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安慰
第 11 章 安慰
一周後的拍攝是在山上,一下起雨,山路就不好走,一團人湊在一起,拍完了就找地方躲雨。
連雨止蹲在雨裏看監視器,工作人員往哪裏搬,他就跟到哪裏去。
今天選角導演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大家都有些灰心喪氣,除了沒心沒肺的男主利辰。山裏沒外賣,他特意跑上跑下地爬山,給導演帶了熱奶茶。
連雨止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利辰的助理吐槽他賣好不是這麽賣的,人家導演什麽好的沒有,用得着他這麽大費周章,活脫脫一個顯眼包。利辰只是笑一笑。
果然,到了下午,雨還沒停,吳歷那邊就叫人送了熱牛奶,向來有不外送規矩的岳蒲齋特意送來了打包精致的木盒。
副導演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大呼小叫地:“岳蒲得提前一個月定位子,現吃都吃不到,他們家不是不外送的嗎?這是什麽?有錢能使鬼推磨?”
連雨止沒忍住,白了他一眼。
保溫箱裏拿開牛奶,還有許多防寒防雨用品,一些日常藥品,還有一副指套,剛好能讓導演捂着手指還不影響指揮鏡頭。
連雨止讓人把熱牛奶和吃的都分了,翻了一會兒,拿出胃藥吃了一片。
旁邊,吳歷的助理立刻默不作聲拿出手機。
連雨止挑眉:“幹什麽?”
吳歷助理說話滴水不漏:“東西送到了,給老板彙報一下。”
連雨止這才沒追問,轉頭去盯機位,幾個機位搞了十幾分鐘還沒搬好,他不盯着也不放心。
吳歷助理打完了電話,也沒離開片場,像個石像一樣杵在那裏,工作人員吃了人家嘴短,不好意思問他,他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連雨止看了就眉頭一皺:“你自己找個地方坐吧。”
吳歷助理客氣地開口:“謝謝。”然後搬了個塑料凳子坐下。
連雨止低頭看劇本,山裏昏暗的光線籠在他光潔俊美的臉上,他低聲說:“站那兒擋光。”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邊男二演員的事還沒解決,那邊,利辰就在走山路的時候滑了一跤,摔得頭破血流的,腿都折斷了,劇組随組帶了醫療,簡陋的包紮堪堪止住血,得去醫院。
連雨止一言不發走過去,拿圓珠筆把利辰的臉擡起來,扒拉了一下他的劉海,看了看他臉上傷痕。總體沒有破相,但是高清鏡頭下,眉骨和嘴角那麽深的口子,什麽化妝師也擋不住。
就算勉強遮住了,厚厚的粉底也不利于傷口恢複,怕是還會發炎感染。
利辰感覺連雨止的呼吸停住了,緊張地說:“對不起,我很快就可以……”
“可以什麽?”連雨止冷冷地打斷。
坐在遠處的吳歷助理都能聽到連雨止發了多大的火,罵了差不多五分鐘,整個片場都安靜了,正在休息的工作人員連手裏的面包都不敢吃出聲音。
利辰還是傷患,硬是被罵得頭都不敢擡。
副導演平時笑眯眯地,這會兒場務怎麽推他,他都不敢湊到連雨止跟前去勸架,還被推急眼了,他扭頭低聲斥道:“讓我上去送死啊?”
拍了一周,因為男二演員沒就位,女演員那邊有點事,幾乎拍的全是男主戲份。如今膠片成本沒有以前那麽昂貴,可是連雨止拍攝手法還是
舊派,也不便宜。
現在,利辰是拍不了了,除非為他再停個把月,那是萬萬不能的,停一周的錢都花得如流水,哪來那麽多錢等他。
副導演也是五內悲涼,再一想到微博上對他們劇組本來就看衰,心裏的十分不服這會兒都成了悲哀。
連雨止罵了個痛快,也不再開口,自顧低頭在手機上點點按按。
半晌,他摸了摸利辰頭發,旁邊的人下意識躲了一下,利辰倒是沒躲。他看了眼頭發底下的血,就撂開手。
“去醫院吧。”
利辰不禁想問拍攝進度怎麽辦,一擡頭看到連雨止臉色冷極了,在山裏光線中從沒有過那麽冷那麽雪白,像是尊水中的地藏菩薩,讓人心裏又畏又怕,陰陰沉沉的,帶着說不清道不明望而生畏的美麗。
他便不敢發問了。經紀人默不作聲地來接他,帶他上了車子去醫院。
工作人員們安安靜靜地繼續搬設施,群演低着頭吃東西。只有副導演和場務他們知道什麽也不用幹了,坐在塑料凳子上。
連雨止看着監視器裏面一幀一幀的畫面,靜靜地,他心裏有個天平,一會兒滑向等利辰,一會兒又滑向不等。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找到了怒火的出口,氣沖沖地開口:“都怪吳歷毀約。”
吳歷助理呆呆擡頭,不知道怎麽就扯到了老板。
副導演想說這都多久之前的老黃歷了,怎麽利辰受傷都能怪上吳歷。
可是連雨止越想越覺得這無名火發得很有道理。
要是吳歷不毀約,他們一定沒這麽倒黴的運氣。要是吳歷不毀約,投資怎麽會這麽捉襟見肘,連等一等利辰住院的停工錢都拿不出。要是吳歷不毀約,他也會吃早飯,現在就不會一陣陣胃痛,低血糖湧上來的感覺幾乎讓他發抖,只感覺只要一彎腰就會止不住地嘔吐。
這怒火越攢越多,如果吳歷現在出現,他幾乎要咬一塊肉下來。
副導演一看他表情不對,立馬跳起來去翻藥箱,又拿了一板胃藥幾塊糖一板止痛藥,跑過去:“你要哪一個?”
連雨止白了他一眼,氣咻咻拿了糖塊和胃藥。
副導演呆頭鵝似的站了一分鐘,才撓撓頭說:“要不我們也去醫院吧,反正也拍不了……”
這時候,吳歷助理走過來,把手機往前遞:“老板電話。”
連雨止沒有要接的意思,微微昂着下颌,他安靜了下來,因為身體實在不好受,懶得再發脾氣。
什麽膠片成本,停工負擔,演員空缺,他什麽也不想管,他累極了,只想在這裏坐一會兒,直到積攢起重拾一切的力氣。和吳歷說話,也太累了,他不想說。
吳歷助理就開了免提。
“胃還疼嗎?”吳歷也沒問他這些麻煩的問題,單刀直入。
連雨止一聽,狐疑看了眼吳歷助理,懷疑是自己拿走胃藥那會兒,對方就打了電話通風報信。
吳歷助理很商務地沖他微微颔首,“老板說您不用說話,他問就可以。”
連雨止聽得想笑,他不回答,那吳歷問他有什麽用。
“片場那邊,”吳歷沉吟了一下,擱在一邊,轉而說:“你先去醫院吧。我這邊路況有點麻煩。”
連雨止抱着片場的暖水壺抵着胃,懶洋洋聽他在電話裏念經,倒也不是很煩。他知道吳歷今天應該去了無錫,但是聽着電話,這一刻好像也沒有那麽難度過。
過了會兒,吳歷開口:“你現在能走過來嗎?”
連雨止一怔。
但吳歷沒有再多問,挂斷了電話。
淅淅瀝瀝的雨在山裏越來越密,副導演給連雨止打着傘,又從小助理那裏要來一件薄大衣給他披着,他還嫌熱,小助理只好在旁邊給他扇風。
副導演說他架子比主演還大,說着說着,卻見他目光往前面看,就跟着扭頭。
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穿着Xbox的塗鴉外套,牛仔褲,是前天剛上了雜志封面的眼熟打扮,從密密的山雨和樹枝裏一上一下走過來,一路上的山路不太好走,車子上不來,他幹脆沒打傘,提着盒子,單手拎着袋子,後面的經紀人被他落下好遠。
副導演看懵了,第一反應是那件幾千塊的外套被樹枝這麽劃拉成一件破爛,品牌方不讓他賠錢嗎,損害品牌形象。
經紀人追在後面,聲音遠遠地:“無錫那邊還有兩個半小時,你還有半小時待這裏啊,車子爆胎扔那兒已經拉去修了,一會兒坐小李的車走!聽到沒有!”
那語氣活像是怕吳歷半小時後還不肯走,聲線都氣得抖起來了。
現場工作人員在傻傻地看着他們時,吳歷已經看到連雨止了,雖然沒精打采的樣子,漂亮的臉也有些蒼白,但是沒少喝水,嘴唇還是濕潤的,抱着個暖水壺,還在支使小助理用力扇風。
看到了人,吳歷反而放了心。
連雨止擡頭盯着他走到面前,嘴巴還鼓着,應該是因為含着糖塊。吳歷給他看帶來的小蛋糕,算是投了連雨止所好,他就喜歡這些垃圾食品。
等連雨止吃完了,吳歷才從最底下端出雞湯。這中西搭配的組合讓連雨止跟見了鬼一樣。
但是吳歷坐在這裏盯着,連雨止只好以喝中藥的勇氣喝掉了半碗。吳歷也沒逼他,揉了揉他濕潤的鬓發。
“不是送了吃的來嗎。”
吳歷助理及時告狀:“他沒動,男主演員送他的奶茶也沒喝幾口。”
吳歷挑了一下眉:“送奶茶?”
吳歷助理本想繪聲繪色說一下那個小狐貍精是怎麽上上下下送奶茶勾引導演的,但是吳歷瞥過去,示意他不用說。
反倒是連雨止嗤了聲,淡淡地問:“眼線呀?”
吳歷除了某些時候,平時脾氣一向不錯,聞言只是說:“你多心了。”
半個小時這麽快就過去了,經紀人一只手拿着辭職信,另一只手拿着車鑰匙,已經等在旁邊,随時準備遞一個出去。
吳歷站起身。
連雨止突然看了他一眼:“你衣服不用換嗎?”
經紀人搶答:“到了地方再換。”反正一定得把人送上去無錫的車,不然這邊再有個頭疼腦熱受委屈的,他們今天的工作也可以停擺了。
連雨止一時不知道還有什麽理由,怔怔看着吳歷,說了一聲“哦”。
吳歷低頭看着他。
連雨止想和他說男主演員走個山路都能摔進醫院,還不如他,想說一周裏花的錢全都白費了,想說他們還沒有找到男二演員,因為沒人有勇氣頂替掉已經官宣過的魯深。
他們現在的關系,什麽也不适合說。可是人的沖動總是讓人在熟悉的人面前,有那麽多不該說的話想說。
“再見?”連雨止看着他,挑眉問。
吳歷突然走過去,蹲下來吻他,他坐在矮矮的凳子上,被親了也沒有反應,只是慢慢抓住吳歷的外套。
吳歷親得沒有以往那麽急,溫柔又細致,像是在給擱淺的鯨魚清理纏繞的海草。
所以連雨止還能親吻間隙突然冒出沒頭沒尾的一句:“其實都怪你。”
吳歷親夠了,從還幸存的褲子口袋裏摸出一張卡,塞進連雨止手心裏面,握住他的手指,幫他握緊。
“魯深的事我讓媒體朋友曝光了他以前不敬業的事,晚上應該就有演員會主動聯系你們劇組。”
“哦。”連雨止看着他,其實根本不知道他說了什麽。
“醫院那邊我問過了,利辰傷勢還好,沒那麽嚴重,最多半個月就能恢複工作。前期耽誤的時間和成本,就當我付了,好不好?”
其實電話裏不用連雨止回答,吳歷也能聽到他的聲音,只要他點頭,說好。
下山的路,吳歷的助理被連雨止一起塞進了他們車裏趕出了劇組,吳歷也救不了助理,只能無奈坐視不理。
胃藥起了作用之後,連雨止立刻好了傷疤忘了疼,這會兒只覺得當着片場那麽多人親了那麽久,丢了好大的面子,氣得再也不想見到吳歷團隊的人。
小于從車裏探出頭:“連導,無錫那個什麽鼋頭渚的銀魚馄饨你要嗎,我們明天回來,放保溫箱裏應該來得及。”
連雨止:“……好。”
副導演左右看看,不禁說:“你們搞什麽交易情趣啊,直接複合吧,我出份子錢,吃席我得坐主桌吧?”
連雨止不想搭理他,但還是開口:“我跟白宜衣複合可能性都比和他大。”
副導演不信:“雖然你們分手是有點……我看吳歷也不太在意啊。”
連雨止低頭收拾設備,七年前的事順着今天的山雨,又慢慢開始泛起刺痛,他安靜地收拾好,就指揮現場工作人員搬機位。
副導演還來勁了,不罷休地問:“不吃回頭草肯定是對的,但如果是吃了長生不老的人參果,吃一個也無妨啊是不是?”
連雨止随手從桌子上拿了個番茄塞他嘴裏:“來,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