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也曾疑絮果君撲火
也曾疑絮果君撲火
翌日将近正午,秋曠醒擁被睜眼,看見豔鬼熟門熟路地飄來擦輪椅,便惺忪地問:“過新年了麽?幾月幾日了?”
往常冬季他的确很難連日蘇醒,豔鬼也挺意外,答了日子後,只見秋曠醒雙眼茫然,亦不适應。嚴他銳随在畫皮豔鬼背後進來,想照顧照顧他,看清他這副神情,不禁失笑。
那笑聲不輕不重,流水幾滴似的沒什麽嘲意。秋曠醒初醒眼前發花,反應緩緩,尋聲才察覺他,歪頭轉望,昨夜無形刀劍真若誤解一夢,今日嚴他銳近立他門口,他又感覺不到那麽痛苦了。
“太子來過未?”秋曠醒換了問題。
“不曾。”不知怎地,豔鬼今日行事極其殷勤,搶着答,“八成是懷着心眼。”
他說的話,秋曠醒大略也贊同。照道理,秋戲愁倘若當真任性癡情,如同表現出來得一般橫沖直撞,禁足一解除,就該沖到孤光殿來了。半日不來,要不是被什麽急事正事拖住,恐怕就是得知他居然将嚴他銳接進自己寝殿,還在匆匆思索緣故,思索對策了。
但縱然嚴他銳否認跟秋戲愁兩情相悅,秋曠醒到底沒有直接颔首表态,說秋戲愁的惡言。宮中都說秋戲愁不顧身份,切實袒護過嚴他銳一些時日,秋曠醒拿不準沒有歡情、他二人之間卻是不是丁點不含友義。眼下礙于秋戲愁一廂情願的成親主張,嚴他銳或許正處氣頭上,此事恩仇複雜。
秋曠醒只顯出有點憂慮,道:“不論如何,希望他不要耽擱太久。凡事說開才好,今日見,我似乎尚能陪伴在場。明日難料。”
嚴他銳聽着,難忍微笑,一時抉擇不定是該先問他為何很想陪伴在場較好,還是先問問他陪伴在場後,心想說些什麽話?越走越近,開口最終卻是道:“明日你也醒得來。我不會再任你……”這話擁有魔血的嚴他銳豈會沒有把握?他今早還差人煎了新藥,想試試異界的藥材能不能更快治愈秋曠醒的病。然而話音才半,眼角便瞥見秋曠醒胸前堆着的錦被上亂濺幹紅,腳步淺停了停。
轉瞬笑容全收,忙問:“你入夜又咯血了?太醫來過麽?怎麽不喚我陪你?”
秋曠醒擡眼一瞧嚴他銳的表情,盡管靜靜,吐字稱得上急迫。遂也反問:“我不緊要,醒來好多了。昨夜你睡得如何?”
“稱心如意。”嚴他銳迅速答了,俯身握握他冰冷的手,肅容道,“我去與鐵太醫商量商量你的病況,好不好?”
秋曠醒略沉吟,尋思着覓個什麽時機向嚴他銳講述自身的秘密才好?他本身不喜愛瞞人,能确認信得過的人,即便是交情疏遠的将軍夏悟,他也願意坦白相對,免得人家空操心空奔波。不過,他擔憂嚴他銳才同他相識一天,突然就要獲悉他“不是人”,未免可能受驚。何從啓齒呢?
況且,人間的診治調養他也不是全盤不需要。畢竟用着這副軀殼,哪怕秋曠醒自知傷在元神,一日日咳着血瘸着腿卧着床,終究是損害肉身的,他也不知道命格受擾混亂後,他還餘多少壽命,會不會明日後日驀然倦極斷氣。
秋曠醒姑且笑笑道:“好。嚴公子,多謝你。”
于是豔鬼跑腿傳來鐵太醫,嚴他銳心事重重地暫離了秋曠醒身旁。留下秋曠醒洗漱更衣,再傳說書人。
等候說書人趕到、嚴他銳歸來的工夫裏,秋曠醒仔細詢問夏珑:“小太子和銳弟的故事,你知情幾何?”
夏珑想想講道:“臣猜測您必定詳問,清晨特地多方探聽了一遍。好像十年前,太子與嚴公子便相逢相識了。那時節臣還沒進宮,不甚了解,只耳聞太子幼年活潑,非要好奇闖入順言小樓去,就此驚逢了。有人稱二人一見如故,有人稱太子那年歲數猶小,往來得實則不似風傳那般日日無阻。反正,衆人至少都說太子不顧聖上責罵,自小仁義可嘉,初次見那質子少年無助,一頓饑一頓寒,便派人送去暖被熱食;不顧聖上冷冷雷霆,傷心于對方遠離故國無法續學,送去可讀書卷……春送故國花種,夏派故國瓜果,不能登樓的日子裏,總也是這麽熨帖着的,登樓日更是嬉鬧一片。”
秋曠醒悟道:“所以銳……嚴公子為愁兒獻計,照料過他的飲食。”
夏珑道:“是。此事該不作假,東宮宮人皆知,嚴公子是有意歸還恩情的。有時二人難免性格身份不睦,則表面待太子冷淡一些,心底仍念舊恩,不辭付出。”
秋曠醒聞言欣慰了一下:“這麽說,雖然愁兒有些過失,加上我當年的布置,總算也真是幫嚴公子熬過了初來歲月,為人根基不壞。這些年每憶當年,我還擔心猜疑會不會根本力不從心、作為寥寥,未能好好安慰嚴公子呢,如今才知他得到的是雙份的照拂,我便多安些心了。”
夏珑感慨:“是啊,既然與您托付給大哥的安排一樣,如此相似細致,那就必是得費了心的,臣聽罷頓時也覺着太子近年行為不妥歸不妥,情意看來極真。”
一旁越聽越不對的豔鬼:“……”
負翅走地溜達中的熒路:“……”等會?這兩個傻白甜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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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個時辰,嚴他銳已推門歸來了。嚴他銳走路奇靜,這時因為心田暗存不悅隐憂,落在秋曠醒眼底,行姿偏偏忽有雷厲風行之感。這股雷厲風行近乎令他這個腿難成行的人羨慕——他暫不記得,千餘年以前,他靜立湖水中,也是曾這般羨慕着注視他行的。
他總是難成行。
他倒也總是甘願停。
嚴他銳停步在秋曠醒面前,整個人眨眼重靜了下來,含笑問:“說書人來了麽?你想做什麽,我陪你做。”
兩人遂繼續去聽前朝說書。
只是嚴他銳沒明白為什麽秋曠醒除卻茶葉,還吩咐人拿來了數片嗅起來氣味嗆鼻辛奇的古怪葉片,且一臉期盼地問他:“嚴公子,我當真能随意吃糖了麽?我從小三餐服藥,幼年伴藥每日吃下太多甜食,齲齒實在嚴重。”
盡管十足狐疑那怪葉怎麽可能是甜味,一頭霧水,嚴他銳依然心疼得輕輕嘆息,答道:“能。不礙事了。”秋曠醒因此果真高興,展眉一笑。
接着醒木隆重一拍,說書人如數家珍地:“昨個兒說到陳武帝一朝,将軍府抄斬死裏逃生案,那陳武帝跟來日的大将軍沈忱鳳民間初見,兩心情絲埋伏……誰曾想呀!風雲際會,惺惺相惜,未出一年,一次皇帝将沈将軍宣進宮闱裏去,真真是帝心難耐,寤寐思服,他禁不住,還沒道破窗戶紙就想讓大将軍侍寝了!”
“……”嚴他銳微驚,這皇帝如此不合禮的?
秋曠醒安撫他:“這是野史。正史上記載的是帝将商議邊關戰事,偶然留宿。”
說書人糾正:“野史原話本上武帝也沒曾如此唐突,撰書人只寫這是武帝心內暗緒,挑了燈,相對着,說了一番正事,武帝說的也還只是:‘愛卿共朕經歷諸多,默契萬千,天上月,知不知朕水中心?’”
嚴他銳稍平靜。然後說書人又道:“要說那将軍皇帝二人,确實堪稱默契萬千,大将軍馬上退拜道:‘伴君如伴虎,臣惶恐。’嘿,武帝一聽,馬上曉得這不是無情,卻是怯情。怎麽個怯情法呢?大将軍自然天不怕地不怕,上回書,才冒死回京從龍,哪裏懼怕一段歡情、情之長短,哪裏懼怕未來可能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他提防的約摸是天下未平,江山未定,萬一兩人真正糾纏越職,将來生娛生怨,全未可知,惟恐幹系大局,是以才一直謹守着一段距離默默相思。唉,武帝初初知曉對方一腔隐忍。”
嚴他銳:“此後呢?”
說書人:“當然是說服了他侍寝!武帝當即步下坐榻,雙手攙扶臣子,巧還察覺大将軍一臂藏着一道凱旋未愈,隐瞞未報的劍傷,于是理直氣壯地下旨罰其留下醫治,一面親自敷藥,一面笑語:‘伴君如伴藥。’”
說書人:“他有四副面孔,一面笑語,還一面作勢要在自己臂上同處留一道劍傷,問将軍:‘那麽從今夜後,卿受的每一處傷,朕都陪着同受,落的每一道疤,朕都陪着同落,生死相随,生世相随,你是不是便能信任朕一心不渝了?’所幸大将軍連連驚勸,把他勸住了手。然而,天上地下,黃泉碧落,幾人能夠抵擋早已心思暗許的有情人如此誓言呢?武帝擺出他的第四副面孔,一本正經地托詞劍傷催汗,不拭難以安眠,連夜賜浴芙蓉溫池;兩人同入溫池少頃,侍寝之事就大成啦!”
嚴他銳又驚:“……”這皇帝有點放浪。
秋曠醒:“你看,我就說野史荒謬。”
嚴他銳終于同意:“确實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