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述
陳述
第一章
*
【白襯衫黑外套鴨舌帽,三點到站】
【麻煩了兄弟,我也有難處】
【我有老婆還有兩個小孩,怎麽養他啊】
【我總不能因為一個親戚都算不上的小孩,妻離子散吧?】
【大兄弟,你是好人,就收留他兩年吧,等他自己打工賺了錢就走了,不會耽誤你結婚的】
【我也沒錢了,這些就當是辛苦費】
【紅包】
遲江盯着手機,好半天才捋明白對方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緩緩敲出一個問號。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遲江:“?”
遲江不信邪地又發一次,得到了兩個感嘆號。
漂亮。
這哪裏是給人找領養,扔條狗都不能這麽幹脆吧。
遲江黑着臉點開那個紅包。
五十塊錢。
遲江氣樂了。
他把手機丢到一邊,揪起被子一角把自己蒙上了,當場表演一個與世長辭。
這是遲江穿進《萬人迷真少爺升職記》的第三天。
這是本妥妥的狗血文,男主沒爹沒娘沒對象,從十三歲開始便在親戚家四處流蕩,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
到他十七歲,終于徹底無家可歸,被他舅舅扔給了一個有錢單身的炮灰。
沒錯,就是現在的遲江。
男主陳述心智堅定,被這麽搓磨愣是也沒黑化,堅強的讀完了高中,勤學儉工上了大學,牛逼起來。
只可惜後面的爽文遲江還沒有看到,就穿進來了。
他只隐約記得在評論區看到過劇透,說是後期會出現一個反派大boss,是男主的對照組,陰郁瘋癫,滿心嫉妒,好多炮灰都被他搞死。
如果沒猜錯的話,裏面也包括遲江。
當時的評論區裏還有一句話:看來得男主心得天下啊
難道……唯有得主角庇佑,才能保命?
遲江似懂非懂,于是他面臨着一個艱巨的選擇——
如果按照劇情收留了男主,是不是意味着他能抱緊大腿,活下來?
那如果他不按照劇情來,是不是壓根不會跟男主扯上關系,進而被反派boss盯上?
遲江在床上翻了個面,陷入沉思。
原着中的“遲江”對男主并沒有多好,如同剛剛那位大兄弟所說,等他自己打工了就把他攆了出去,還收了男主不少錢。
那如果,他好好對男主呢?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更何況是男主,到時候……
到時候他的好日子不就來了!
遲江遲疑着說服自己,慢吞吞從床-上爬起來,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2,現在打車去火車站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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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是小述嗎?”電話那頭的男聲小心翼翼,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心虛。
“嗯。”陳述悶頭應了聲,沒有吵鬧也沒有質問,平靜的像個事外人,只道:“您忙,我先回駱城了。”
對面的男聲一頓,似是有些詫異:“你已經在火車上了?”
問完,陳述這邊響起了廣播聲,播報着XX號列車已到駱城站,聲音巨大,陳述沒開免提林金海也能聽的清清楚楚。
“你到站了?”林金海改口問。
陳述沒說他已經到了幾個小時、但因為無處可去還在火車站逗留,只輕輕嗯了聲,當做回答。
“你這孩子,不是說好了在爸爸這裏多住一段時間嗎?”林金海很不滿,卻不知是責怪陳述沒有多住,還是因他脫離掌控,一聲不吭就走了而煩躁,反正語氣很不好:“駱城你都一年沒回去了,現在回去住哪?誰能照應你?這不是存心給我添亂嗎?”
陳述旁邊坐着個小孩,正拿着家長的手機刷視頻,聲音傳到了陳述耳朵裏——
[沒關系捏,爸爸你不用管我的死活,我要是餓了自己會去垃圾桶裏找垃圾吃,還能吸溜兩口西北風捏]
陳述嘴角動了動,沒忍住發出一聲嗤笑。
另一頭的林金海懷疑自己幻聽了:“你笑什麽?陳述!”
陳述開始裝聾。
“陳述,你翅膀硬了是吧?”林金海更生氣了,聽動靜像是猛拍了下桌子,大地都得跟着顫三顫那種,怒道:“你別仗着我對不住你媽就在這裏跟我鬧性子,以為自己多硬氣是吧?有本事別花老子的錢!”
“老林,你跟孩子較什麽勁?”電話那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也不知道那對恩愛夫妻做了什麽互動。
片刻後,女人的嗓音再次傳出話筒:“小述想去駱城就去吧,我表弟也在那邊,可以多照顧照顧他……沒事兒,不麻煩的,我去好好跟他說……”
陳述飛快地摁了挂斷,還覺得不夠,一口氣關了機,把手機扔進口袋裏,眼不見心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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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城只有一個火車站,遲江下車時,迎接到了深冬飄起的第一場雪花。
他裹緊了大衣,快步走進站臺。
不知道男主的班次,但三點也就那幾路,應該很好找,這麽想着,遲江盯着手表,等到了三點半。
太陽在緩慢下落,遲江掃掉頭上的雪珠,決定再往前走走看。
路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遲江環顧四周,瞧了兩圈,沒看到自己的目标。
就在他打算先放棄,找個地方避避雪時,一個純黑的鴨舌帽撞進他視線。
那人蹲在不遠處的站臺邊角,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瘦削的下巴,胳膊搭在膝蓋上,吊兒郎當的,正盯着地面吞雲吐霧。
白襯衫,黑外套,鴨舌帽。
是他了。
“陳述?”
遲江悄咪咪走到旁邊,試探着叫人。
男生夾着煙的手指一頓,仰頭看過來,遲江這才看清他的臉。
“打架了?”看到這人側臉明顯的刮傷和淤青,遲江挑了下眉,他記得書中男主是個頭腦發達四肢簡單的小白臉,所以這估計不是打架,是單方面被毆打。
陳述将煙摁滅在一旁的垃圾桶,重新低下腦袋,沒有要理他的意思。
看來是被揍了心情不太好。
這人許是保命用的金大腿,因此遲江對陳述格外的有耐心,他陪着對方在大雪中杵了一會兒,懶懶開口:“呆夠了沒,一會打不到車了。”
陳述再次擡頭看遲江,雪粒洇濕了帽子,許是冷,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再配上那傷口,說不出的可憐,像條無處可歸的喪家犬。
看在他這麽慘的份上,遲江勉強原諒了他那投向自己的、看弱智的疑惑眼神。
蹲久了有些腿麻,陳述撐着膝蓋站起來,終于施舍給遲江一句話:“你誰?”
我是你爹。
遲江面無表情的忍了兩秒,綻放了個咬牙切齒的笑容,他朝陳述伸出手:“你好,我叫遲江,是你舅舅的兄弟的朋友,你可以叫我遲哥。”
雪越下越大,陳述在冷風中眯了下眼。
遲江總覺得這小子像挑騾子一樣打量了自己兩眼,然後嫌棄的挪開目光,轉身就走。
“诶……”
這小崽子怎麽這麽沒禮貌。
遲江兩步追上去,“你這一言不合就跑是什麽毛病?”
陳述耷拉着眼皮,邊走邊把手機開機,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不樂意?
遲江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覺得這孩是對剛剛自己提出的稱呼不太滿意。
“我大你幾歲。”他腼腆低頭,同陳述商量,“你要是想叫爹,也不是不行。”
“……”
陳述猛的剎住腳步,扭頭看向遲江,面無表情。
兩人在寒風中對峙,遲江從對方黑漆漆的、洋娃娃一般無機質的眼珠中,品出了三分怒火五分譏諷還有兩分不可置信。
遲江頓了頓,沒覺得自己說的有問題。
衆所周知,男主悲慘的童年經歷使他極度缺愛,急需天命女主的治愈。
女主現在還沒出現,而遲江雖然戀愛還沒談過,但他不介意提前當一回爹,讓陳述感受一下春天般的父愛。
但就沖着對方這個眼神兒,遲江覺得這個爹不太好當。
“也不用這麽感動的盯着我吧。”遲江摸了摸鼻子,率先移開視線,“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可以……”
“你是林家的人?”陳述突然打斷他,問。
林家?
是說陳述舅舅家?
“嗯……”說實話他跟這個舅舅一點關系都沒有,但莫名的,遲江不想讓這小崽子知道他沒人要的事,于是他吞吐一會兒,瞎扯道:“怎麽不算呢。”
這話一出,遲江發現陳述的眼神沉了沉,轉身就走。
诶?怎麽還跑!
現在的小孩真難搞。
遲江撇撇嘴,再次跟上去搭話:“小陳同學,我幫你去拿行李吧。”
小陳同學沒搭理他,且越走越快,活像屁股後面有狗在攆。
“不是,你往哪兒走啊,不去拿行李了嗎?”遲江跟着走了半天,反應過來:“你沒行李?”
陳述偏了下頭,眼睛在遲江臉上停留一瞬,喉嚨含糊的應了一聲:“嗯。”
在舅舅家呆了那麽久,竟然連行李都沒有,這孩子實在是太慘了點。
遲江暗自搖頭,一手拍在陳述肩膀上,信誓旦旦:“你放心,以後有我在,絕對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有爹的孩子像個寶!
陳述神色一僵:“……”
他倏地甩開遲江,像是被什麽髒東西碰到了一般,眉頭都擰了起來。
遲江讪讪的收回手,在心裏安慰自己,沒關系,成大事者脾氣不好很正常,他都是金大腿了,有點脾氣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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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晚高峰,火車站外的主街道人很多,幾個女生挽着手從火鍋店出來。
“嘶,他家的辣椒可真夠味兒,寶,快看看我嘴腫了沒?”
“嘴?嘴……诶快看,那有兩個帥哥。”
“是人嗎我讓你看嘴你看帥哥……陳述?”
“你認識啊?”
“他也是二中的啊,不過休學了一年,也不知道這回開學來不來。”女生用紙巾抹了抹唇角,跟姐妹解釋:“他之前比我高一屆,但每回升旗儀式都能看到他,臉熟了。”
“每周都獲獎?”另一個人咂咂嘴,“學霸啊,真強。”
“不是,打架,念檢讨。”女生說着自己都笑了,“他應該出本書,叫《寫檢讨的101種方式》”
“陳述嗎?好巧,我學校也有個叫陳述的……不過他是真學霸,開了挂似的,次次第一。”左邊的女生插嘴。
“……啊,你們看到他剛剛那個眼神了嗎?”
“什麽?”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來喂狗’。”女生摟緊同伴的胳膊,催促:“快走吧,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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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就不吃,兇什麽。”遲江嘟嘟囔囔,“這火鍋店欠你錢了?”
走了一路,遲江認為自己已經摸透了這位男主——
正經嚴肅脾氣差,不愛說話還有病。
多少有點中二。
這種人設一般都吃軟不吃硬,哄哄就好了……遲江這麽想着,上前兩步湊到陳述身邊。
“我有點餓。”他裝模作樣的捂着上腹,眼巴巴道:“能不能先陪我去吃飯啊qwq。”
“餓得心髒病都複發了?”陳述睨了他一眼,完全不吃這套,語氣很冷:“自己去吃。”
“……”
遲江啪的放下手。
氣都氣飽了,吃什麽吃。
遲江果斷叫了車,讓陳述跟他在公交站臺下等。
雪越下越大,從一開始的小雪粒演變成大片大片的雪花,陳述覺得冷,放棄形象管理擡手去豎起衣領。
沿街的路燈亮起,燈光昏黃,照在臉上有種朦胧的暖意,能把人襯得格外溫和些……除了陳述。
這小子的臉色比地上的冰旮瘩凍得還結實。
遲江靠着路牌,正大光明地盯陳述。
別說,不愧是男主,這臉長的是真俊。
這要是長大了,不知道要禍害多少小姑娘……
還好有個貌若天仙的女主給他兜底。
那以後他倆在一起了,女主是不是也該叫他一聲爹?
那多不好意思。
遲江的思緒已經飛到了天邊,突然被一道沁涼的嗓音拽了回來。
“你還要看多久?”
陳述雙手插兜,眼睛從壓低的帽檐下露出來,正望着遲江,神色隐隐有些不耐。
“你臉是景點嗎還……”遲江張嘴就想攻擊他,攻了一半想起眼前這位是誰,緊急拐彎:“你這長的比景點還好看……我就看看。”
陳述依舊沒移開視線。
他在風雪中死死盯着遲江,像是要透過他看清誰的陰謀,類似于小動物初至陌生地界時,草本皆兵的慌張。
“林家給了你多少錢?”
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