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蘭因絮果·四
蘭因絮果·四
天都下城反仙氛圍極其濃烈。
土磚城牆上貼着許多朱筆告示,上以朱砂寫着“修士禁行”“修士勿入”等血紅大字。城門根兒還有士兵拿着試靈石盤查路過的百姓。
鹿循淡淡掃過一眼,斂去身形氣息,緩步進入城中。
城內氣氛更為緊張,五步一誅仙陣,十步一捆仙繩,還有不少青年人聚在一起,燒毀道破與黃符,口中陣陣喊着:
“星落之地,修士禁行!”
下城原名日初城,後被納為天都的一部分,如今被這裏的百姓自命名為星落,有群星自降,不與天共存的意思。
鹿循站在混亂的長街,無視周遭激憤的百姓,默默掐指蔔算。
如玉的拇指有規律的點過不沾陽春水的纖長四指。待點到尾指第二指節,鹿循看着算出的結果,微微一怔。
納戒中的水團探出頭來,化作流動長條,輕輕裹上他的手指。
微涼的觸感令鹿循回過神來。他以拇指輕輕摩挲纏繞在指節的水團,随即快步出城。
城門處,一身黑衣的姜厭混在人群中,妄圖進入下城。
鹿循遠遠看着,對着姜厭釋出靈力。
淡綠無形的靈力如傀儡絲線般纏繞了姜厭的身軀。
姜厭身形一僵,随後在鹿循的操控下,離開人群。
師徒二人前後腳來到無人的荒郊。
長風吹拂,葦草伏低。
鹿循回身,不悅道:“你可知天都為何無力管束下城?”
姜厭垂着眼眸,盯着地面搖晃的蘆葦,輕聲:“因為修士不得傷凡人,否則會引來雷劫。”
“既知道,為何還去下城?是覺得自己活夠了!?”鹿循明顯動了怒,好看的長眉微微蹙着,薄唇緊繃。
姜厭擡頭看着他,抛出一個“師尊何必明知故問”的眼神。
但這眼神的底色是愉悅的。
姜厭現在就跟那叛逆的小孩兒般,渴望得到師尊的注視。
鹿循明顯從姜厭的眼裏讀出了這兩層意思,憤怒的表情一時挂不住,轉身負手道:“回去吧。為師還要要事。”
長空萬裏無雲,蔚藍一片。地面草浪随風而起,一波一波襲來,沙沙作響。
姜厭踩過一截倒地的蘆葦杆,低聲道:“師尊是要去尋找飛升的機緣嗎?”
鹿循一頓。
姜厭立即道:“那我跟師尊一起。”
“胡鬧。”鹿循轉過身,看着姜厭。
姜厭抿唇,态度十分堅決。
鹿循看着,靜了會兒才道:“下城內遍布誅仙陣、捆仙繩,你境界太低,還不能從容應付,若不慎與凡人發生沖突,招至雷劫,為師也護不住你。”
“師尊不用管我。”姜厭道:“我不會出事的。”
“……”
鹿循當即蜷了蜷背在身後的手指,狠狠揉了揉困在掌心的水團。
水團:“叽!”
“師尊,讓我跟着吧。”
姜厭突然上前一步,牽住鹿循的衣角,目露祈求。
“我們相處不了不多久了。不是嗎?”
姜厭這話,使鹿循心頭一酸。
他猶豫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走吧。”
姜厭雙眸當即一亮,唇角微微上揚,滿面春風。
鹿循垂眸,伸手握住了姜厭的手腕。姜厭的體溫略高于他,鹿循每次觸碰,都有種被灼燒的感覺。
姜厭大抵同樣如此。師尊微涼的指節再次握住他的手腕,他整個人都緊繃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在克制想要更多的欲/望。
可惜,他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不能再進分毫。
*
靈力從二人交握之處,緩慢流入姜厭的經脈。姜厭在鹿循的幫助下,順利斂去氣息身形。
“好了,一定不能掙開我的手。知道嗎?”
姜厭忙不疊點頭。
鹿循收回視線,牽着姜厭,再次進入下城。
下城一片混亂,毫無秩序可言。
鹿循跟着卦文,走走停停,緩慢穿梭過擠滿人群的長街。
姜厭,“師尊再算什麽,我能幫你嗎?”
鹿循看着算出的模糊指示,搖了搖頭,“不用。”
他所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一時難以從下城茫茫人海中,确定那人的位置。
“有修士闖入!”
“戒備!起誅仙陣。”
四周忽然喧嘩起來。
姜厭忽然靠向他,半邊身子都貼在了他的身上。
鹿循一頓,轉頭看去。
姜厭指向一旁。
下城的百姓忽然躁動起來,紛紛拿上了捆仙繩。
而下城上空,一個錦衣華服的修士,徑直落在了城門之上,他望着樓下烏泱泱的人群略作逡巡,當即自城樓躍下。
誅仙陣轉動一瞬,不及發揮作用,便被落下的黃符鎮壓,偃旗息鼓。
下城百姓見狀,大驚失色,以那仙人為圓心,隔出一個空曠地帶。
仙人熟視無睹,徑直向前。他走到哪兒,那個空曠地帶便蔓延到哪兒。而人群也跟到哪兒。
鹿循看着逐漸向他們師徒二人逼近的人群,略一垂眸,攬住姜厭的腰,徑直越到了房頂上。
那人察覺靈力流動,也飛上了房頂。
鹿循見他的目标似乎是自己,略一思付,對姜厭說了聲“抱緊”後,便瞬移離開了下城。
師徒二人剛在郊外落地,那錦衣的修士也跟來了。
鹿循顯形,看向來人。
來人将自己的高馬尾一甩,視線在他身上掃過,略顯玩味。
鹿循一頓,順着他的視線向下,發現姜厭仍緊緊環着他的腰。
“咳。”
鹿循輕咳了聲。
姜厭大夢初醒般,松手退至一旁,耳尖紅意未褪。
“符尊。”鹿循拱手,同符尊靈吾打招呼。
靈吾眯起明亮的雙眼,打趣道:“師徒感情不錯哦。”
鹿循不解話茬,垂手道:“符尊尋我何事?”
“當然是為了夜崖那老頭子。”靈吾快步走近,熱絡地挽住鹿循的手,搖晃道:“小鹿循,你幫我找找他呗,我把人弄丢了。”
姜厭盯着那雙纏上師尊胳膊的手,眸色當即一暗。
鹿循習以為常,沒掙開靈吾,只是有些意外,“符尊失蹤了?”
“算是吧。反正我聯系不上他。不過應該沒什麽大事,他那麽厲害。”
靈吾語調輕快,如他樂天派的性子一般,但那明潤的眼底明顯藏了一絲擔憂。
鹿循有意幫他,但……
靈吾想起往事,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叫你小徒弟來主算,你從旁輔助,不就好了嗎?我聽陸臨風說,你飛升在即,已經将天衍術教給你的小徒弟了。”
“他……”鹿循想起姜厭上次使用天衍術,有些遲疑。
靈吾當即抱着他腰,可憐巴巴道:“嗚嗚嗚,小鹿循,你就幫幫我吧。我已經三天沒見夜崖了,好擔心他。”
姜厭眉心一跳,在靈吾抱上鹿循的瞬間忍無可忍,立即上前推開靈吾。
靈吾偏頭看向他,扁了扁嘴,眼底瞬間蓄了淚花,好似被人欺負了一般。
姜厭一怔,退到了鹿循身後,揪住了鹿循衣擺。
“嗚嗚……”靈吾當即睜大眼,兩行清淚從他側臉滑落。
“師尊……”姜厭一時無措,向鹿循求助。
鹿循壓低聲音:“你可以幫他嗎?”
“嗚嗚嗚。”靈吾瞬間哭得更大聲,仿佛在控訴姜厭的暴行。
姜厭看了心煩,連忙點頭。
“哇!多謝你,鹿循小徒弟。”靈吾瞬間止住了哭聲,喜笑顏開,飛身撲向姜厭。
在靈吾撲倒姜厭前,鹿循伸手攔住了靈吾。
靈吾擡眼看向鹿循。
鹿循,“他叫姜厭。”
“嗯?”靈吾以眼神詢問:小鹿循攔住我就是為了告訴我小徒弟的名字嗎?
不然?鹿循同樣以眼神回複。
靈吾:我怎麽不覺得不對勁?
鹿循:你感覺錯了。
是嗎?
靈吾揚眉,再次向姜厭伸魔爪。
鹿循不動聲色按住了靈吾的肩膀。
靈吾見他寸步不讓,随即意識到什麽,猛地瞪大了眼睛。
鹿循看向他。
靈吾驚嘆道:“鹿循,真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