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蟬鳴
第 10 章 蟬鳴
連雨止沒有想到早上只是一句話功夫的情緒變化,都讓吳歷給抓住了。
他已經盡量讓吳歷這筆交易值得劃算,可還是扛不過吳歷這樣的追問。
要他怎麽回答?早上一時間情難自禁?或許吳歷就是想聽這句話,根本不是什麽關心。
坐在回片場的車裏,小于一直在打電話,不停給品牌方賠禮道歉承諾接下來的合作。
談起失約原因,小于眼睛也不眨:“老板吃壞東西急性腸胃炎快死了。”
連雨止不禁佩服:“專業團隊。”
吳歷開窗點着煙。中午被太陽曬得像松奶酪的街道,熱氣滾着煙塵,他的側臉和連雨止讀書時在書上看到的大理石雕像一模一樣,那時候老師教他們電影的藝術,教他們電影中理想美學的消亡,教他們美國往事中羅曼蒂克的鏡頭語言。
連雨止課上從沒有細聽,只有一回,他特別想處女作運用所有知識拍一次吳歷。就是他們去看神女像的那一次。
他崴了腳,吳歷背着他上山。他伏在吳歷肩膀上,特別傷心,那是他們第一次一起爬山,他卻錯過了完整體驗。
吳歷蹲在他的面前,說他就是他的神女像,矜貴,高傲,沒有一絲不完美的裂痕,就好像從另一個世界落在這裏,沒有任何缺陷的漂亮雕像。
他原本該永遠高高在上,永不從枝頭凋謝,卻從千萬人熱戀的神壇走下。
神女像從此以後有了缺點,才給了他最美好的記憶。所以爬山不太完美,才是最圓滿的旅途。
連雨止再想起這件事,只覺得吳歷是從小就有哄人的天分,那天他這麽說完,連雨止立刻就心情大好,再也沒為爬山的事難過。
不像現在的吳歷,斤斤計較,嘴毒心黑,還敏銳,揪着他早上哭了一次就不放。
到了片場,連雨止一出現,各部門早都準備好了,很快就進入井然有序的拍攝當中。
男主今天的戲份很快拍完,場務很貼心地給他們盡量把戲份湊在一起,方便安排行程。
但是輪到了男二演員時,卻遲遲不見人。
連雨止笑眯眯地側頭和副導演邊看劇本邊說話,看起來根本沒有發火預兆。
讓現場原本噤若寒蟬的衆人,都略微松了口氣。
吳歷沒去上海,還來了片場,不少人又好奇又激動。
“網上都在唱衰呢,”副導演沒好氣地說:“說我們成本太多了,收不回來。純粹的甲方墳場,文藝片自嗨。”
連雨止不以為意:“自嗨怎麽了。”
副導演恨鐵不成鋼:“好歹票房回個本吧,不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給你貼票房墳場的标簽啊!”
連雨止掰着手指簡單算了算宣發成本和拍攝成本,再加上給各大院線的抽成等等,“回本要一億美元……你知道《霸王別姬》全
球票房才三千萬美元嗎?”
副導演漲紅了臉:“通貨膨脹了!”
連雨止笑呵呵地,他脫掉了外套,換了白T恤,劉海全都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睫又深又濃,挺翹的鼻梁像是用雪白粘土精心捏成,看起來又平易近人又學生氣,被副導演說了也不惱。
“你那麽兇幹什麽。”
副導演一臉懵逼:“我兇?”變天了,片場煞神竟然說他一個老好人兇。
男二演員這才從邊上溜進來。連雨止一眼就瞧見了。
“哎!”他叫住對方,把手裏的劇本微微卷起來,搭在手心裏。
男二演員走過去:“導演?”
連雨止臉上的濃郁笑意忽然便散了,目光淡淡在男二演員臉上停留片刻,才說:“你可以滾啦。”
幾乎在連雨止開口時,同一時間,副導演緊急救場:“小魯是不是有什麽急事?怎麽遲到了?”
男二演員魯深敷衍地找借口:“腸胃炎……”
連雨止眼睫凝着冷笑,聲音還是笑笑地,剛吃完美味午餐還帶着上揚語調:“把這裏當你的養老支票?老胳膊老腿了拍不了就滾,別在這邊浪費其他人時間,開機第一天就遲到早退,還不滾拖着浪費南京空氣啊。”
副導演張了張口,就看到魯深漲紅了臉,丢下一句“早不想拍了,垃圾爛片”轉頭走了。
副導演抹了抹被魯深噴了一臉的唾沫,轉頭看連雨止:“得,你想辦法吧,臨時找個男二演員來,能跟人家金馬影帝相提并論的,你來,你來選。”
連雨止把卷起來的劇本重新攤開,低頭繼續看:“這是你們和選角導演的事。”
副導演咬牙切齒:“我也不幹了。”
連雨止懵逼擡頭。
副導演看着他側臉上的圓珠筆墨漬和臉上挂着的黑眼圈,再想想他為了這部電影連清白都出賣了,心中又一軟:“……開玩笑的。”
連雨止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嗯,讓場務重新排戲,晚上之前我要看到新的男二演員報道。”
副導演忍不住開口:“是你剛剛讓魯深滾的,他經紀人肯定堅稱我們違約,片酬是不會退的,還要向我們索賠違約金和補償他空出來的檔期,請問請新演員的錢從哪裏來呢,導演?”
連雨止:“……這是誰的工作?”
副導演:“肯定不是我的工作。”
連雨止理解地點點頭:“那再招一個人處理這件事吧。”
副導演:“……”
副導演真的要崩潰了。
剛參觀完片場回來,小于也看不下去了:“突然覺得老板你還是挺讓人放心的。”
吳歷沒回答,走過去坐在連雨止旁邊。
連雨止正因為副導演的話不高興,被吳歷摸摸背脊就昂頭:“你不違約還有那麽多事嗎?”
吳歷挑眉:“你要按那份合同來,我也不介意。”
連雨止想起那份不平等合約,就冷了臉,不再和吳歷争論,專心致志看劇本。
吳歷看着他:“魯深作為演員,還是便宜好用嚴厲不錯的性價比款。你再考慮考慮。”
連雨止低着頭做筆記:“我不要不敬業的明星。”
吳歷摸了摸他嘴角,被他張開嘴咬了一下立刻收回手:“把心思挂在臉上,談判可不會成功。”
連雨止轉頭,吳歷笑看着他,連雨止憋出一個笑,然後很快就轉為冷笑:“誰慣着他們。”
吳歷想說你就一直被慣着,但這句話在心裏轉了兩個彎,沒舍得說出來,甚至因為提前想到了連雨止會露出怎樣的震驚傷心神色,而心裏一痛。
“算了。”吳歷嘆了口氣。
連雨止忽然轉過臉,亮晶晶看着吳歷:“要不你來吧。”
吳歷失笑:“抱歉。”
連雨止不太理解:“沒有檔期嗎?”
吳歷噙着笑:“你是以什麽身份邀請我?導演?還是前男友?”
連雨止忽然便明白了,他凝神看了半晌吳歷,什麽也沒說,低下頭去看監視器裏的視頻。
他們現在只是利益紐帶的結合,能拍下去這個電影,都要依仗吳歷的東風。要念舊情,吳歷已經幫了他的忙。要論舊恨,他可沒有能償還吳歷的東西。
這兩天實在是他大病初愈,有時候竟覺得他們還在熱戀,可是錯覺一過去,交易的事實就難以掩蓋。
吳歷看到他的表情,忽然便百無興致,站起身,轉身走出了片麗嘉場。
這時候,副導演才說:“你要把這幾秒鐘的錄像倒帶多久。”
連雨止還是看着監視器:“你少管我,趕緊給我找演員。”
副導演說:“能問嗎,你們到底因為什麽分手的?”
連雨止冷漠地說:“他太無趣了。我膩了。”
又是這句,副導演聳肩:“不出我的意外。每次都是膩了,我還以為吳歷有不同呢。”
連雨止笑笑,他笑的時候臉上就有個深深的梨渦,顯得特別溫柔,看誰都深情。
“天底下分手,能有什麽不同呢。”
副導演聽了點頭:“那也确實,大同小異罷了。”
晚上,因為男二演員沒了,片場開了天窗,大家幹脆都散了。
連雨止經過大學,發現保安大爺不在,心中煩悶,就溜了進去。
剛和吳歷分手那兩年,他好多次都會溜回高中,大學,甚至幼兒園,哪怕只是看着熟悉的設施,都能從中攫取到一些溫暖。
不是沒有害怕過,會不會碰上吳歷。那兩年,他還是個新人導演,吳歷還不知道在天涯海角哪個無名無姓的地方,大家各奔各的無光前程,卻偏偏都困在南京,就有了太多偶遇的變數。
他那時候是電影學院出了名的高材生,又是名門出身,人人都要拿他和他父親比較。
他可不能辱沒了父親的名字。
他是依靠着父母才走到今天。
他太匠氣了,根本沒有電影人應有的靈氣。
連雨止此時再回想,其實只不過是孩子之間的口角。可是對于那時候的他來說,受到這樣的評價,簡直和宣判他的死刑無異。
一個大學作品就看得到匠氣的導演,有什麽未來可言?
軍訓跑步完,他坐在花壇的陰影裏。
有人從後面經過,他也沒有擡頭。
那個和他同級的少年做完了教官罰的五十個俯卧撐,就去問同學借了包紙巾,放在連雨止手邊。
“吳歷,你在那裏幹嘛呢,回宿舍了。”
吳歷回過頭,看到那個在人群裏白得晃眼像個瓷雕玉器的人,還是坐在學校栽種的漂亮鮮花的陰影下面,沒有碰手邊的紙巾,也不搭理任何人。
同學笑嘻嘻地上來勾肩搭背,被吳歷推開。
“看什麽?”
吳歷問:“他是誰?”
“連雨止,”同學大聲說:“連頌的兒子,你竟然不認識他!別看了別看了,那不是我們能搭話的……”
吳歷擡頭看南京的天空。連日夏的大雨已經停了,轟隆隆的雨聲過後,只剩下靜谧的天空和拖拖拉拉的蟬鳴。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連雨止還是拆開了那包紙巾。後來他聽說吳歷和他成績一上一下地考進來,都被學校重點關照。
每次大課,他的導師都要把他們兩個人的名字一起點,就像是武俠小說裏,老怪要把自己的得意門生和某某青年才俊一起放上擂臺,證明自己的教學理念更先進。
每次連雨止轉過頭,隔着大教室那麽多黑乎乎的腦袋,要看到吳歷,都很費勁。吳歷就輕松多了,那個金燦燦的腦袋,就是到了叛逆期的連雨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