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孤狂我蘭因陪平生

孤狂我蘭因陪平生

二更天,說書人才與一雙新盟侶各自散去。

秋曠醒依舊暫時無眠。這次緣由不同,難得蘇醒,他在靜候他自己。

前塵裏,花神負月為自己留了一滴鮮紅仙葩血。照天庭條文,神仙渡劫,不準同僚相幫,即便是今生數回面見過天帝,秋曠醒也沒從天帝那處讨求星點助護。照天庭條文,自然亦絕不準舞弊自渡,只是花神真身狀态特殊,易于瞞天過海,逮到空子将這一滴不滑落、不幹涸、永日灼灼的仙血附游絲法力深深嵌進了魂魄。

自記事起,随時四下無人夜,秋曠醒熟知如此張狂前塵要來相見的。

那微弱一滴血存不住浩瀚力量,颠不倒時空,溝不通古今,惟獨能寄影一痕,送話幾句。年年夜夜,秋曠醒已忘了不知不覺在哪一次相見不驚、聞聲不怪。每一年每一夜,無非皆是曾經的他自己醉卧白雲,肩披芳香血衣,眼波柔悵,開場白皆是:“你姓甚名何?我卻也不知曉。你他生遭遇,我今宵不知曉。但你大約是我。便請聽我說——長生一千多年,我的今宵,你的前塵——我确已活成了我最情願、最愛惜的樣子,所以哪怕輪回,哪怕飲湯忘前塵,我也想設法讓自己生生世世還是我自己。你願不願意?”

什麽願不願意的。

十歲左右,秋曠醒無疑不夠明白話義,一邊肅惕以待,一邊忍不住悄悄把七八成注意心着落在對方、也即自己來日長大成人後的身姿容顏上,小孩子難不好奇這些;

十二歲,秋曠醒病逢卧床,眼睜睜望着幻象裏峥嵘血衣,泰然自若,方漸漸有悟,苦笑思索;

十五歲,從前秋曠醒只道前塵那一個他言談節奏古怪,常常驟然停頓,此夜大徹大悟,放聲自言自語,斟酒長嘆道:“是了,前世今生,你有目的。”幾乎嚴絲合縫地應着他的話末,仿佛只那麽一點點因抱病話速的差缺,幻象裏頭結束一頓,仙重又舉杯笑道:“不假。我好讨厭渡劫,可是算來,千載之前,我在人間倒也有未竟的一些殘夢。你我只有幾十年時間,重做大夢,看是否當真斷斷無法成功。”

秋曠醒含住怒嘆,試探問道:“是你安排我一身怪病?”

花神淡淡道:“稱得上是。”

秋曠醒道:“你概知痛不饒人,縱你是我,我正是你,我一樣怨你。”

那花神道:“我深知傷病倦痛,極難消受。凡人會痛,其實神仙一樣地痛,只是輕易不死。萬一身滅了,魂魄還較自主,魂魄若熄,絲絲精神或還可随往昔術法遺留,譬如你此生百年萬夜眼見的,只我尚在天上時一滴靈血罷了。但痛總是一樣地痛,倦總是一樣地倦,神仙并無赦免,神仙暗地是了解凡人的,乃是凡人不想了解神仙。”

秋曠醒繼續道:“十五年間,你的‘回答’已經注定迫我去思索‘問題’,我已經不可能不是‘我’了。”

那花神共繼續道:“是。不過,倘若真不想不願見我,不願牽挂殘夢,只需入夜喚小厮書童宿旁,未來請結發佳人伴眠,我便不再來了。為不為難,自不自在,到底取決于你。”

秋曠醒且蹙眉失笑,道:“既是渡劫,敢盼佳人?更要我如何痛不流淚,倦不哀愁?”

前世今生,兩廂一靜,花神是澆酒不答,忽而神色也愁,笑斂醉态添,泠泠然背倚縱橫晚霞,扶頭浪潮沸雲。頗半晌,少年秋曠醒月下沉默不語,頗半晌,前塵那花神霞中仰望太陽。複半晌,花神負月才落寞一笑,肯道:“不錯,這句怨我。至少是無計擁有美人如玉的……我也已孤單豈止一千年了,何奈百年。何奈百年。”

……

三十一年,惟有這一夜不同。

秋曠醒耐心候了候,纏身月光下,如水芳香裏,告訴那自己道:“我今日不寂寞了。有人今日待我很溫柔。”

這是惟一他前塵不曾算到的一句話,不曾料準的一段事。

灼日西下,負月聽聞不見,少頃醉透,徹底卧去,浮雲遠了。

·

這二十四年浮生,榮華富貴,歡歌笑語,兵禍囚災,明月清風,一一經歷;嚴他銳卻也知情自己不是個普通凡人,為此,他較凡人有更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苦楚。

記事以來,一直有一位容顏不變的魔族女子暗暗伴随他左右;記事以來,只消合眼入眠,白晝黑夜,他必陷堕惡夢。那惡夢絕非等閑的惡夢,夢裏萬千景象皆栩栩如生,皆夢入一片赤紅如血的土地,仰面是面對冷豔無情的天空,展眼是目睹血腥凄狂的厮殺。花草繁茂,山澗玲珑,但氛圍恐怖,枝葉滴血,澗水浮血。随時有頭顱被扯下,血肉被撕灑,美人被強擁,害與受害的一些是魔族,一些是妖鬼,稀稀也有凡人跟天仙,生死傷殘瞬息萬變。

魔族女子熒路告訴他:“陛下,這是您轉世前為自己留的最後一道法術,只督看魔界動亂之地、流血之事,以便不斷掌握世事并催促臣等平息孽難。那些是浩浩魔界零星的亂象,已不是一切。我是您的臣子,您是真正的帝王。”

十一二歲時,嚴他銳聽了,曾經哭着回答她:“有這樣的魔界,我怎麽可能是真正的帝王?”

終究他沒有魔尊的記憶,沒有魔尊的力量,那時還是個實打實的小孩子,他一哭,熒路頓時有點慌了,連忙搔頭道:“我與成歡也反對過,您之前雖然曾在人間短暫生存,從未熟悉凡人,看來果真不行。我們都難以承受,何況是年幼的凡人……只是您當初亦是憑這句話來駁斥說服我們的。”

嚴他銳驚醒在床,冷汗未幹,頭筋苦跳,耳邊仿佛仍慘叫缭繞,自然便想脫口:“無疑不能承受!誰能承受?”卻追聞後半句,眉目射疑,改口先問:“哪一句?”

熒路嘆道:“‘有這樣的魔界,若能放手不理,我怎麽可能是真正的帝王?’”

嚴他銳略一愕默,忽而慢慢鎮靜了下來。長夜紅燭,宮窗風起,熒路小心地觀察了他一會,看出他淚痕漸收,牙關緊咬,不禁面露驚詫。望懂她的驚詫,嚴他銳便倦笑一笑,緩緩解釋:“我原已不願意忍受了,不過……”

“不過,”他含笑道,“倘若我曾經成為過一種人,我必定還可能再一度成為那種人。我要試試看。”

熒路眼波輕閃,默然朝他肅容拱手。

饒是如此,夜夜凝視體會的濫殺、背叛、陰謀、洩欲、黨同伐異……始終不能任意他的年紀靠一顆心硬生生面臨又輕飄飄超脫。少年時節,嚴他銳頻頻病倒,多是心上不堪負荷引致的恨病怒病。

後來十四歲劫起,國門大破,孤身為質,飄泊乍困魏國的日子,豈止難眠而已?熒路勸他至少将人間恩怨放下,道:“您真身是魔尊,放眼三界當中旗鼓相當的敵手獨不過天帝一個,享無涯長壽;這百年肉身是客,思憶是小小漣漪,家國只是經過的浮萍,何必為一絲情瀾一朵浮萍痛苦至此?”他回:“我不是仙人。放不下,能如何?”熒路也無可奈何,回道:“放不下,就只能愛了。愛吧。”

陸陸續續地,熒路也為他講述不少前生的、屬于仙魔妖鬼的、他未必盡想象得清晰的故事。譬如她聲稱:“您差點成仙。”

嚴他銳半信半疑,擁愁醉卧,懶洋洋應:“嗯?”熒路嚴肅道:“此言當真。您既是魔又是妖,在人間長大,一度考慮成仙。那會您有一個……好友。往昔談笑時您親口給我說過,天真歲月,您飛歷的山山水水、相識的個個地妖寧都向往成仙,野鬼道人,各不例外,萬一天賜奇機,真連任何代價也不必償付,各要濃喜。誰表面不理不睬天庭,多是擔憂天庭規矩沖突自身幸福;誰平生知足,無可無不可,也畢竟不同于抗拒。惟有一個抗拒成仙的,他說:‘我沒有成仙的功德,縱然有,成仙又為什麽呢?去了九重天上,假若無所事事,或假若我日日所做的,其他神仙統統可以,誰升仙,便由誰負責,那麽何須是我?覓不出這個理由,我絕不成仙。覓不出這個理由,就等于庇護人間,庇護妖魔,庇護天庭本毫無分別,九重天明明似是最不需要我的地方。’”

她這麽轉述,繪聲繪色,嚴他銳叫她全盤吸引住了,不覺擱落酒杯,端坐起來,不知何故,竟只要靜靜聽着便惹心髒一浪浪寒痛,磅礴寒痛中,又迸生無限灼燙,灼燙火星沸舞得以至于他莫名渾身微震,呼吸忽艱,整片胸膛堆積多年的怒恨轟然一柔,怒化怒憐,恨成恨別。

他年少,那夜異國牢樓,孤獨月下,豎指虛虛描摹明月,輕輕失笑問:“随後呢?這樣的良師益友陪我到了魔界麽?”熒路微笑看看他,答非所問:“随後您說,‘有過一場機緣,在抉擇到底成仙入魔的一刻,以為淡忘幾百年了,原來如故記得這席話。’您是自願徹底入魔的,舍棄妖緣仙緣,心想:‘去統治最亂的亂世吧。’”

這注定是讓每一族界、每一時空十四歲少年郎們總最羨慕最關心的故事情節之一,于是話至此,熒路效仿人間的說書人故意一滞,不料嚴他銳空恬恬淡淡地評道:“我是我,當然那樣選擇。”想一想疾問:“既然魔界是最亂的亂世,他——會不會……”

熒路忙答:“他活着,生死簿有證。魔界天地有些貓膩,外族若不被剝奪光力量為奴為卑而入,真身踏不進來,或是因此,身無魔血,他來不成。”

嚴他銳松一口氣,反立刻才笑了。漸漸越笑越朗,漸漸重卧笑倒地上。漸漸四下無聲,天地潑雨,欄杆濕潤。他不再提問,熒路掂量掂量,兀自斟酒唏噓道:“而今魔界統一足足一千年了。那時候陛下您似乎天性熱衷醫術,到來魔界前,不知修習服用過什麽,血液已可解毒。不過,那時候您還不像今日般百毒不侵,有一回,區區一個嚣張魔果就放倒了您,醒來您還笑着和我說:‘原來我不是百毒不侵的。’”

“您不要誤解我們只愛殺戮,無緣由地殺戮,無好處地殺戮;所有有靈種族斷不可能人人如此,即使我族生性較為殘暴,未必纖毫不期盼稍稍約束——其實魔界環境天然兇險,群魔共知,花果樹木等許多自然饋贈多少蘊毒含煞,偏偏它們助益修為。沒有足夠的修為,則永遠逃離不出魔界,則将在彼此屠殺的環境中朝生暮死;不想朝生暮死的,降生在魔界可太想自由的,則不得不利用魔界珍果,少用尚好,一旦依賴習慣,繼續借它追求修為,遲早心神巨變。要麽強大地殘酷,要麽死,一代一代,一輩一輩,煞氣血氣更加遮天蔽地,更加影響心神。傳說數千年前,有過一位老魔君意外發覺或許萬物相生相克的道理在魔界也存在,有些毒果毒葉在魔界內具備解藥,可惜他不久遭遇偷襲鬥殺。後來在魔界平定七八分時,您尋得了絕大多數解藥,服下過數不清毒素,清澈了水源;為保護您魔血的秘密,此事知者不多,我們知者卻已無法不歸心了。”

“只不過,天地各界都難說完美無瑕,而今您睡夢所見的零星亂象,千年以前曾經是我對家,對勢力,對整個魔界的全部印象。”

這下嚴他銳盯準了她,難禁心頭惆悵。幸在千年早已過去,哀涼早已過去,活下來的生靈仍可新生。

啞然一笑,盡管仍無招完全洞悉前生的種種,倚醉回憶着夢中世界,嚴他銳枕臂感嘆道:“在我回去前,你們種一些人間花草吧。”

誰知魔将熒路雖不欲拒絕他,卻為難了,禀答:“您愛花,遠于千年以前,就開始試驗了。魔界種不活半朵異界花草,蓮花也好,梅菊也罷。只恰恰一千年前,如今這位花神飛升成仙後,蓮花勉活得成,然而白蓮種子也綻放紅蓮,魔宮之中您手種有萬朵紅蓮。唉。當年黃泉奈何見過花神一面後,您推猜,花神是紅蓮真身,會不會因為煞氣太盛,惟獨花神情願任本命花開往魔界。”

遂危潭當日還鎖眉叮囑:“仙魔開戰,不論如何,盡量別傷着他。”

嚴他銳微怔,咽一口酒,不複侃聊花事。

……

彈指是客質十年,輪回二十四年,夜複一夜地,他愈來愈能夠心甘意甜地入眠入夢,忍劫忍辱。

但心甘情願,不意味着舒适自在。

又一夜,嚴他銳驚醒血光,冷汗重重。熒路小心地攏翅立在一旁,曉得魔尊等閑不喜愛聽人煽情安慰,便直到嚴他銳喘息轉淺,雙眼血絲漸淡,忽從枕頭下摸出一張寫字宣紙時,才納悶蹦近觀察。

觀察一眼嚴他銳,觀察一眼那紙,紙上端正寫着:“淚眼如虹;愁眉是刀。”

熒路沒瞧懂,甚至不清楚這張紙從哪裏來。

嚴他銳也不語。

只管疲憊地靜靜地長望着那幅來歷不明的字,胸口喘未盡平,指尖略微滲汗,和體溫略微顫抖地印在紙字邊緣。

·

滔天兵氣卷土重來,午夜天,秋曠醒已迷迷蒙蒙睡下,毫無防備地又痛醒了。

他立即定睛一瞥床畔,床畔無妖無魔,只存一地冬月,一扇窗棂借月色剪出潑地的飛雪倒影。一室寧靜,只有他一個人禁不住狠蜷身體,陡然汗下冒幾口血,吐得錦被色彩斑斑駁駁。

蜷縮起來好半晌,秋曠醒才拿出足夠的力氣掙紮起身,起身後,他馬上伸手探索藏在床下的酒。謝天謝地,半壺酒飛快下腹,他痛覺方麻醉了一半,方真正有力氣醉笑一笑了。

明日。

秋曠醒尋思,明日萬一清醒,還是需多體恤安撫嚴他銳才是。不經歷絕頂苦頭,任是誰怕也爆發不出這樣激烈的煞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