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維恩(五十一)
第51章 維恩(五十一)
今天是萊昂在法院正式上班的第一周, 可他現在卻在大公府的餐廳裏坐立難安。
收到大公府的邀請函之後,他覺得自己即将平步青雲,大展宏圖, 等到了大公府才發現同期全等在門外。
管家将他們領進去, 萊昂緊張又興奮地觀察着周圍。
雖然之前去過艾姆霍茲莊園, 同樣金碧輝煌, 然而大公府還是給萊昂一種壓迫感, 長長的花園大道兩邊樹立着高大的歷任大公的雕塑, 走進大廳, 撲面而來奢華的香氣,燈火通明更甚門外半陰的天氣,讓人不由自主地矮了頭顱。 推開大門, 長沙發上坐着一個身着繁複禮服的年輕貴族, 劍眉星目,豐神俊朗。
萊昂的視線一下被他吸引, 呆愣了一會才有些慌亂地跟着其他人落座。等一圈人都自我介紹完畢, 托雷才緩緩開口,傲慢的聲音聽起來并不順耳, 但在權力與地位的加持下, 卻顯得理所應當,貴氣十足。
萊昂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濾鏡, 在心裏自嘲了一下:原來我也不能免俗,是個趨炎附勢的人。
如果維恩在這裏, 聽到了他的內心獨白, 一定會笑出聲。十年之後, 這個冷面無私,不畏權貴, 親手将大公流放的大法官也會在青澀的時候自我懷疑嗎?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從法國留學回來的羅科博士,以後也會和大家在一個地方工作。”
一直低着頭的萊昂這才注意到,托雷身邊還坐着一個面容柔和的年輕人。羅科一開始就在了,和他們不是一起來的,萊昂一下就明白這場見面會的第二個目的,心情不免失落了起來。
既然大公想擡的另有他人,萊昂打定主意少說話多吃飯,要把這身衣服和馬車錢給吃回來。然而話題卻一路走偏,不甘心受到冷落的同僚争相恐後地聊起了遇到的奇葩案件。萊昂身邊的一個人提到了上個星期他們剛旁觀的一場審判。
萊昂偷偷地在桌子下拽了拽他的衣角,這個圓臉的見習法官立馬意識到自己違規了,生硬地住了嘴。
托雷本來心不在焉地聽着,見他突然停頓,反而将目光投了過來:“怎麽不說了?”
圓臉年輕人求助似的看向萊昂,萊昂硬着頭皮站起來,組織着語言,生怕冒犯這位上人:“閣下,非常抱歉,按照規定,這種案件在正式的審判結果公示前,是不可以透露細節的。”
托雷挑挑眉,手撐着下巴,藍灰色的眼睛好像老鷹一樣盯着他,嘴唇輕啓:“可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繼續說。”
“閣下……”萊昂皺起了眉頭,正想說些什麽,羅科已經笑着打破這個尴尬的局面,接着剛剛敘述的位置說了下去。
有了羅科的帶頭,大家一下沒了心理負擔,七嘴八舌地補充着細節,講述着別的正在審判中的案子。
萊昂突兀地站在那裏,感覺血液慢慢倒流,手腳冰冷,眼眶火熱,羞恥和被嘲弄的感覺愈演愈烈。終于他忍不住,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又急又慌地告辭。他身邊的圓臉年輕人米洛也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卻神情堅定地跟在他身後。
快到門口的時候,托雷喊住了他們。
“你叫什麽名字?”
萊昂轉身望着客廳圍坐着的其他同事,短短一個小時不到,就從一同宣誓的同伴變成了現在冷冷對視的模樣。
“萊昂·裏奧。”萊昂大聲回複。
“好,萊昂,我冒犯你了嗎?”托雷站起身,嘴角帶着笑意:“不過是知道一些無關緊要的案子……”
“真的對您無關緊要嗎?”萊昂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打斷了托雷的話。他清楚地知道,托雷一直在試圖将話題引向最近入檔的一個案件,而這個案件主人公與托雷私下有着不淺的關系。
話音剛落,整個客廳又陷入一片寂靜,那個故意提供線索的人更是羞愧地低下了頭。 托雷笑容收斂,眯起了眼睛。
完蛋了!萊昂表面冷靜倔強,心底的小人已經跪地痛哭。他不敢再停留,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沒有人攔他們,倒是他自己在大門處絆了一下,米洛連忙扶住他,随口抱怨了一聲:“這門檻可真高……”
可不是嘛?萊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什麽?”維恩聽說下月初的宴會竟然還有托雷出席之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前幾天萊昂剛和他訴苦自己招惹了大公的兒子,今天就得知這個消息。
托雷這個人維恩有些印象,也算是出了名的狂妄,他的父親比他更甚,好好的大公不當,非要插手皇權更疊,一不小心站錯了隊,過往的所有罪狀并發,撞到了上任三把火的萊昂手裏,最終削爵流放。
大公流放不久,整個霧都上流社會都發生了地震,往日與大公交好的人閉門的閉門,出國的出國。維恩最後傍上的那個公爵就是靠公開批評昔日的朋友,才又重新得到了回圈的資格。只可惜,最後還是沒逃過一死。
上一世安塞爾與托雷少有來往,自然沒受那次動蕩的牽連,或者說那個時候的他也沒有被波及到的必要了。倒是威廉被明升暗降,困在西印難以脫身。闫擅霆
現在安塞爾突然說要和托雷出席同一個聚會,這在維恩看來并不是什麽好事。
“你反應這麽大,是知道他嗎?”威廉抱着肩膀,靠在桌子上,饒有興趣地問道。
“知道一點。”維恩老實點點頭,“不知道在哪裏聽過一句話,說是:清流還得去大公府門口撿。”
安塞爾笑容收斂,神情嚴肅,告誡道:“這話不能在外面說。” “嗯。”維恩乖巧地低下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威廉笑着擺擺手:“也沒有說錯,他就是這個樣子。他爹罵他的時候,他就說了,誰能給他提供情緒價值,他就喜歡誰,身為大公的兒子難道還要讨好別人嗎?這樣的态度,久而久之,身邊自然就是些阿谀奉承的小人了。”
他頓了頓,垂下眼睛自嘲道:“當然也包括我。”
“威廉。”安塞爾及時開口,略帶責備地看了他一眼,威廉的父親就在大公手下工作,他和托雷的接觸也是不可避免的。
“開玩笑。”威廉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維恩偷偷看了他一眼,覺得那雙平日裏張揚的眉眼此時難得染上幾分落寞。
安塞爾還想說什麽,威廉已經轉移了話題:“我聽說新來的那個坎森公爵正在打聽香料貨源,看來是也想分一杯羹。”
“香料本來就有很大的市場,來點人也好,我不認為艾姆霍茲可以一整個吃下。”安塞爾輕輕開口,好像早就知道。
“你有時真不像一個商人。”威廉無奈地笑笑,“對方可不像你這麽豁達,卯足了勁想頂替你的位置呢。依我看你不如趁早把西印的那條線定下來,我還可以在八月過去以後替你看着。”
維恩聞言有些着急地擡頭,卻對上安塞爾溫柔制止的眼神。
“關于這個,我還有別的打算,我們先把議案的事處理完。”
威廉知道他的性格,不再勸說,又聊了幾句,轉身出去。維恩看了看桌上堆的都是的信件文檔,猶豫了一下,還是留了下來,慢慢走到安塞爾身後,伸出手替他揉揉肩膀。
“你是不是還有什麽想說的?”安塞爾仰起頭,彎着眼睛笑。
“就,就是萊昂嘛,他最近得罪了那位大人,日子不太好過。”維恩也不遮遮掩掩,直接把知道的事情經過全說了出來,眉眼裏都是遮不住的擔憂。
“看來是托雷老毛病又犯了,幾年前就是因為差不多的事鬧翻的。”安塞爾皺起眉頭。
他伸手拍拍維恩放在他肩上的手背,輕聲安慰道:“放心吧,不會有事的,畢竟法院可不是大公的一言堂。”
安塞爾既然這麽說了,一定是有把握的,維恩稍稍放心了一點,雙手交叉從背後攬住安塞爾的脖子,湊近了輕聲道:“我們一定要和他打交道嗎?”
權利的中心總是伴随着漩渦,稍有不慎便會被卷入,有些人喜歡這種刺激,有些人則避之不及。維恩因為上一世的經歷逐漸從前者向後者過渡。
“如果有他的幫助,提案會更加順利。”安塞爾偏過臉,靠在維恩頭上,露出淺淺的微笑:“有收益,自然會有麻煩,天大的風險都擔了,還會怕這點小事嗎?”
他說得對。
上一世霧都下水道改建工程剛開工的時候遭遇了巨大的阻力,怨聲載道,甚至就此停工了一段時間,直到經濟大危機後期經濟蕭條,這項工程提供了可觀的就業崗位,風評才逐漸好轉。
但有的時候也不能責備大衆短視,霧都尚是如此,更別提那些遠離權力中心的地區。當一個人原先的生活已經難以維持,被時代的洪流裹挾着腳不沾地地向前沖去時,怎麽能苛求他們跳出去,俯瞰更遠的未來?
清醒者不會去責備麻木者的不理解不配合,相反,他們只會同情,只會憐憫,只會怪自己沒能“于無聲處響驚雷”。
維恩正胡思亂想着,臉上突然被輕輕拍了幾下,回過神,正對上一雙琥珀色含笑的眸子。
“你準備好你的第一次社交出場了嗎?”
維恩愣了一下,突然沒由來地慌張起來,他想要直起身,卻被反手扯住了領帶,一個重心不穩又靠了上去。
柔軟的嘴唇貼到耳廓上,呼出的氣息溫熱,低沉上揚的聲音讓他頭皮一陣酥麻。
“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