二人去住所。”

鹿循看着前方領路的陸臨風,又看看一臉幽怨的姜厭,無奈一嘆。

師徒二人在陸臨風的帶領下,很快來到了他們的住所。

“師弟,這真是要委屈你了。”陸臨風推開房門,表情難得正經,“天都外城住所擁擠,我又沒法帶你去內城,現下只能幫你借到這樣的落腳點。”

“沒事。”鹿循擡腳走了進去,剛邁進半步便愣了一瞬。

他對居所确實沒有什麽要求,但沒想到天都的人地矛盾已經激烈到了這種程度。

陸臨風安排他的住所僅一間巴掌見方的屋子,極其狹窄。一張僅容一人平躺的小木床緊貼牆根兒放置,除此之外便再無放置旁物的空間。

“抱歉,師弟。”陸臨風摸着鼻子,“這确實非我本意。”

鹿循再次搖頭說沒事,并解釋自己只是對天都的這一情況有些詫異。

“唉。沒辦法,陳年積弊。”陸臨風環顧天都這仙府,搖了搖頭。他本來還想解釋點什麽,但還沒開口,就被天都弟子喚走了。

陸臨風走後,姜厭也進了屋子。

屋子小得僅容納他們師徒二人就顯擁擠。

鹿循垂眸,明顯見姜厭眼底閃過一絲異常的興奮。

但他還是存有一絲理智,建議說:“師尊,我們去下城住?”

下城便是天都仙府正下方的人間城池。

鹿循搖頭,“最近天都和下城的百姓鬧了些矛盾。他們不歡迎修士。”

姜厭不解地看向他。

鹿循推窗,指着周遭層層堆疊的塔型建築,問:“天都因何創建,你可了解?”

姜厭默了默,點頭,“曾在水雲天學堂了解過。”

“大約四千年前,妖魔縱橫人間,下界百姓莫能抵抗,或流離失所,或死于非命,或淪為妖魔的腹中餐。”

“天都老祖長尋見蒼生疾苦,便在中州平原的人間城池上,創設天都,以庇佑一方百姓。”

鹿循目露欣慰,略微颔首,“不錯,正是如此。但你疏漏了一點,那便是天都對下城百姓的庇護是要求回報的。”

姜厭想了想道:“下城百姓一旦生子,必須接受天都的校驗,若适合修仙,只得入天都修道?”

“嗯。”鹿循補充:“除此之外,百姓一應勞作生産,半數盡歸天都。至今仍是如此。”

姜厭聽到這兒,大抵明白天都為何會與下城百姓鬧矛盾了。

早年間,妖魔橫行人間,百姓為了保存身家性命,自然願意給天都上供,而修仙也是絕好的選擇。

但随着仙門的創建,除妖驅魔時代的結束,人界修士成功将妖魔趕到外域,實現圈地自治。

從那以後,人界就太平了不少。轉眼千年過去,妖魔逐漸淪為人間話本的傳說。人們日常生活也不再需要仙人的庇佑。

鹿循,“所以,矛盾由此産生。這一代的下城百姓,認為天都什麽都沒為他們做過,不該高高在上,不該奪走他們的孩子,不該享受他們的供奉,于是揭竿而起,掀起了反仙思潮。如今,下城全境,禁絕仙人通行。”

“如此說來,我們只能在這小屋子将就住了,對嗎師尊?”姜厭眸光閃動,不知想到了什麽,莫名期待。

鹿循眯眼。

随即,他眼睜睜看着小徒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小木床上。深邃的眼底陰翳盡散,瞬間爆發灼人的光亮。

鹿循:“?”

所以重點是這個?

不過,姜厭并沒高興多久,就聽師尊道:“為師這幾日要去下城,你老實待在這裏,好好修煉。待符尊或首尊回來,我們便去內城。”

姜厭:“?”

*

無極崖下是一片漆黑焦土,兩面石壁上滿是打鬥的痕跡,不少修士的白骨伶仃散落在地面。

江城跟着鹿真,順着狹窄的裂縫向前。越往前裂縫越狹窄,光線也越暗,空氣中隐隐漂浮着混着血氣的泥腥味。

“唔!好難聞。”江城捏上了鼻子。

鹿真轉身,豎起一指貼在了唇中,表情嚴肅。江城被鹿真肅穆的情緒感染,立即安靜下來。

一陣陰風吹過,回蕩作響,嗚嗚咽咽,十分滲人。江城望着空曠陰森的無極崖,忽然一抖,撲上前抱鹿真的腰。但鹿真只是一道虛影,他伸手撈了個空。

鹿真看着突然竄到身前的江城,嗤道:“怕什麽?”

江城貼着石壁貓腰挪移,戰戰兢兢道:“怕、怕鬼!”

鹿真:“……”

“沒鬼!趕緊走。”他沒好氣地催促了聲。

“那你讓我別說話!”江城挺直背脊,聲音陡然大了起來。聲音在裂谷回蕩,震落一些細小的石子。

鹿真臉色一變。

下一秒,捐攜飓風的龍嘯從峽谷盡頭傳來

“吼——!”

強大的聲浪卷入裂谷,帶落無數碎石。

鹿真立即化作輕煙,對江城道:“趕緊跑!”

江城衣袍翻飛,耳鳴不止。

“走啊。”鹿真在上空大喝。

江城回神,迅速禦劍,越過滾落的石頭雨,飛到無極崖上。

“呼!”江城立在劍身上,長舒了一口氣。

鹿真化出虛影,敷衍地問了句,“沒事吧?”

“沒事。”江城擺手,随即回過頭,向下看去。

這一眼令他大驚失色。

只見無極崖下,一條周身泛着黑氣的巨大魔龍正瘋狂竄入裂谷。那粗硬的黑色龍角撞上山石,就如遇上豆腐一般,巨石頃刻崩裂,帶得萬丈高的無極崖震顫不止!

“那、那是龍!入魔的龍!”江城指着瞬間填滿無極崖裂谷的巨大魔龍,看向鹿真,聲音發顫。

鹿真翻了個白眼:“我又不瞎!還有,你不是只怕鬼?”

“我也怕死啊!”江城撫摸胸脯,壓下餘驚,扭頭問鹿真:“這魔龍也太可怕了,到底哪兒來的?從前怎沒聽人說過?”

這麽巨大的一條魔龍,若是竄入仙門,必定禍亂世間。仙門衆人不可能不相互提醒。

“最近才翻出來的呗。”鹿真介紹道:“這是天都首任仙尊長尋仙人豢養的靈蛟,本意是令其世代守護天都。誰料,這靈蛟只認長尋為主,長尋飛升後,它便覺得自己被主人抛棄,當場堕魔。”

“當時,長尋的弟子,也就是現在的仙門首尊夜崖,無力誅滅魔蛟,便将其引到無極崖,設法封印。而今兩千年過去,魔蛟化龍,修為大漲,當年的封印便壓不住它了。”

“原來如此!”江城恍然大悟,末了吐槽:“那天都做事也太不講究了,都不知道時常來看看,加固一下封印。現在魔龍逃脫,不知道要廢多大勁兒才能将其誅滅。”

“你這就猜錯了。”

趁着魔龍在裂谷中亂竄,鹿真帶着江城,來到了裂谷的盡頭。

盡頭是一處巨大的天坑,坑底隐隐泛着藍光,一個殘破的封印法陣仍舊在緩慢運轉。

“你看。”鹿真指了指陣眼。

江城凝眸,看見有一人正在陣眼中心打坐。

“那是……”

鹿真道:“如今的天都之主,仙門十尊之首,夜崖。”

“啊!”江城瞬間反應過來:“所以不是沒人來加固封印,而是封印失敗了!”

鹿真不置可否。

江城:“那這魔龍不是無敵了?”

夜崖存世兩千年,以劍入道,實力強悍,無人能敵,是仙門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據說此人早就可以飛升,只是為了等待道侶,才一直滞留塵世。

如今這魔龍,若連夜崖都制服不了……

“怎麽會呢?”鹿真含笑,指着天坑殘破的法陣,提醒姜厭:“它現在還沒徹底掙脫封印呢?”

“啊?”江城立即禦劍,飛到天坑的邊緣,向下看去。

法陣邊緣,一道水波紋似的藍色法環,緊緊禁锢着魔龍的下半身,使其下半身墜在虛空,不得掙脫。

“難怪魔龍沒有追上來!原來它還有一半身子陷在法陣裏!”江城驚嘆一句後,感慨:“半只龍就填滿了無極崖,若是全放出來,那真要遮天蓋日了。”

“所以,不能讓它逃出來了。”鹿真說完,再次化作輕煙,向坑底飛去。

“你幹嘛!”江城追上,十分不解,不知道鹿真的虛影能做什麽。

鹿真:“不是已經跟你說了?我是來救人的。”

“啊?救首尊?”江城不解:“為何?你與他非親非故的。”

“這你就不用知道了。”

“啊?”江城不解,跟着鹿循來到了天地底部,法陣中央。

魔龍如今仍在裂谷掃蕩,沒有注意到天坑中來了旁人。反倒是暫充陣眼的夜崖,率先被驚動。

盤腿端坐,黑衣威嚴的男人睜開眼,冷道:“何人?”

鹿真立即化出虛影,沖夜崖一抱拳,“首尊。”

夜崖上下打量,不大确定,“鹿循?”

鹿真斂了平日風流浪蕩的模樣,一本正經點頭,并同夜崖解釋:“是符尊讓我來尋首尊的。”

他伸手指了指江城,繼續道:“我這徒弟以衍術算得首尊在此,我便先驅分魂先來此查探。首尊可無恙?”

符尊即仙門末位仙尊靈吾,夜崖的道侶。

夜崖聞言,嚴肅的眉目變得溫柔,不疑有他,“多謝七尊,本尊無事。另替本尊轉告靈吾,此次事發突然,未及告知,惹他擔心,是本尊之過。”

“首尊還是自己說為宜。”鹿真道:“而今我與符尊已經到達附近,很快便能趕到無極崖。”

夜崖略一蹙眉,當即道:“你退後!”

鹿真看着逐漸恢複運轉的法陣,勸道:“首尊等等吧,我與符尊很快就到了。”

“那正好,可以将本尊帶回去。”符尊爽朗一笑,當即将自己體內磅礴的靈力,注入法陣。

法陣靈光大亮,破損之處逐漸彌合。

“吼——!”

魔龍反應過來,從裂谷退出,回身張着血盆大口沖夜崖嘶吼。

夜崖直面魔龍,不動如山,面容在法陣藍光的照耀下威嚴無比。

魔龍不甘掙紮,一寸寸被拉入法陣構建的虛空。

“走!”鹿真叫上江城,當即散作輕煙,退到了無極崖上。

“這是怎麽了?”江城湊上前,看着憤怒的巨龍逐漸被拖入封印法陣,十分驚訝:“首尊能封印魔龍!?那他先前為何一直不動手?”

鹿真道:“能封印,卻會耗盡法力,所以他一直在等人找來,再行封印,免得使自己暈死在荒郊野嶺,徒增意外。”

江城反應過來,“難怪你要裝成師尊的模樣騙他說符尊已經到附近了。不過……”江城還有一事不明,“他為何不等符尊抵達,反而選擇現在就開始封印魔龍呢?”

鹿真輕笑道:“當然是怕符尊關心作亂,闖入法陣,被魔龍所傷。你也知道,符尊靠一手符術,獨步天下,可他那修為,實在不夠看。這魔龍輕輕一碰,怕就得要了符尊的命。”

“哇。”江城羨慕道:“早就聽聞首尊與符尊感情甚篤,如今一見,其言不假啊。”

鹿真聞言,垂下眉眼,遮住眼底流露的不忍。

“吼——!”

兩個時辰後,伴随巨龍不甘的嘶吼,法陣停止運轉,封印成功。

法陣正中,首尊夜崖耗盡修為,保持盤坐的的姿勢,垂頭昏迷過去。

鹿真見狀,當即躍下天坑。

江城趕緊跟上去。

鹿真圍着夜崖轉了圈,确認夜崖當真昏迷後,對江城道:“把他情根拔了。”

“啊?”江城不解。

一個人的情根管着過往的記憶,若是拔除,既是消除過往的情愛,也是消除過往的記憶。

若是修為高一點的修士,還能有選擇的拔出幾縷,以切斷不必要的塵緣。但江城如今不過地境修士,他若給人拔情根,便只能整根拔了。

他遲疑道:“為何要這麽做?不會給首尊拔成傻子吧?”

鹿真:“為何要這麽做你往後看就知道了。至于他是否會被你拔成傻子,這你完全不用擔心。他存世兩千年,早已是地仙之軀,即便真被你拔成傻子,三五月後也能自己恢複如常。。”

“那我……”

鹿真當即冷眼掃向磨磨唧唧的江城。

江城一頓,把“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咽了下去,改口道:“這就去做!”

鹿真這才斂了眼底冰寒,輕笑道:“還是你待我最好。”

“順着你就待你最好,不順着你就是不夠愛你。”江城小聲吐槽,“真懷疑你是在利用我。”

鹿真垂眸,輕笑道:“真聰明,我就是在利用你啊,現在才反應過來?”

“嘁,你就吹吧。我才不信。”

江城蹲下來,擡手釋出靈力,緩緩從首尊眉心勾出細白無形的絲線。

首尊皺眉,似極其痛苦。江城似有不忍,撚着情絲的手都有些抖。

鹿真看着毫無心機的江城,不知想到什麽,緩緩移開了視線。

“好了!”

日落西山,江城終于徹底抽除了夜崖的情根。

鹿真眼底映着如血殘陽,緩聲道:“走吧。”

“啊?”

江城蒙了。

“這樣就走?你不應該再使點什麽陰謀詭計嗎?”

鹿真垂眸,化作輕煙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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