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非雲淡風輕夢分飛

非雲淡風輕夢分飛

秋曠醒幼年與夏悟玩得好,一度相交甚篤,那年頭的夏悟曾經是秋曠醒待之沒有秘密的一個。

小的時候,尤其十歲以前,秋曠醒什麽心情都肯告訴他,夏悟也經常向秋曠醒訴說家裏的大事小情,大到家裏有兩個堂弟看上同一位小姐,大打出手;小到自己養的小狗竟然會捕老鼠;什麽都有。

不過,兩人之間也不是毫無矛盾。

秋曠醒不會特地四處講述,要人相信:“我是個下凡渡劫的神仙。”然而會在信得過的人目擊怪象惶惑不已後實話實說。夏悟一直不願意相信,寧可當他只是個愛幻想愛虛榮的天真小孩,他也拿不出萬分直接的證據,總不能命令淪為寝殿仆役的那些妖怪變個身給夏悟瞧瞧吧?

那年頭他的母後尚在世未病故,小秋曠醒納悶到跑去問過她怎麽辦,她溫溫柔柔的,聽了笑微微,但是道:“朋友大多是這樣的,可能維護你,可能支持你,讓朋友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經歷的每一件事,卻太不可能。至于為什麽,沒人了解,只道事情總是這樣的,你來到人間,你便須接受。”

秋曠醒才不想接受,所以他一如既往地坦白告知夏悟,夏悟也雷打不動地始終不信。

在夏悟長大成人、非要四處為他尋名醫之前,這本來無傷大雅。

後來聖上年紀輕輕地登基,夏悟也開始歷練從軍,魏楚二國那一場戰事,秋曠醒自知有自己沒能遏制住的過失。出征前夜,他還見了夏悟一面,抱愁勸問夏悟:“不打不成麽?”

夏悟給了他許多理由,譬如:一個國家不能沒有将領,不練兵馬。

秋曠醒贊同,回答:“人要有自保之能,可不必外侵呀。”

夏悟便又沉着地反駁他:“統一中原,功在千秋,阿醒,你不懂。為什麽史書上帝王一統總是大功績?一千年之後,歷史會證明我正确。”

秋曠醒确實不懂,追問他:“一千年後,已經統一的土地自然就是一個新的國家,新國家的人自然認可己國存在的價值。而我的國家呢?我的國家是不是已經和其它破滅的國家一樣消失了?”

夏悟道:“不可能,文字的傳承,民族的血脈,都是國家的延續,你我的國家怎麽可能消失?你不必杞人憂天。”

秋曠醒道:“我做不到只看見優美的傳承,忘記讓我厭惡的精神,何況是在優美沒能戰勝錯誤的時節。夏悟,我一向懷疑,那些詩情畫意,俠情士心能夠更悠遠更受認可地傳承,不是因為今人已經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否則歷史不會常常輪回,否則不會‘日光底下無新事’——是沒有人膽敢不假裝糟粕已經不在了,沒有人膽敢聲稱它也傳承下來,和我們的另一半傳承在不分伯仲。可是倘若我降生時的印象中,它的正确蓋過錯誤,正義蓋過暴戾,寧靜平和蓋過功業追求,等到這一切轉變,固然我還情願挽回不願離去,它卻還是我的故鄉麽?我的國,我的家,究竟是什麽?一抔土?一滴血?一套文字?一種慣性?是不是與我不同,你與聖上盼望的是使用國家這個名號讓人沒有選擇,而一處故鄉為何會讓人沒有選擇?誰對誰錯,多少對多少錯,我時常還想不通,我只确知,明日,聖上旨定,你踏出那一步去,我的心就難免在流浪了。”

夏悟聽了有點不耐,掩飾得很好,況且真心念着安慰他,登時脫口道:“這又不是天下人的意思,至多是聖上的意思,說服了天下人,你……”

話一脫口,夏悟猛地發覺說錯了。

秋曠醒馬上道:“既然戰是聖上的意思,不是天下的意思,你是聖上的将軍,還是天下人的将軍?”

相對沉默片刻,夏悟道:“我是天下人的将軍。但我要開戰。”

秋曠醒道:“是麽?你沒有自欺欺人?”

夏悟道:“我沒有。”

他轉身便走。

關于魏楚戰争,秋曠醒犯的最大過失是,在面見夏悟前,前些日子他還見過皇帝一面。那一年聖上年少,他也年少,花神元神給予他許多痛楚與許多保護,但錯在他不謹慎,毫無防備,差點被皇帝給殺了。

是穿過胸膛的直接的一劍,四下無旁人,彼時秋曠醒定睛看着魏帝秋明咎,兩人都氣喘籲籲,兩人都驚魂難定,兩人都眼神傷感。

此事秋曠醒不想全怪秋明咎,皇帝害怕他,屬實正常,皇帝一日日留意着他寝殿陌生面孔人來人往;皇帝才能感受到有些決策等閑自主不成、無法對區區一個臣子想殺就殺的恐怖之處。秋曠醒有所理解。

他還看得出,皇帝立刻略有後悔。

不似從前和往後,從前,皇帝沒有登基;日後,秋曠醒雖然常陷昏睡,醒期不定,提防卻加重,湯藥飲食仔細驗毒,皇帝無計公然處死他一個閑散王爺,又下不成毒藥久睡藥,生怕萬一前腳如願揮兵,後腳秋曠醒慢悠悠睡醒,設法半途勒停行軍。

那樣皇帝就真正嘩然四方,暴露受制,覺得無地自容了。一不小心,忠王的特殊能力沒準還傳出宮去,一旦擁有了民間聲望……

皇帝顧慮很多,因此十年來,都不再輕易動兵了。

那一劍準頭偏差,當年,秋曠醒沒死,只是身體瀕死虧空嚴重,一時再無力制止大戰。竭盡全力坐起身來,在最後一夜若無其事地勸說将軍府中人,是他勉強還能做的為數不多的事情。

結果不美滿。

楚國國破一大半,割地賠款,獻出皇子,他輾轉難眠,傷口數度惡化。

只不過,懷着突出戰功,光榮凱旋後,夏悟聽聞他近來“病”得破天荒要緊,又明知他一定生氣,簡略安頓半日,便急匆匆入宮探望他。見他不理人了,苦思冥想幾日,逐漸意識到他很在意楚國那名質子。

那一年,夏珑還小,秋曠醒身邊的人類侍從還不是夏珑,是一位辦事耐心,經驗警惕的老宮人。

那老宮人既然性情警惕謹慎,仍肯留在自己身邊,認真為自己操心,秋曠醒是深深感激的,所以安排事情也顧慮着老宮人的脾氣,不打算派對方去關照嚴他銳,惹一身腥。

他宮中看看光鮮,實際寂寞無助,那些只妖魔鬼怪絕不堪取信如此的要事,他原打算等自身傷勢多好一些,索性親自關照小質子去,不料越是着急痊愈,越是焦急得難以合眼,越是傷口久久不愈。正是這當口,夏悟觀察出他的打算,靠近請纓。

夏悟稱:“我将功補過,好不好?全聽你的吩咐,你病成這樣,我心頭也難過。”

秋曠醒最終同意了托付給他,夏悟不承諾則罷,若主動承諾了,還不至于在此等大事上撒謊。

以防萬一,秋曠醒也囑咐道:“我會留信給聖上,盡量請他不發怒質問你,何況這一戰你厥功至偉,不像和他不是一條心。行事務必小心保重。”

然後自身繼續斷斷續續不省人事去了。偶爾醒來,再細問催促夏悟繼續照料順言樓。

實際上,夏悟也不願惹一身腥,書被物件多是匿名送去的,反正聖上見了秋曠醒手書,悉知這是秋曠醒意思,也就不阻止不追究了。

那一劍、出征前夜與夏悟争執的事,此年今日,秋曠醒當然按下不再朝嚴他銳特意提及,只提了老宮人不便、曾托付夏悟一事。

嚴他銳初知曉這一出。

事過境遷,歲月電轉,眼下秋曠醒欣慰道:“你也見過了夏珑,夏二公子為人正直,他也作證、我也多方确認過,夏悟的确辦事妥善,沒有胡來。物品的大致名單也應對得上吧?你有收到我好不容易得來的楚地瓊花種子麽?最近又知道,愁兒盡管有時頑劣,當初也細心待你好,我很開心。”

?收是收到了,嚴他銳登時心緒翻湧,五指袖底暗蜷,且不知該怎麽告訴秋曠醒,他只收到了一份。

嚴他銳沉吟。

話音落去,秋曠醒也微笑一淡,重陷沉思。

——為此,昔年夏悟與他關系緩和不少。直到夏珑進宮當侍衛。

老宮人去了,夏珑一來,很快同秋曠醒結交融洽,又很快由于近侍孤光殿,難不知曉秋曠醒的秘密。

起初夏珑大驚問道:“大哥知道您是……您是……?”

秋曠醒搖頭答:“他不信。”

十幾歲的夏珑興奮地宣布:“我去和他講,我去和他講!王爺這裏有妖怪啊!走過路過怎能錯過!”

“……”秋曠醒一邊無奈,一邊也不禁有點好奇,當親弟弟也聲稱如此時,當夏珑認為這一切不是他秋曠醒單方面的幻覺時,夏悟會作何反應。

于是他跟夏珑商量一下,偷偷藏在兄弟二人對話處附近的一棵樹後面,豎起耳朵好奇地聽着。

誰知夏悟默然半晌,顯得頗平靜,淡淡回應:“是麽?那你好好照顧他,明日我去廟觀求些符紙試試。”

秋曠醒意外,夏珑也十分意外道:“大哥,王爺還說你不相信這神神叨叨的,你現在相信了?”

夏悟忽然道:“我哪裏是不相信,我是不能相信。”

夏珑一怔,費解道:“有什麽不能相信?”接着隐隐感到不妙,知情秋曠醒人在樹後,飛快地替夏悟轉移話題,“哥哥,你叫我好好照顧王爺,或不如明日先帶盒家裏的點心來?王爺一直說喜愛将軍府小廚的手藝……”

夏悟沒能接收到警示,含一點漫不經心地,含一點猶豫追悔地,終究說道:“當然不能相信。阿珑,倘若你所言是真,幾年前,可能就是我錯了……而且,他是人,縱使是天潢貴胄,縱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至少還有一逐之力,今生今世,不是連緊緊追上也做不到。我不能承認,你還小,你不明白。”

夏珑聽得沉默了。

夏悟想不到,幾步之隔,秋曠醒也聽得訝異又沉默。

·

午陽殘暖,雕門一開,鎮國大将軍夏悟大步踏入,背後夏珑默不作聲地重掩上門,眼前見到兩個五官熟悉的人。

一張臉屬于他朝思暮想,今生夢寐以求,寧願居于其下的人,此刻神情病恹恹的。不過這幾年,他看見他總是打不起精神,夏悟習以為常到幾乎不覺得對方心情有異了。

有時夏悟也心境疲憊,不知為了什麽,兩小無猜的情誼,他甘心付出的一段關系,不知不覺已這樣冷淡了。

另一張臉他比較生疏,只眼角眉廓依稀有更年少時,十四歲時就生長出的骨相特點。不解為何,夏悟看清對方——嚴他銳——倒是先朝他微微一笑,笑如春風送面,柔和得不可思議。

至少,看來真如傳言所說,秋曠醒将嚴他銳留在了孤光殿。夏悟肺腑俱冷,猜不透這到底意味着什麽,隐約總錯覺對面兩人不動聲色中,眼神交流也透出一股暧昧。但轉念一想,只要秋曠醒沒瘋,不太可能和楚質子過分糾纏。

“怎麽了?”秋曠醒的倦問聲驚醒他,“今日你沒攜神醫來?”

夏悟回神。

對了,這幾年來,惟獨今天他不是為此而來。他今天來,是聖上授意的,聖上突地召見他,居高臨下道:“去見見忠王,轉告朕口谕給忠王,他想個個保下,未免太不把朕顏面放在眼裏了。叫他在你跟那嚴他銳之間留一個人活着,另一個人走出孤光殿。”

夏悟滿背冷汗,怎麽也想不到,猜忌也罷了,暴君對他的殺意竟然這麽重。

這恐是嚴他銳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這一行,夏悟努力不讓眼底萬般情緒流露太多,舌根苦澀,向秋曠醒簡潔行禮,終于試探反問:“阿醒,聖上派我來……派我來詢問,楚質子為何在此?”

這話,秋曠醒是不信的。

皇帝何許人也,嚴他銳已光明正大地搬進來不止七日,要麽不問,要麽何必遲遲才問。

秋曠醒頓時蹙蹙眉,瞧一眼面前夏悟,再側首瞧一眼坐在左邊的嚴他銳;瞧夏悟時,夏悟面凍如冰,手勢克制拘謹,瞧嚴他銳時,但見嚴他銳形容安靜,眼神淡惑,并無異樣。

“出什麽事了?”轉回頭,秋曠醒立刻又問了夏悟一遍。

夏悟擡頭,遲疑欲答。

又看見嚴他銳笑眯眯的,直視他時,笑容裏沒有丁點曾被他害得國破家亂的怨懼的痕跡,反而竟然有一點安慰之意。

生死懸頭,心神紛亂,夏悟越看越不解,一時百感交集。

秋曠醒目前不會清楚:太子暫時不會來訪了。

夏悟目前也并不清楚:正是太子為君分憂,建議聖上要挾秋曠醒二選一的。

主意就出自嚴他銳。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