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奈何橋同生将奈何
奈何橋同生将奈何
瑤池宴散又七百年後。
花神負月不得不去渡劫。
這尚是他第一次渡情劫。
今世最初,他是人間的一朵清蓮,早早得了意外的仙緣,沒有立即選擇飛升,一直拖到三百歲時。成為仙君以後,又在天庭司花醉卧千年,千年一遇的情劫便到來了。
聽說一旦渡劫失敗,下一次情劫還會來得更快,變成只隔五百年。
他自身是不大情願下凡渡此劫的,實話說,地府方面也不大情願他下凡渡此劫。
不止由于冥主素眠十分期盼他與前世凡人情郎再續前緣;還因為,花神盡管在天庭醉了一千年,幾乎從不露面,但只曾參與寥寥幾場仙宴,就被好事者畫下像來,迷住了大大小小不計其數的仙妖精魔,越是他一千年都露面寥寥,這一遭,地府越是提早被擠得水洩不通。
當然,來的生靈不論有多思之如狂,有多喜出望外,既然不了解花神,大多只是想一睹風采,不是什麽刻骨銘心地愛慕。
臨行前,天帝特地利用這一點扭曲黑白,以安慰負月,道:“渡情劫雖然讓你不痛快,喝一碗湯,也就忘了仙人身份,記不住這份不痛快了。喝湯之前,奈何橋邊會有很多神仙和妖怪,你可以做做那件你最喜歡做的事。”
彼時負月殘酒未醒,醉眼朦胧,想了想才意識到在天帝眼中,他最喜歡做的事是哪一件:亂點鴛鴦譜。除了飲酒,私事上負月最大的熱衷就是悄悄搭鵲橋、醉看月老牽紅線。
天帝玩笑道:“朕可以為你覺得最般配的一對賜婚!”
負月:“……這是徇私枉法。”
不過也很疑惑,問道:“為什麽會有很多仙妖在?”
天帝稱:“不知道。”
與此同時,水洩不通的地府裏,小鬼吳參差也已伫立奈何橋畔苦候花神兩天兩夜了。
地府皆知,昔年瑤池宴上冥主驚鴻一瞥,愛慕花神已足七百年;地府皆知,小鬼吳參差仰慕冥主亦足足有個七百年。打從司命星君那裏飄出那道“花神情劫将至”的風聲來,冥主便卧不能安,輾轉反側着,小鬼吳參差近随他身邊,看進眼裏,一時也郁郁寡歡,為他憤憤不平,不幸遭冥主一瞥察覺,冥主忽然扶頭莞爾,下令道:“參差,不如你去迎迎他。”
傳聞花神是這樣豔會冥主的:瑤池宴間,前者淡淡芳蹤過,後者心儀略尋覓,未促成天地情緣一場,至少迅促成了一番閑談。冥主諱作素眠,遂随笑談,花神信手輕揮,袖內掌心剎那憑空飛出花苞一片,色若橙霞,熱切若光,形聚似太陽,含香皎浮半空中,花首一尖深色隐隐地露,似綻不綻,似醒非醒。是為“素眠”此名字特造的風景。冥主放聲大笑,收了花朵,攜回冥府,從此後先前絕不愛訴人名字與出身的孤傲的一界之主,再不介懷這些了,恰相反,變得極極愛聽旁人呼喚他“素眠”。
吳參差凡人化鬼,得遇冥主前根本不通法術,卻給不了冥主素眠類似绮灼的初遇。他兩個的初會說來可憐,偏偏是瑤池宴罷歸來,偏偏是花神使冥主心情大悅後,興沖沖途經彼岸花叢借景念仙時,冥主意外發覺他這個不慎得罪大鬼惡鬼被欺壓浸入忘川河水的倒黴小鬼,信手救了他。
忘川河水冰寒得足夠傷透魂魄,吳參差雖未久浸,仍暫落下一身魂傷,冥主稀奇地垂憐了憐他,問他:“你是誰?幾年幾月生,幾年幾月死的?”彼時吳參差凍得哆哆嗦嗦,牙齒磕巴,低頭回應:“我?我活了二十四年,沒見過一樁好事。”冥主默然少頃,又道:“歡不識歡,癡難以癡,一生一世不曾邂逅好人,連多情慰平生也無處寄情……像你一樣的恨鬼寞魂地府每日往來許多,數不勝數,包括我。不過我見了一個你,你既不願投胎,強烈畏懼來世,就為我養養花吧。”
最初吳參差驚異非常,不是因着冥主有情洞悉他的畏懼來世,不是因着冥主自稱恨寞。吳參差半信半疑,忍不住惕道:“貴人為什麽救我?這裏不就是處一飲盡忘逼人重來的地方麽?”
冥主冷冰冰地糾正他:“自然不是,否則我們何必在乎誰入牲畜道,誰入人間道?一碗湯下肚,你們債賬盡忘,我們還須記得,要竭盡所能公平,竭盡所能消恨平嘆。我一向是憐人愛人的,你只道我恐怖罷了。”
對待冥主,吳參差真是五味雜陳,莫名其妙,心已陷得狠了。
可惜他情動得無望,心陷得無果。七百年來,他沒少向孟婆無常等人打聽花神是什麽樣子,嘗試拼湊出這名情敵的為人輪廓,無奈花神從未下過黃泉,孟婆無常一一未親眼看過他。
吳參差去問黑無常,黑無常沉吟道:“花神負月?我不了解。傳聞他性情高傲喜靜,多閉門,在天上亦交游不廣。”
吳參差便在心底悄悄厭惡花神一點點。
白無常則道:“花神麽?他不是神仙後裔,是地仙飛升。無暗仙君說他的元神是一朵蓮花,是一步步修煉、一層層功德飛升的。”
吳參差心底的厭惡便聞言減弱了一點點。
孟婆道:“哎喲,迷了他的妖妖鬼鬼很多,前兩日我給一條魅蛇遞湯,那蛇妖還哭哭啼啼地不想喝,說是不甘心忘記花神呢!”
吳參差心底的厭惡便又增添一點點。
·
苦候兩天兩夜,既是吳參差的執意,也是冥主的授意。好心眼的白無常偶爾經過,會安慰他一道眼神,或不放心地提醒他:“天庭神仙,往往好看總是比凡人好看的,騰雲駕霧更是利于氣勢,你見到他又意味什麽?未必你容貌不如他,就樣樣不如他。”吳參差搖頭堅持。其實他絕沒說過他等,他好奇,只是等着好奇着對方的區區容貌;但是嘀嘀咕咕,八八卦卦,地府中私下有不少同僚一致認為,冥主吩咐他如此,必定是意欲依靠花神外貌風姿敲他一敲,令他知難而退。
總之,第三日日出時辰,吳參差姍姍終于候到了花神。
九泉之下壓根見不着日出,時辰是段約略的時辰,卻實在有一團朝霞皎皎而來。吳參差愕然,料不出那所謂閉門喜靜的花神竟何其愛招搖——恐怕半個地府全被他驚動了。倒也并非說花神前呼後擁、百花相送或披霓戴玉、鑼鼓喧天,然而遙遙遠遠地,尚望不準确那一粒陌生的仙影,狂香已至,冷冷幽幽的花香橫掃遍這半個地府,不嗆濃,不媚烈,若有還無,卻無孔不入,香浪清晰,輕易驚動了萬鬼衆官,和一個冥主素眠。吳參差只兩眼一花,身側彈指多出一個冥主來。
吳參差沉默地扭臉望望心上情刃,再望花神,他只一身冷香一件霜衣地孤獨走近,然而萬般瑰彩仿佛盡聚足底,足底步步生蓮,真是約摸有拳頭大小或純白無瑕或溫柔霞粉的盛綻蓮花,沿途随行開成一線,一邊怒放,一邊凋謝。着實連吳參差也不免俗,看得呆了一呆,可他聽說其餘花仙花神皆不是這樣招搖非凡的。
而且這位花神遠看佳人,傾國傾城,誰能想到,近看美則美矣……吳參差覺得不像花朵。
他以為花神該值青年面相,想不到花神而立面相;他以為花神花骨孱弱,我見猶憐,想不到花神消瘦也玉山骨骼,太朗太高;他以為花神儀容無邊妩媚,個性清寒,想不到花神個性招搖,儀容清寒冰凍過頭;他以為蓮花高潔倔強,哪想到花神毫不掩飾氣質疲倦,衣衫酒漬點滴,是個酒鬼。餘光瞄見冥主目不轉睛的神情,吳參差如墜冰窟。
“素眠,黃泉夠冷的,借碗熱酒喝。”這便是吳參差聆準酒鬼花神講的頭一句話。
他覺得花神是個酒鬼,連花神自己也覺得自己只是酒鬼一個。
所以沐浴在奈何橋畔衆多雙眼睛的莫名圍觀下,千年宅花負月十分納悶。
好在仔細研究幾眼面前的吳參差之後,負月心下有了底。他敢打賭,雖然吳參差近乎一直在看他,但偶爾看向素眠的眼神才是意亂情迷的眼神,而吳參差又是在場烏泱烏泱人群中盯他盯得最緊的一位。
雖然依然不太明白,不過負月不再多想。
于是這當口,當一條過去擅長巧取豪奪的青龍皇待他越看越滿意,越衆而出,決心盡快成為花神家屬時,負月擡眼注意到,毫不猶豫地好心地朝龍皇先啓了口,道:“嗯?觀君滿面桀骜,我猜想狼王一定與你很般配。七百年前宴上我見過他一面,風姿潇灑,表情同你仿佛一個模子裏刻出來,必定相談甚歡,如何?”
青龍:?
等等,這是什麽試探嗎?花神看破他的目的後的第一重考驗嗎?
青龍皇一時怔住,一頭霧水。不過,四周衆仙妖全不知他心裏在想什麽,只道他與花神雙方比肩靠近,明顯說了幾句話,紛紛多以為他就此結識了花神,連忙也欲靠近。因此,負月也一時怔住,滿心不解,以為大家紛紛多認為他安排得很有道理,或者好奇他怎樣安排。
所以。
麒麟甲:“負月仙君,我……”
負月:“你喜歡火嗎?喜歡鳳凰嗎?”
麒麟甲:?
狐妖乙:“仙君,妾身化形百年以來,未嘗有過丁點情史……”
負月:“為何你這樣信任我?多謝擡愛,你喜歡老虎嗎?”
同為天庭仙君卻因負月太宅從未見過面的仙君丙:“花神,你是不是喜靜?我也是……”
負月:“聽說嫦娥也喜靜。”
安排得明明白白。
“……”素眠漸漸看出不對來,忙喊住他去看輪回名冊。
照規矩,天上神仙渡劫,冥府最好請他親自抉擇人間身份。不止因為神仙不好開罪,亦因為冥冥之中前世今生合該有律,天庭條文較為森嚴,神仙多不犯戒累罪,品德清白。人間的聖君仁君,百年之後,大都也可以遂心抉擇是否登天成仙,是為一種道理。吳參差只好替酒鬼花神展開輪回名冊。
“今日辰時三刻生的這一位文官便不便利?”花神海飲着問。那嗓音卻是如夢存嘆,仿佛天生受傷,莫名誘惑心神。
冥主不贊成地道:“這是個短命文官,雖然為黎民謀過不少福祉,自己一生流離。”生死簿上寫不全命運,倒是寫得清生期死由的。
花神負月話頭一靜,也不反駁他,臉上緩緩浮出一記叫吳參差十足覺得刻意勾人的倦然微笑來,改口:“這個人呢?”
冥主素眠目光漸厲,道:“變法半成不成,短命。”
花神道:“這一位?”
冥主道:“這一位不懂自保,奔波終生,不得好死。”
花神嘆氣了:“這一位生母已經拟妥姓名的‘梁愁臣’呢?”
冥主一徑勸道:“梁愁臣功在千秋不假,你堂堂仙家,哪裏差缺此一世功德?你何苦?”
這般那般的,吳參差默默旁聽花神挑揀了大半晌,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大半晌,最終竟連花神本尊都拗不過眼下破天荒耐心憂心的冥主了,只得啞然失笑,含笑直言相問:“那麽冥主究竟準我魂往何方呢?”
遲遲地,冥主深深端詳他一眼,抖擻落早已寤寐想好的答案,指指名冊上一處名字,口道:“再度過幾刻鐘,人間下一個皇帝便投生了。”
花神兀自含笑道:“他是個長壽暴君。”
注意到冥主面色微變,話擲地,他忽又笑嘆一聲,搖搖頭:“怎麽了?素眠,你從前不想決定我。”
接下來的話吳參差有些聽不懂了。莫解玄機,冥主突地愁容,輕聲答道:“你将渡情劫去,或許另有其人,或許有可能重逢他。這一千多年的寂寞還不夠長麽?我期望你們擁有安安穩穩的一百年,否則,只剩這一面怎麽辦?只剩這一世怎麽辦?”
莫解玄機,花神不在意道:“我跟他,凡有這一面,必有下一面。何需為此放棄想要的人生。”
冥主道:“世事難測,不也一別千年?”
花神笑道:“世事難測,不可得兼,無法日日夜夜時時依偎,一百年也是自欺欺人,至少還可以日日夜夜時時不愧對世界。若輸了,三十年和一百年都成回憶,至少我還擁有自我,若我贏了,或遲或早,愛任我擁有,我也擁有自己。難道你不記得,當初他我共求因緣,求的不是兩個非他非我的人有緣,須得是他我有緣?他須是他,我須是我。”又道:“不過,謝謝你,你我各退一寸,我做‘秋曠醒’,承你的情,不必為我憂心,好不好?”
秋曠醒,吳參差瞧了瞧,乃是那名他朝長壽暴君的兄弟,到底是個非富即貴的王爺身份。
冥主總算滿意了,眼底笑漪一傳,道:“你還是這麽清醒,醒在你的夢裏,怪我睡着在你的夢裏了。”吳參差大惑,想問,不敢問。
正是這時,危潭渾無聲息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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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危潭,千年以前一統內讧紛亂的魔界,将尊位一直穩坐至今日的仙界強敵。傳說他冷酷、狡猾、獨斷專行。
迥異于花神負月,他卻是每隔十年五十年,必朝黃泉地府擺駕一趟的,地府衆官已很眼熟他的形貌了。
更很耳熟他的八卦。
在千年萬年寂寞不見日月、輪回長隊不休、假期渺茫的地府,八卦是主要日常之一。衆鬼官各自守行自己的崗位上,便可以運用術法彼此傳音,交流奇聞怪譚,權當收聽說書。譬如見多識廣的孟婆早早狐疑起了魔尊的往來頻率,跟五湖四海皆兄弟的黑無常一交流,合夥拼構出了一段似真似假的魔尊的秘密往事——
據說這一位魔尊原是妖魔混血,魔父妖母,魔父乃曾經名震三界的血魔恨濁,生母僅一只名不見經傳的小小藍蝴蝶,未能修成蝶仙,早已悄隕紅塵。因此,魔尊的真身也半是蝴蝶一只,幼時不在魔界尚且不通化形的歲月,一度同一朵小白花相依為命過。
若相信黑無常搜集來的種種傳言,那時如今威名赫赫的魔尊還曾害怕暴雨驚雷,不得不四下躲藏,一次來不及急渡湖面,偶然飛疲歇落一朵蓮花花心,眼看快要稀裏糊塗不明不白地就這麽被顆顆如山雨滴砸濕澆死,不意小白花幸是朵有了靈識的小白花,忽然晝閉花瓣,将他庇護進去,保過了這一場倉促大雨。
說書聽衆甲鳳凰火:“?後來魔尊身旁沒随着什麽花妖啊?”
黑無常:“說來話長,後來魔尊被抛棄了。”
後來一蝶一花就如此相依為命十年,十年,在人間不算短暫,足夠春綠秋黃、世情熟谙、将軍百戰身名裂、鐵衣着盡着僧衣;某日,血魔恨濁掀戰敗走,奄奄一息,或許由于魔之将死,無端端省起自己還有一個兒子來,不清楚是不是想讓兒子繼承自己的地位,全力掩藏住致命傷勢維持威嚴,命令左右速速找到當年他不聞不問不知扔在茫茫何處的現任魔尊危潭。
麾下小魔回禀:“找到了!只是……少主缺乏教導,又獨住人間,住所一帶靈氣稀薄,目前仍未化形……”
血魔:“……”
血魔死不瞑目地選擇再度遺忘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任憑死後身家法寶被群魔哄搶瓜分一空。惟獨有一個血魔生前的近身下屬碰巧順路,勉勉強強給不成器的兒子丢了一片來自魔界的枯葉,告訴他:“終究你修為已有,這片葉子能助你一日化形,你将它留在身邊就是。”
黑無常稱,日後成為魔尊副手的當事魔本魔的說法是:“可是當年魔尊沒利用那片葉子,而是喜滋滋地想,這下小白花可以如願化形啦!”自從結識蝴蝶,小白花多次羨慕過他能飛,能看見、賞閱湖水以外的世界。這得來不易的機緣,蝴蝶便決心報恩,為了幫小白花盡快自由,不惜自身暫且遠離湖畔——此靈氣稀薄之地,方圓百裏,再沒有其它小妖了;照蝴蝶的設想,直言相告,恐怕小白花堅定拒絕,放棄自由良機,等次日小白花飛速化形成功,一定便什麽都領悟得了。一日罷了,他很快歸來,不會教小白花誤認為他離花出走。
誰曾料,他是寥寥一日便歸來了,蓮花不告而別,永失蹤跡。
多年後,副手魔調查一番,發覺這朵花原來壽命不短,遂推測:小白花久居此地,魔尊的亡母亦曾久居附近,說不準,小白花根本是暗知魔尊身世,謀劃已久,漸漸意識到魔尊為其帶不來更多好處,一得時機便抖抖花瓣走了。副手魔這麽毫不留情地告知過魔尊危潭推測,危潭聽了面容上八風不動,但微笑了笑。
說書聽衆乙馬面:“?所以魔尊每赴地府,翻讀生死簿,十年一讀,是想将這朵白蓮花揪出來好好發洩報複?”
黑無常:“看來是的。”
聽衆丙白無常:“魔族真是睚眦必報啊。”
……
三界上下,為數不多的知曉這段秘辛的仙鬼妖魔中,惟有魔将熒路不這樣認為。
原因在于:她已經陪伴魔尊往來地府太多回了。第一回眼觀着魔尊和顏悅色地向地府“借”來生死簿察看,她也直以為魔尊心埋長恨,恨不得通過生死簿揪出仇家,猜不中全然不是。
那一年那一回,判官無常無可奈何地為魔尊翻開生死簿,問:“所尋者誰?今生什麽名姓?”魔尊微笑道:“蓮花生無名姓,我聽說此等情形,天地便代為銘記他自拟的第一道名姓,寫入生死簿,那麽大約是危憐吧。‘聞君見影已堪憐’的憐。”
于是判官親自為他翻了又翻,查了又查,最終不安道:“生死簿上只有此君生辰,不見死期,自然也就不知藏身伎倆。若想逮着,魔尊請耐心候他轉世投胎吧。”魔尊聞言轉身而去。落在旁鬼眼裏,這是喜怒不表于色的沉怒,是魔尊複仇未遂;惟有魔将熒路識得破,魔尊心情大悅,歸路上禁不住松一口氣,感嘆:“他還活着。哪怕滄海桑田不願意回頭見我,只需他快樂活着就好。”
熒路:“???”
以至于但凡魔界偶爾出現小叛、或者荒唐亂子,平叛平亂後,危潭殺性激起,短時喜怒無常,熒路都必第一時間提醒:“陛下,是不是該查閱生死簿的時候了?”那小白花命硬非凡,十成十從地府回來的便是一個春風滿懷真正和顏悅色的魔尊,原本如履薄冰的大小魔族能立即無須提心吊膽。
這一趟難得稍有不同,這一趟魔尊是來渡劫輪回的,魔尊喜靜,依舊由熒路單獨護送。
兩魔輕車熟路,下黃泉猶如入行宮。只不過距離奈何橋尚老大遠,熒路鼻子冷不防嗅着一股說不透道不明如雪似愁的淡淡花香,向前一步仿佛濃了,再向前一步又仿佛疏了;與香俱來,一樣冷不防地,她馬上看出斜前方魔尊身影略滞,眉弓一聚。
——冷香比視野更先傳來一幅輪廓,一份了若指掌的甜憶,一種模糊隔世的思念,心動瞬間,只略緩滞,魔尊危潭一步已現身奈何橋頭,乍姿态閑雅地擡眼定睛,便看準橋上立了一朵洶洶燃燒的紅蓮,登時不覺一愣,收斂起不易識破的湧湧失望,輕輕一笑置之。
——想必這便是花神了,危潭暗道。三界當中,隐士不論,眼下已知者,一時只有天帝共魔尊二者的修為足以随心所欲、不仗異寶便開眼看穿神仙真身。
吳參差與孟婆雙雙挨他吓了一大跳,只道他猛然閃現。算來這還是吳參差頭一遭親眼見着魔尊,原頻聽他要不然冷酷多疑,要不然睚眦必報,滿心判斷這魔界領袖定是個狂态不羁、妄為肆意的模樣,一丁點也想不通對方竟似哪個慣居白雲的天庭仙君:眉目柔和,笑意清苦,黑發蘭袍纖塵不染,整潔得一絲不茍,舉手投足靜靜寂寂。真連他背後的女魔也丁點不似魔族,鋒芒不顯。
正是花神登上奈何橋,奈何橋上,萬鬼讓路,何等風光,吳參差瞧得難忍羨慕;亦是魔尊不打招呼地駕臨,奈何橋頭,笑語冥主:“叨擾一場。”吳參差瞧得不可思議;未曾及時留神到黑無常跟冥主對視一眼,若有所思。
亦紛亂拜見裏,誰也未曾及時留神到花神皺眉住步,垂眼腳下,腳下無端綻放了數朵刺目紅蓮,眨眼凋謝。
正是熒路悄悄地問:“陛下,難道您終于……”危潭悄悄地答:“似乎不是。”;黑無常悄悄地問:“怎麽回事?他魂魄是不是有古怪?”冥主悄悄地答:“且休聲張。他魂魄确實有雜質,神位仙力在此,我卻暫勘不得是哪裏古怪。”……
一彈指而已,飲下孟婆湯,花神負月悄悄投入輪回去了。
空剎那香飄滅,花斷絕,游絲無餘,殘瓣不遺,來過無痕。如此的彈指,如此的熄滅,吳參差本能恍惚一下,冥主已在不偏不倚,同樣為魔尊危潭推薦:“再度過幾刻鐘,人間下一個皇帝便投生了。”
危潭聽罷,懶漫問道:“花神投生何方?天仙功德值得富貴吧?”
冥主笑笑,說話如實。危潭不免思忖失笑道:“那麽我無法投生皇帝了。倘若和他兄弟一世,不小心生發真情,改日等仙魔兩界兵戎相見,我當如何自處?”
話音既潇灑随意着,也頓時迫得在場個個眼波一驚。肚子裏偷嘆一聲,冥主恍如未聞,繼續道:“下下任皇帝,不是負月的血親,不過須得等待七年,并且前半生命相不佳。後半生命相安穩,錦衣玉食,情劫劫數盡在前半生,二十八年。”
危潭淺訝道:“情劫劫數盡在前半生,二十八年?”
冥主道:“是。”
危潭又笑了,負手溫聲評價:“只心痛二十八年。人間居然有這種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