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談天人何路了無痕
談天人何路了無痕
其實嚴他銳向熒路聲稱,自己有些害怕,此言不虛。
哄得秋曠醒驚喜微笑過後,因着今日秋曠醒便想面見聖上,嚴他銳先引走夏悟來到了側居室。
會面的全過程裏頭,秋曠醒絲毫沒有過分安慰夏悟,沒有起身攙扶,沒有拍肩撫背,雖然秋曠醒在情愛方面有點呆,不敏銳,但下意識地開始與其他人保持距離了。方才臨別前,還專門投給嚴他銳一記擔憂的眼神。
嚴他銳憑眼神回應他:沒事,有錦鯉在旁,我和夏将軍不是獨處。
并且口頭直接挑破,問:“王爺,你一個人面聖……”
原是想問秋曠醒需不需要他作陪,态度沒有那樣堅定,主要是由于嚴他銳懷疑魏帝一看見自己,可能更加暴跳如雷。不過他不大放心秋曠醒。
秋曠醒的态度卻十分篤定:“我一個人。我與聖上談話時,一向夏珑他們也都不在的。”
嚴他銳明白他的意思,沒有介意他用夏珑來同自己對比舉例。只是回到側居室以後,面對着沉默冷淡的夏悟,有一點苦惱。
他不記得了,實則莫說今生,就連前世,他和秋曠醒,或者該稱沈忱鳳,各自都沒什麽對付情敵的經驗。
前世他後宮空空;沈忱鳳一半連營為家,每回京,他馬上城門迎接,沈忱鳳馬上入宮,累得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偶爾才約他一同尋時間微服漫步坊間。兩個工作宅哪有時機邂逅多少亂桃花,天天要麽是趁伴偶不在百倍聚精會神地工作,要麽耳鬓厮磨黏在一起。
至于錦鯉等妖鬼,察覺他們來意不純,嚴他銳也不以為然,不都受懲罰了麽,表明秋曠醒毫無興致。
如今嚴他銳和正确情劫對象夏悟面面相觑,心底不算純粹地介懷吃醋,可是難以不略感微妙,不知怎樣相處合宜。
“夏将軍自便。”片刻,嚴他銳瞧瞧溫熱茶盞,先發話打破僵局道。
夏悟個頭英挺,猿臂蜂腰,可惜今日臉孔薄顯憔悴,聞聲答道:“料不中你和我成為一根繩上的螞蚱。”
嚴他銳笑笑不語,也不表露不贊同。
夏悟凝眸久久盯住他一會,眸光含鑒含疑,忽然又道:“我沒想到阿醒不能決然選我。”
嚴他銳才道:“你想到了。”
夏悟冷冷道:“此言何意?”
嚴他銳道:“一則你顯得不安,信心不強,二則他不是那種人,剛剛若不是我附耳說話,他寧願不選,誰也不離棄。夏将軍,你似乎想貶低他一些。”
這話一針見血,夏悟不設防他言辭如此鋒利,一怔立即逃避,轉移話頭反問:“你與他是朋友了?”
看來或多或少對秋曠醒脾氣還是有所了解的,嚴他銳暗想。口中淡笑道:“你呢。”
夏悟終于正式嗅出了他的言辭何其不尋常,若有所悟,比起嫉妒或惱怒,第一反應,面孔上最早浮現的居然是一層深深的困惑。仿佛是在困惑為什麽嚴他銳已敢挑釁他,困惑為什麽嚴他銳貌似當真跟秋曠醒關系有了不尋常,困惑今世今日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發覺他在困惑,嚴他銳多望一眼,就登時待他失去了興趣。
有的人困惑迷惘,随後會為解惑奮進求學他人;有的人困惑迷惘,随後會為證明己志深思熟慮;只是針對夏悟這種人,這種從來假裝自己不困惑的人,嚴他銳覺得,他眼下大惑迷惘,是他的道路終于走到盡頭了。
夏悟貌似無法理解,他想貶低、想拉近的不是注定遠在天邊的秋曠醒,乃是他自己向往過的方向。他的想當然,再如何影響秋曠醒,終不過一時一分,實際意味着他自己徹底迷失了方向,竟已經寧願平生最珍貴的夢想之一不再與天同高,寧願生命的至高點連其他人可能人人有權觸碰的地帶都再碰不到,以為追逐,實屬蜷縮。
巧取豪奪或自說自話的悲哀在于、不敢頂天立地的悲哀在于,不論它是不是出于愛,不論它算不算真心,它沒得到過,惟有失去。倘若不是滿盤皆輸,襄王有夢,神女無心,也多半就是拖累另一方共忘世界,渾渾噩噩。
有時候,比起對這種人懷恨,嚴他銳是同情他們居多。
他不複擔心了,秋曠醒顯然是個必須放眼天下,笑求生有意義的人,想必滄海桑田也不會愛上夏悟了。
魏帝秋明咎駕臨孤光殿前,和嚴他銳分頭,秋曠醒獨自用了餐食,等候到天色晚了,帝王才得空前來。
殿內外點了華燈,照雪暖黃,映梅輝煌。該退下的人全退下,秋明咎踏着暖雪梅香進來,門窗四閉,天地倏地若無,秋曠醒為他斟了一杯茶。
秋明咎但久久不語,不飲茶。十年了,實則他二人誰也不曾再喝過誰倒的茶酒。然後他靜,他也靜。
秋曠醒不是有意不語:對方新攜帶來一陣陣鋒銳兵氣,他有些頭昏。于是少頃,秋曠醒慢慢才道:“觀你心事重重,又覺得流離了?”
那盛年帝王聞言淡淡答道:“也只有你明白。多可惜,朕與你是不死不休。”
秋曠醒不以為忤,只收起微笑嘆:“太平天下,這千秋萬世的一個夢,我給你這個夢,我已經來了,人間卻不想要。人間的麻煩,豈止關乎能不能真的實現華胥,更多關乎入夢之後,會當如何?”
秋明咎冷眼睨着他,反駁:“太平解決不成一切。”
秋曠醒糾正:“太平何須解決一切?只不過強迫人們去搜思戰争、殺傷、不擇手段以外的方法而已。你還是皇帝,我還是病人,我何曾追問前朝政事?”
秋明咎還是淡淡地道:“謊話!這一生,你事事欲拘束朕,江山着實似你的江山,版圖由你勾勒,生殺由你定奪。但王兄,人不是神仙,人有欲有念,有癡有恨,神仙何必要來拘束人間?何苦不留在天上做夢?”
秋曠醒還是糾正道:“我說過許多遍了,從來沒有神仙。是妖飛升、鬼飛升、魔飛升、人飛升,若飛升了,便是神仙,九重天的奇跡盡是妖魔人鬼累積而來,天庭生靈不是一個族裔,而是茫茫世界自救的結果。也從來沒有無欲無念,無癡無恨,在天庭可以愛,可以狂,可以怨,可以怒,人間編造無情的傳說,最初是因為無力承認天庭沒有神仙,只有凡人、與自己別無二致的凡人。你眼下所說所形容的,也不是人,不是你,只是對照過往人間編造的用于逃避的幻象的一點模仿。只是倘若擁有欲望的才是人,倘若神仙沒有欲望,你便正确了。
“可是咎弟,今世今日我坐在這裏,你我兄弟一場,這就是我的怒火,我的妄念。難道我們的欲望,凡人的欲望,不犯下大錯竟不可以算成欲望嗎?三十一年,日日夜夜我坐在這裏,等候你膽敢正式告訴我,凡人就是錯誤,凡人就是大錯特錯,這個生靈的欲望不由深淺愛恨組成,不由心動心痛組成,只有會錯的、會殘殺彼此的、會貪得無厭的才是人,必錯的、必殘殺彼此的、必貪得無厭的才是人;這是真實嗎?這是人不可失去的嗎?這是你不可失去的嗎?”
忽而秋明咎皺眉靜住,半晌,笑了:“哦?三十一年了?”
秋曠醒便也轉折柔和,應道:“是啊。‘千古聲名,百年擔負,事事違初意。’”
秋明咎笑問:“仙人當真亦唏噓歲月麽?你當真在乎紅塵?待這百年過去,凡人難測遺憾,難算來生,你不是将飛歸天上麽?”
秋曠醒道:“是不是假使我可許你不飲孟婆湯、來生富貴顯赫、自由自在,你就消止了困惑不安?”
秋明咎坦誠地道:“大約不能。朕信不過。”
“信不過我?”
“抑或只信不過無常來日罷了,稍思量,你何苦降世騙我。”
“那便是了,我何嘗清晰記全前塵,有時心中也惴惴的。”
秋明咎短怔,似信非信,但終究他兩個劍拔弩張,不死不休者,相對仍共同朗聲一笑,多靜了片刻。挨着一如既往,皇帝得出判斷:“朕不可能服從你,縱哪怕你是對的,你是太平,你是青史盡頭必然的渴望,又如何?朕必須完成今生朕自己的渴望,否則有誰完成?是一統天地,是無為終生,你道朕選擇哪一種?你說自由,惟有自勾自勒,自定自奪方屬于自由,世間還有什麽別樣自由?”
他辭案起身了,茶涼燈晃,秋曠醒垂目看火焰。通常話難融洽,只堪堪說得到此處,寸步難行。一如既往,秋曠醒為這段笑談添上相似的結尾:“你渴望的究竟是什麽?渴望一統?可帝王家渴望一統背後的真由是什麽?是窮則思變,是功爍不朽,是信任在更廣遠的大地上、那些異國有你親自統治才會更繁華美滿?我只請你真正心知你渴望的是什麽,一統的含義究竟是什麽?”
通常,秋明咎不複回答他,就要拂袖而去。雖然已十年來,他兩人各自懷着徒勞的不死的執着,一貫堅持反反複複相似的交談,将說服早混淆了許願。通常。
誰料這一夜,這一彈指,正是變遷。秋曠醒疲倦移目的彈指,不意乍聆聽秋明咎腳步動了又滞,廣袖獵獵又凝——像無心緩踱,像有心遲疑——乍回頭開口,迅道:
“我?我的渴望就是永不平靜,我的渴望是絞盡腦汁延長野心,若當年吞盡楚國,我會馬上籌劃統一天下,若統一了天下,或也我開始渴望成仙。其實無關史書雄名,無關疆域長短,人生是為何度過百年,如何度過百年?可能你所言非虛,有些事,我去做去争,不是我的欲望,只是過往歷代前人殘留下的規矩習俗,然而當我連欲望也求不得覓不出時;當我從世間驚醒一半、絕不甘心終生束手空虛;我領悟到我無計忍受什麽也不改變,我與你異曲同工,一樣渴望得到一些意義時;開弓沒有回頭箭,我,朕渴望的未必是征戰四海,你問得好,朕渴望什麽?然而不一意孤行,不姑且永不平靜,如何尋覓它?神仙來救世,便能填平朕心中這流離麽?便改變得了朕?!”
猶如拔山擲地,秋曠醒陡然擡頭。燈下香外,談者未走,負手,已不回頭。
但秋曠醒思忖再三,終于道:“人人都能改變你,除非你承認改變,重塑改變。你求至少自由,便得承認什麽是不自由。你想當凡人,便先忘記凡人的借口,才能看見凡人的全部,否則一生只經歷了借口。這席話,我以凡人身份勸告你,你自不服膺;神仙勸告你呢?你又想,神仙與人不同。我據說走過了人間天上,妖界魔界,講述了大夢奧秘,透露了天機仙緣,很少有人真正看我一眼,偏羨慕我。天帝曾對我說,仙也要負人所毋須背負的責任之重,妖也要忍人所毋須忍受的紮根之苦,他以為仙、妖、人、鬼無甚差異,可以寸心之間,來去自如……聖上卻相不相信?能不能夠承認?”
又道:“不論如何,沒幾日即是新歲,容将軍府再團聚一個新年,可不可以?”
他說得太多了,又一次說得太多了:話音跌碎的瞬間,陡然皇帝震怒陰郁地大步折回身來,龍袍衣袖中短劍銀光一泛,直沖着他厲刺下來。君要臣死,已不是破天荒第一次了,無奈這一劍顫栗不服從秋明咎的心意,铮铮只服從秋曠醒的心意,懸指在秋曠醒胸膛上方,再無法下刺半寸。
今時不同往日,十年前,劍刺得中,是因劍殺氣不足,劍後有淚眼;十年後,劍刺不中,是因劍殺氣高漲,劍後有冷眼。
見刺不成,秋明咎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收劍離開,抛下一句:“這還不該稱作,天人有別?”
秋曠醒無言目送他含笑步出了暖室。他道是秋曠醒已無話可說,實則秋曠醒沒有被他一劍刺傷,仍難逃被他滿心飙升殺意傷了一傷,一時說不出話,門掩了,室靜了,還不得不靜坐一會,淺陷昏沉了一會。
他走了。
他走得很遠,秋曠醒才肯緩緩分開雙唇,溢幽幽一嘆,讓口中血液外湧。
對燈對影,倚椅倚夜,痛苦之間,秋曠醒回憶着那血衣花神負月的形象。
皇宮是人間最諸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地帶之一。其實,有時望一眼愣沖沖的夏珑,望一眼深沉沉的聖上,如同今日望一眼難以置信的夏悟,秋曠醒暗自憐憫,諒憐他們掙紮在離奇的逼人不準分清全副對錯是非的艱深紅塵裏,仿佛居高居遠眺望着他們使用紛紛方法、苦苦謀劃,當一步踏錯想尋覓的本只是一條生路,誰知終化為生路後的一生制約;
不免亦有時,邁出靜靜的避風的孤光殿,秋曠醒複記起自身絕非例外,絕非揮刀無痕,布虹無色。
當妄想去憐憫、去打翻毒酒、去左右天下,紅塵胡攪蠻纏地不論對錯是非,只準他亦親自去承受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一切後果。今生今世,他一顆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注定已沒了歸屬,若自視是人,因知曉太多,分明與所有人隔着廣寒距離,若自視為仙,分明還太過不超脫,太過不有力。天人之間,他覺得沒有憑仗,毫無落處,只好獨獨是“我”了。越獨是我,越須一個人承受後果。
仙說:“千載之前,我在人間倒也有未竟的一些殘夢。”
人說:“天人有別。”
他在想,他不清楚,一千年前,所謂人間美夢,花神負月是不是也是用這般方式失敗的?
歇過大半個時辰,秋曠醒恢複精神,擦拭血痕,一個人更衣,全掩飾好了,方喚出嚴他銳與夏悟來道:“聖上沒有拒絕,便是承諾年後再發難了。夏悟,保重。”
夏悟不肯看他,隐隐約約也意識到秋曠醒嚴他銳二人有哪裏古怪,卻暫未想通整件事是嚴他銳的授意。為了不任皇帝輕松識破,嚴他銳自然格外叮囑秋戲愁,要後者暫不登門親近自己,免得皇帝疑心太子被質子誘騙得竟進言自毀“長城”。秋戲愁近日正表演着怨憤于忠王橫刀奪人、嚴他銳居心叵測呢,夏悟自然想不通這是嚴他銳的授意。
兩人将心頭冰冷的夏悟也送走了。雕門前冬風掀發,怆寒灌袖,嚴他銳飛快地掩門,推輪椅遠離門檻深深避回室內,秋曠醒微微仰頭,試圖看見不在眼前而在上空的他的臉。
問道:“他還想不出你的打算。可回到将軍府去,就定忍不住四處尋求生路,悄悄問援問計,就有概率、說不定有人會代他想通此事,尋各種方法阻止。你生不生氣我放他回家團圓?”
嚴他銳不在意道:“變招拆招便是,千古陽謀,也未有幾個真的毫不利用天時地利人和,對陣沒有萬無一失的說法,只有千變萬幻,我心存準備。”沉吟一下,只又道:“他叫你阿醒。”
秋曠醒有點倦了,茫然剎那,才道:“對。”
嚴他銳表情平靜地道:“我一直恪守禮節,或者稱呼你名字,或者稱呼身份,不敢随意,總想着等再熟稔幾日,再問問你的意思。”
秋曠醒突然被他給逗笑了,詫異道:“這樣的小事,為何拘謹?你怎樣叫我都好,随你高興。”
嚴他銳笑道:“曠醒?”
秋曠醒道:“可以。”
嚴他銳又道:“檀郎。”
秋曠醒一怔,但落落大方又答:“可以。”
這一度難得是嚴他銳先不好意思了,不過他一向不動聲色,證據惟獨是下一句話,稱呼到底切還了:“曠醒,你似乎不太開懷?晚些或還要安慰夏珑一番,要不要趁着夏珑尚不知詳情,你我放兩盞燈玩?”
秋曠醒意外地遲知,他還不曉得從哪裏弄來了幾盞孔明燈。
拿起孔明燈翻覆琢磨幾下,他沒說,他根本不曾放過燈,不知道放飛之前該做些什麽步驟;嚴他銳已看出來了,主動解釋:“一般民間用它飛天許願,把心願寫在燈紙上,傳說就能實現。實際上寫些什麽都好,喜悅就好,過幾日趕上新年,許願沒準更靈驗。”
秋曠醒懂了。
試探嚴他銳:“那今夜,你想寫什麽?”
嚴他銳笑着回:“你我各寫一盞,寫罷了再給你瞧?”
秋曠醒贊成。
提筆,可寫的欲寫的內容其實太多,秋曠醒想了想,他可以祝福夏悟:“性命無虞,來日人生順遂。”可以祝福秋明咎:“問心無悔。”更可以祝福嚴他銳看上去最膚淺俗氣的:“長命平安。”、“萬事如意。”、“鴛侶不負。”
一樣地,提筆,嚴他銳也在想,他可以許願:“志業大成。”哪怕把手頭每盞燈上每個願望統統贈予秋曠醒,也可以祝福他:“身體健康。”可以祝福他:“長命百歲。”可以是:“人見人愛。”
但是誰也沒這麽寫下。
四下寧靜一段時辰,只聞輕淺吐息,單見燭光頑皮,之後,嚴他銳先擡頭,面對面坐着,彈指秋曠醒也手腕略微顫抖地寫停最末一筆,擱筆成對視。
兩人交換燈紙,定睛閱讀墨字,彼此連彼此的字跡都還不算是多麽熟悉,不算橫豎撇捺記刻心上,這一定睛,偏偏不由得雙雙啞然,一道哈哈大笑。
——天蘭色紙上,秋曠醒寫的一行是:“兵塵不礙含生意。”
——淡春紅紙上,嚴他銳寫的一句是:“花骨猶存底死香。”
巧的是,他們這同屬一首小詞的前後句。太難不覺有緣。
失笑大笑中,燈很快放飛出去了,向濃墨蒼天越飛越高,逢急風瑟瑟地舞,掠星漢得意地蹈。秋曠醒心思沉,含笑遙望時,沒有忘記轉頭觀察嚴他銳數次,看去看來,完全看不出嚴他銳笑意不真、嚴他銳不是只想待他溫和含情卻不耐煩他屢屢警谏的。
嚴他銳甚至跟他母親不同、跟他見過關心他的每個人不同,并不一味空牢地祝願他身體健康,消病消災,勸他單純地活成一個萬事不挂心頭的皮囊空殼。
秋曠醒漸漸感到安心。
望住叩天心願,舞蹈奇火,望住身邊這張臉,這雙柔情似水的雙眼,一個時辰前的殺劍鋒言,種種思量,恍如錯覺。
也許,是不是這樣不求洗倦拭憊、卻在洗倦拭憊,能夠助人淡忘痛苦、卻不需心生逃避不需放棄心志的,便是家的感覺了?
秋曠醒借話本聽來,一個正經的家好像便是這樣的。
他也沒那麽喜歡這幾盞燈,全為嚴他銳寫的字而笑,那是不是,他确實已在喜歡嚴他銳了?
聖誕快樂~。皇弟不是個純反角。
引用:
龔自珍《百字令·投袁大琴南》:
深情似海,問相逢初度,是何年紀。
依約而今還記取,不是前生夙世。
放學花前,題詩石上,春水園亭裏。
逢君一笑,人間無此歡喜。
無奈蒼狗看雲,紅羊數劫,惘惘休提起。
客氣漸多真氣少,汩沒心靈何已。
千古聲名,百年擔負,事事違初意。
心頭閣住,兒時那種情味。
宋與求《次韻鄭維心探梅未花·其二》:
兵塵不礙含生意,花骨猶存底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