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動情夜何必不貪歡
動情夜何必不貪歡
正月前夜是個大日子。
秋曠醒想不确切,會不會是因為近來這段日子有嚴他銳在他身畔,時時陪他,常常哄他,總之,這幾日他每日都能在白晝睡醒過來。太醫說,心情好對身體助益也很大。
除夕日,一大早他就把夏珑勸回家過年了,情知聖上和太子今夜鐵定都不會來。菜色多是禦廚房送來的,只除了嚴他銳忽然道:“我來包餃子。”
秋曠醒:“?你會包餃子?”
嚴他銳解釋:“我不擅長庖廚,但自小莫名熱衷包餃子、捏月餅、煮不會斷的一根到底長壽面。”
秋曠醒略覺迷惑,聽起來這全是節日或生日的菜色。他問:“原來你如此珍重節日,不下于我。今後我也盡快學會這些。”
實際嚴他銳也迷惑,回道:“不是我喜歡,我對許多節日無可無不可,只是看見材料,就總是不自覺地突地想試試了。”還年年都想,越練越爐火純青。
嚴他銳随意道:“你是真正看重節日的,也許這就是你我有緣吧。”
今生說者無意,前世盟侶有心。
秋曠醒便驅使輪椅陪他進了小廚房,幫忙打打下手。嚴他銳也不願累着他,整個下午,只讓他雙手捧着幾片餃子皮、體驗體驗填餡包/皮。沒有一個初入廚房包餃子的新手能忍耐得住不好奇地試試填餡包/皮,沒有。
其實下午還有一名說書人主動跑來,想賺份過年賞錢,聽着他倆對話,驚堂木一打,就順口說:“王爺,那種長壽面很難做的,很神奇,很吉利,您喜歡的前朝人物,也有個特愛這面的,要不咱給您說一段?”
嚴他銳問:“是誰啊?”
秋曠醒猜測道:“是武帝對不對?”
說書人:“……不是,是沈忱鳳。沈忱鳳這個人嘛信玄信神,所以特別講究這個。一次班師回朝,分明不是誰的生日,武帝也親自一連給他做了三十三天長壽面……”
秋曠醒震撼了:“?三十三天,不是生日。”這快趕上祈福祈雨了。
嚴他銳以為他羨慕這份關懷,才毫不猶豫地想講:“曠醒,你若喜歡,我也為你……”
說書人:“可惜沈将軍最終并沒有長命百歲。”
秋曠醒有點點糾結:“可是神仙明明是存在的,長壽面怎麽會無效呢?”
說書人:?就算神仙存在,也不代表民間傳說的每個玄學都是真的啊王爺。
嚴他銳:?秋曠醒失落得好認真,果真人間的經歷他也頗看重當真,還是要多養身體,不能随便回天歸位。
反正說書人到底讨得賞錢,歡天喜地地走了。
第一個餃子,嚴他銳喂給秋曠醒嘗了嘗,道:“添了些梅花,有一點清苦,但融合肉香裏,應該不誤胃口,能疏解郁氣,消除心悶。”
秋曠醒還沒吃過這口味的餃子,心覺得特別,第二只餃用筷子扒開一隙,仔細研究了一番全部餡料的構成。嚴他銳見了,懂得他心底究竟在想什麽,笑道:“你于我特別,我自然要尋思些特別之物才膽敢送給你,自然與別處不同。”
這道理秋曠醒也懂,芸芸衆生落在芸芸衆生眼裏,本不出奇,禮儀相待循慣相交便是,只有生發出感情的人,彼此才對彼此格外細心特殊,什麽都想着不落俗不敷衍一點。所以他多年在費盡力變着法想立功的禦廚房也只吃得着餡料飽滿的、皮褶花樣特別的、至多是醬汁秘料特別一點的餃子。
用不用心,用多少心,始終不同。
不過思及此,秋曠醒着實忍不住問:“銳弟,你有沒有覺得我對你不夠好?”
嚴他銳揚眉道:“沒有。何出此問?”他是真的不認為。
秋曠醒卻道:“我有秘密尚未告訴你。而且,怕夜間我常咳血,驚醒你睡眠,仍還令你一個人睡在別的地方。”
每一天每一天,嚴他銳白日都盡量和煦處世,凝視他時更是面容含笑,周身氣息盡可能溫柔,然而夜間分頭歇睡後總是傳來煞氣驚人。秋曠醒猜到他不是心事太重,獨處易感悲涼,就是夜夜有惡夢,說穿了還是心事太重。
只是他怕嚴他銳若搬過來,睡在他旁邊,一時他能安撫嚴他銳不假,萬一叫嚴他銳發覺他反應有異,心事只會越重不減。
正是患得患失,近情為難。
如他所料,哪怕眼下僅僅是聽聞他說及夜間常咳血,沒有親眼看到,嚴他銳已經輕皺眉關,不續微笑了。
思來想去,秋曠醒嘆道:“今晚要不要來我房中守歲?”
聽他話音,嚴他銳心下隐隐已有了他夜半更易咳血的原因推測,當下也難忍一嘆。
難道真的仙魔殊途?
可今夜是新年,今夜須得陪伴秋曠醒。
橫豎是守歲,大不了今夜不入睡,嚴他銳想。
秋曠醒偏偏不是這樣想。
這兩日秋曠醒在想,既然他感到自己漸漸在喜歡嚴他銳了,嚴他銳又早已言明喜歡他,當然是挑個吉利日子,被翻紅浪一下了。
主要是在昨夜,天帝又來探望他了,他猶豫再三,問天帝:“是不是渡劫期間,萬事你皆不能助我?”
天帝一驚,道:“也非如此,朕不能夠插手你情關執迷、不能助你看破紅塵。負月,你昔日從未向朕開口尋求相助,你怎麽了?”
秋曠醒和緩措辭道:“我來到人間,也已三十一年了。到如今,已不願掙脫情劫,斬斷紅塵,不求君助我超脫。”
天帝:“?”掙脫也挺好,你都跟魔尊搞上了,只不過此事他暫不該告訴秋曠醒,以免秋曠醒猛地獲悉準枕邊人是自己将來最大的對頭,情劫越發複雜。
秋曠醒遂抱怨:“我還是完璧之身。”
天帝:“……”
天帝:“…………你懷春了。”
秋曠醒:“不應當麽?三十一年了呀。”
天帝勉強道:“應當,應當。你們佳偶天成。”
秋曠醒:“那請君借我一縷仙氣,可不可以?只一夜良辰而已,對情劫是與非,忘與執,總不會有太大幹擾的。”
天帝想說其實有,這方面能不能行,對因緣總歸有一點左右。然而看一看秋曠醒清純到簡直堪稱正義凜然的表情,根本說不出口。
盡管坦坦然然張口問出了這等問題,顯然,秋曠醒目前絕不是像風月過客花叢常客一樣懶漫随意地在問,完全是凜然肅然地如臨大敵地在問。
天帝:“……行,茲事體大,朕便為你破一回戒律。”
秋曠醒開心了。
聊齋話本中,颠鸾倒鳳是不必先成親的,兩情相悅就可以了,想倒就倒。秋曠醒分析,狐妖野鬼有陰氣,他是個下凡神仙,連陰氣也沒有,傷不着嚴他銳,妖怪可以的,他按理也可以。
親也親過了,對着情郎,下一步不就該辦這事了麽?
只需問一問嚴他銳的意見。照秋曠醒忖來,嚴他銳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作罷,事情十分簡潔。
他沒提前提起,下午安安靜靜地跟嚴他銳一道準備餃子,黃昏安安靜靜地借口為了守歲早點小睡一會,偷偷藏起來喝酒壯膽。喝着喝着感覺不對,推開窗檢查左右無人經過,喚來蛟龍請教:“我為什麽需要壯膽?”
蛟龍心情複雜,遙想當年,自己也是條威威風風想來攀折名花的多情蛟龍。怨不得花神請教他。
而今蛟龍誠懇如實道:“你慫,是因為你喜歡嚴他銳,外加你第一次。”
秋曠醒:“要怎麽才能不緊張?”
這,差點把蛟龍問住了。想上半天,蛟龍只好道:“要不然你多喝點。”
另一邊,嚴他銳面沉如冰,最終決定将孤光殿的幾壇好酒取來開封,大量滴血進去,晚上騙秋曠醒喝酒。萬一他守歲失敗,不知不覺在秋曠醒房中睡着了,事情非同小可。
熒路勸阻道:“陛下!就算您決意了要幫花神治病,也大可以細水長流,這太損傷凡人身軀了。”
嚴他銳不予置評。
入夜提着酒去找秋曠醒,卻意外發現秋曠醒竟已喝了好多酒,喝得兩頰飛紅,坐也坐姿不穩,小憩醒來忘了束發,衣襟染酒半濕。
嚴他銳忙詢問:“怎麽回事?你不舒服?”
秋曠醒:“不是,我想過年是個吉利日子。”
吉利日子也沒有一定喝酒的道理,但秋曠醒一向愛酒,嚴他銳惟有縱容他了。還不得不道:“也好,吃過晚食再喝點。”話音方落,便見秋曠醒聞言開始伸手欲捉他手上這兩壇酒,趕緊補充,“現在不能再喝了,吃點菜肴,飽腹再喝。”
兩人吃一桌年夜菜,畢竟有點孤清,所以這晚,給蛟龍水鬼錦鯉等妖也分了一些菜品,在外殿吃菜。隔着室間,熱鬧傳不過來,終也是了解另有旁人存在的。
本來由于察覺嚴他銳和那只黑鶴感情不錯,秋曠醒考慮過放鶴鳥進來,自由自在內殿吃食。小動物嘛。奈何熒路哪敢當燈泡,迅速飛走了。
半醉半醒,秋曠醒倚臂側頭問:“這十年,佳節冷清,年年總難過吧?”
嚴他銳反問:“往年有人陪你過年麽?”
繼而兩人同不提這個話題了,單是相互多關心了幾眼對方的飲食口味,掌握更多。多說無益,昨日成昨,來日是真。
飯到盡頭,酒過三巡,秋曠醒越來越覺得嚴他銳提來的酒味道怪怪的,有點染腥,嚴他銳持杯為他勸酒的頻率也怪怪的。
無疑如此,嚴他銳暗地裏近乎放光了能釋放的所有魔血血量。魔血不是紅色,入酒久了溶成暗光下人眼相對不易察覺的淡藍薄藍,兼之他掌心又一早纏着紗布未拆,秋曠醒才沒有直接懷疑。
他也自喝了些清酒提提臉上氣色。
秋曠醒遲遲生出疑心,又不知是不是疑心使然,挑亮燈燭細看,酒水似乎沒有太大不妥,醉眼朦胧中卻也看得出嚴他銳唇色原來有點泛白。
無論是不是疑心使然,秋曠醒蹙眉直言問道:“銳弟,你是不是身體不适?”
嚴他銳夾一口涼菜,笑道:“不曾,你醉了。今晚不是本想守歲麽?”
秋曠醒道:“希望能夠守歲,不能也罷,休息為上。我有旁的想做的事。可是你——”
他還在懷疑。
嚴他銳心裏笑笑,不想任他說下去觀察下去。秋曠醒不傻,只是信息不全,一直不轉移他的注意力,遲早危險。
于是聽到這,不等他說完,嚴他銳立刻傾身靠近,蜻蜓點水地朝他唇上吻了一下。放這麽多魔血,只親一口,秋曠醒大約可以承受了。
的确,秋曠醒安然無恙,只驟然被親,不禁坐在原位怔了一怔,眸光一亂,兩頰更紅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