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逢雪地冰天誰相春
逢雪地冰天誰相春
還是冬。秋曠醒足足睡了七天才蘇醒過來。
醒來又是靜谧尋常、其樂融融的一天,沒來得及逃走的蛟龍等妖一如既往灑掃備食,相熟的太醫一如既往在旁守視,空氣微溫幹燥,他還沒完全睜開眼睛,嘴唇間就被塞了一小粒蜜桃幹。對方的指尖在他唇上輕輕擦過,不敢停留,小心翼翼地飛速撤走了。
秋曠醒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是嚴他銳,嚴他銳神色如常,坐在他床邊,微笑問道:“口渴不渴?餓不餓?”
但動作細節确實是小心翼翼的。秋曠醒一時不清楚他是領悟了什麽,還是僅僅擔憂自己身體不适。
索性試探反問:“嚴公子在思索什麽?”
嚴他銳卻只道:“快新年了,這是此生我與你同過的第一個年,年後我又可能須稍稍忙碌了,所以最近常常走神,思索些合禮的隆重的年節安排。”
聽上去,秋曠醒覺得他至少已經将自身當成這孤光殿的主人之一了,住得如魚得水,當下非常欣慰。
一邊也開始思索辭舊迎新的禮物,一邊再問:“太子來過麽?”
蛟龍:“還沒。”
秋曠醒:“……”怎麽還不來,戲愁不會是在盤算個大操作吧?
才這麽念頭一動,嚴他銳回首指指內殿四下裏高高挂起來的五色綢緞、剪貼好的窗花、硬生生托熒路飛去飛來從宮外買進來的整垛糖葫蘆,笑意不減道:“你喜不喜歡?”
其實秋曠醒不知情,這七天裏,發生了衆多事,其中大的稱之為差點天翻地覆也不為過——頭一件要事是,七天前冥主素眠領着黑無常與侍從吳參差來魔界談和,法力全無期間,魔界沒動他分毫,自己人卻動手了:不清楚究竟依靠什麽方法,吳參差設法偷走了他藏存琥珀寶物中的法力,一躍取代素眠成為新冥主,震驚三界。
且囚禁了素眠,驚動天庭從中斡旋,一時未果。
繼而,熒路匆匆從魔界飛回人間來彙報一切,嚴他銳初次知曉秋曠醒不算個純粹的凡人,聽完外表神色不訝不愁,只淡淡地道:“你說花神的碎片在魔界無故傷勢很嚴重?”
一口氣講全疑點的熒路:“對。”
只不過他兩個都尚未推測到花魂足以遏戰,只見魔界的兩片殘瓣力量有限,人間渡劫的花神主元神也沒能阻止十年前魏楚戰争,熒路想,當今暴君命格的魏國皇帝,沒準是在某些時機節點受了花神的正面影響吧?
嚴他銳道:“也許是因為他魂魄中有太平鎮煞咒。你雖說太平鎮煞咒不至于傷仙至此,既然他對惡欲反應強烈,倒也八九不離十。有貓膩的,恐怕是他魂魄中咒文的數量分量及刻咒入魂的緣由,通常仙魔皆不會刻咒入魂吧?”
熒路解釋道:“通常不會,一則一個不慎多少容易傷入魂魄,過猶不值;二則,這就像凡塵小和尚個個修不出舍利,法力不夠深廣或心意不夠堅持時,便是想做也做不成。”
嚴他銳忽而道:“怪不得。”說話間目光疾陷落寞,熒路不敢多問,但曉得原本嚴他銳是決意在魔界奪下天庭之後,調遣少量性情溫和穩重、肯從命不作虐的魔将來陪他兵變魏國的。對此,嚴他銳本沒丁點猶豫,曾道:“兵不厭詐,何況此生此世我承受着晝夜雙重的重荷,早已不是只渡人間,人先犯我,我為何不能使用我手中全副實力?不過,兵貴士氣,須得一鼓作氣先定天界,不叫人間勝利洩了戰意平了沖動,這幾年我還忍耐得下去。”
這下子,嚴他銳無奈何向她改口道:“秋曠醒可能承受不了那樣多魔氣,再混合戰意,他注定受傷。”
熒路疑慮道:“那麽您是改變決策,不點我等相助了?”
嚴他銳很确鑿地道:“不必了,我也不是毫未準備人間的勢力,大可以重新尋個穩勝的計策。”然而下一句,又很不确鑿地道:“可他現下身體便不好,熒路,我有些拿不準該不該取回一些力量,釋放更多魔血,醫好他。”
魔尊的魔血真正是能夠漸漸治愈秋曠醒的,這一點嚴他銳頗有把握,可惜速度與劑量所需遠遠偏差了他的設想。這七天,熒路遂眼默默瞧着他在寝殿內外負手頻踱步,走來走去,來回思量,一會判斷不激發更多魔血秋曠醒怕會一直斷續忍痛病卧下去,一會提防萬一釋放魔力歸體,往後漫長治療期間,秋曠醒再靠近他,難免受魔氣損傷更重;兩廂之間,難找定一處平衡。
熒路見證他潇灑慣了,或許因小白花并不近在眼前,哪怕針對小白花一事,魔尊也無非只是灑脫表态:“只要他快樂,随他去。”凡事哪裏曾嘀嘀咕咕糾結不已過。弄得熒路想了想幹脆放棄提醒他:“陛下,您已經知道忠王是仙君了,就不覺着大禍臨頭麽?”
反正第七天,嚴他銳繼續思索達旦,鎖眉不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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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鎖眉,一被秋曠醒發覺,他就鎖不成了。
送走太醫,嚴他銳很快取一盆熱水,拿細柔綢巾蘸着熱水替秋曠醒擦臉。秋曠醒頓覺別扭,這點小事他自己也不是辦不來——誰知,豔鬼不止大為啓發了蛟龍,還大為啓發了嚴他銳的思路,這幾天,被嚴他銳悄悄耳提面命和煦逼迫過了的錦鯉精頓時不得不助攻道:“王爺,您不要介意,這是情人間必經的一環。”
說得面無表情,咬牙切齒。
?秋曠醒瞄瞄熱水帕,瞄瞄嚴他銳春風吹開般的眉角與嘴角,困惑道:“是麽?”
“是。古來有之的事了。”嚴他銳仗着他人情常識不多,萬分篤定道,“若你是女子,或我是女子,就該代為畫眉。”
畫眉這說法秋曠醒确聽聞過,疑心勉強消減一半,再看看嚴他銳穿着單薄,只兩三件,心道今天明明氣溫奇冷,火龍也燒得有些不好,嚴他銳生活未免太不仔細了,便回以叮囑:“你再披一件衣服。”
他哪裏知道今日火龍燒得不錯,衆人都渾不冷,只當蛟龍錦鯉屬水是妖,不怕寒,為顯風姿,故意單衣。
嚴他銳不解何必加衣服,又騰不出雙手,輕輕拭掉他唇紋上醒轉前一刻剛咳過血的痕跡,還是順從配合他道:“好,擦暖了就穿。”
擦暖了再穿怎麽行,盡管着實也很貪戀雪冬裏這種熱水拭面讓人懶洋洋的暖和氣,秋曠醒還是不贊同。
好在只輕微轉頭左右看看,他就看到自己有一襲暖厚大氅慣于備用地挂在床畔輪椅上,立即伸長右手抱過來替嚴他銳披上。
才披到一半,兩人面對面相視,不由一齊失笑了。
秋曠醒雙手扶過嚴他銳兩肩頭,拉正大氅衣襟;緣此嚴他銳雙臂受限三分,還要追着他動作的幅度去逐拭他側臉……當真怪別扭的。最終害得綢巾上熱水涼了又涼;氅衣總披不好,連連地掉落。
若各自撤回手來,不管對方,這點小事,無疑兩個人誰都可以獨自做得好。但是偏偏要笨拙地互相完成,秋曠醒恍然大悟,這就是古來有之的規矩的原因吧?這就是情人。
他又想吻嚴他銳一下了。
每一度指腹柔和碾撫過對面微微幹裂的嘴唇,嚴他銳也深想吻他,只是不成。
秋曠醒懶然眨一眨眼,才将身體擁被多前傾幾寸,嚴他銳忽然道:“對了,是不是千餘年以前,武帝的寝殿便是這一間?”
這話題秋曠醒感興趣,登時含笑道:“不錯。皇城四朝古都,卻遷過帝王寝殿,早在五六百年前,因為前朝一位皇帝不喜愛孤光殿名號與布局,便更移了宿處。”
浩浩歷史,有某任皇帝不喜愛孤光殿實也正常,依秋曠醒久住感悟,這所謂帝王寝殿早就經歷數番修整,修成了最合适兩個人久居的樣式,這是犯一些帝王忌諱的。史書上也白紙黑字地記載了武帝曾多番修整孤光殿,次數嘛,正與那朝大将軍沈忱鳳凱旋的次數一模一樣。
秋曠醒讀着莫名好笑,仿佛是一個原本只宜獨住的家,身不由己根本難以搬離的家,想要用來挽留另一個人,原主人就千方百計地修改構造、添換器具,一次還不滿足,兩次也難安心,非要續一次多一次,在每回久別重逢夜前全吹毛求疵,精益求精,下一次,看看又覺得不夠完美了。
這患得患失的小心思,他如今也在漸漸學習感受到,感觸比往日更深。
他擡眼,驀地正聽嚴他銳複憐嘆道:“我問過夏大人,他說聖上肯賜你久住在這瓜田李下之地,實是因你病況太重,太醫提議春秋藥浴,孤光殿離禁宮一處溫泉最近。那等有朝一日,将來,我把這裏改回主寝殿,好不好?”
既然彼此已談攏志向和情義,并不猜忌,反而相互欣賞,嚴他銳不再掩飾野心了。
秋曠醒也不在意,被他的許諾惹笑了笑,翻惹得嚴他銳眼波也暖了暖。但轉瞬,不等嚴他銳再錦上添花地哄哄他,夏珑來報:“王爺,有人求見。說是您醒來就想見您。”
嚴他銳猶自一挑眉,納悶是誰。
秋曠醒倒了解,夏珑平素不是語焉不詳的人,來的十成十該是大将軍夏悟了。上一回夏悟拜訪,無心使得他昏睡久達半個月,夏珑眼下估摸是略感難以啓齒。
馬上,嚴他銳也從他的表情中意識到了何處恐有微妙。
秋曠醒同看一看他,不看則罷,一看,回憶起往事許多,一時不免感慨,無奈答夏珑道:“那便見一見吧。”又對嚴他銳解釋:“他代我幫過你,此事真要感謝他。”
嚴他銳雙眼一眯。
不動聲色地問:“他代你幫過我,哪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