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定黃泉動隔世魔蹤

定黃泉動隔世魔蹤

天帝的決斷情有可原,負月一路飛下地府去,發覺地府沒有大亂。

他的記憶直到秋曠醒降生人間,才與主魂斷開。猶記得上一次也是托生蓮花後惟一一次到來地府時,萬魂排隊輪回的秩序差不多如此,孟婆舀湯的姿勢差不多如此,連盛開的曼珠沙華也沒凋零多少,一切如常。

三界之中,素眠不是全無朋友;三界之中,強大的自由人卻鮮少。繼一千多年前天帝廟中昂春亦自無奈地向他嘆:“神仙力量浩瀚不假,茫茫天地事務卻也浩瀚不假。各司其職,誰能任性。”之後,負月頭一次再陡然迎頭感受到這樣的無奈。

同樣類似上一次,影未明,香如網,幾乎是他和熒路駕到的瞬間,就有個迷糊鬼差迎上來,看見這次引路在前的熒路,不假思索道:“魔尊怎麽來了?不是應該在渡劫——”

原本鬼差還以為是花神魔尊因故一齊來了,是渡劫方面出了什麽岔子。往常熒路都是伴随着魔尊而來,花神魔界似也并無私交。

然後看清眼前只有熒路引着單獨一個花神,鬼差連忙愕然改口,重新問候:“仙君。仙君來此,是天帝終于做了決斷麽?”

負月柔和問他:“不是,不過你不必害怕,先回答我,吳參差奪了冥主力量,卻如何知道怎樣統管地府,不鬧出亂子?”

這鬼差是對吳參差奪權不滿意的,他能夠感覺到,腳下随步的蓮花朵朵是霞粉色,不是不格外添痛的淨白色。旁人讀不懂他蓮花千姿百色的含義罷了。

鬼差一拜道:“地府萬萬年,功能特殊,早已按部就班,安排得宜,自轉流暢。必須一位冥主來坐鎮,一是為着裁決一些複雜恩怨是非,使天地生靈白不蒙冤、黑不放縱;二則是防備一些大鬼惡鬼逃出地府,逃脫罪責,禍亂外界。籠總而言,凡用心耗時,法力強橫,不難管理。請仙君作主!那吳參差取得力量不錯,可裁決是非一塌糊塗!”

負月看他神态可憐,想一想,若今日一行,順利喚得醒素眠還好,若喚不醒,這小鬼差可能便是自己的臨時下屬了。難得擁有一回下屬,仿佛怪酷的,負月加倍憐惜,雙手扶起他,再問:“是麽?吳參差有什麽事務裁決不當?地府看起來沒有改變。”

鬼差道:“不是表面有改變,是他将所有求冥主作主的多情侶、分飛燕全同意面見了一遍,全部亂點鴛鴦譜了一遍!”

熒路:“……”這不是花神也愛幹的事麽?

負月也:“……”下意識心虛地把雙手朝寬大衣袖中縮縮,才接着聽。

鬼差詳細解釋:“那些一廂情願的,他也要撮合,硬定下來世情盟,甚至要不動心的一方承認對一廂情願的一方有所虧欠,昨日有縷幽魂死不答應,罰了一百冥鞭。白無常見狀規勸一句:‘小吳,這不妥,昔日我們都同情你,當你是好友,你切莫執迷不悟。’誰知也被他不留情面責罵一頓!随後聽說吳參差又不理情侶了,在冥主房中喝得酩酊大醉,喚彼岸花妖去為他撫琴——無媚哪裏會撫琴呀!——說:‘做一界之尊不就是這樣麽?我也當你是好友,才不忍心傷你,你為何偏偏傷我,不懂我?’”

?負月一頭霧水,馬上肅然向熒路澄清:“這就過分了,我不是這種花。”

熒路也肅穆起來,點點頭:“你不是,你很純。”

?小鬼差也一頭霧水,這澄清是什麽意思?難道花神也曾跟吳參差有過私交?

吳參差當然也察覺負月來了。

依他現今的法力,對待地府簡直感應自如,幾百年來,他從未感到過這般的恣意如意。力量在他心底裏是可以潇灑、盡情自由的代名詞。

但是他寧願不在乎。

他竊取力量,更多已不是因為力量,是因為愛。

上一回他自願出面迎接負月,既是出于好奇暗妒,也是認可自身身份比不上天仙起眼,是以心甘情願,今日力量在身,翻身做冥主,自然而然地他便想:“再做一樣的事情,豈不代表我永遠還未脫離侍從小鬼的身份?我還是當初唯唯諾諾的那個吳參差?”

是以他不去。

這如他所願,亦如負月所願。

穿過彼岸花,走過忘川水,途經孟婆時,橋上橋下,負月留意看見孟婆也打不起精神。

他一路行到舊日素眠寝宿處前,擅自進去,随着房間的布局本能七繞八繞,不多時,乍看到上任冥主素眠臉色灰白冰冷,正靜靜躺在一張真珠簾半垂的床上,不遠處就端坐着換上華服的吳參差。

這個房間,負月頭一度來,這一身衣袍,卻見到素眠穿過。

吳參差整個身軀陷在素眠的衣袍之中,比他搶先開口嗤笑:“原來你連這裏也沒來過?還是來得寥寥,走不熟悉?”

負月不理解自身為什麽非要來過,他連吳參差将他誤解作情敵也不知曉。放眼一掃,但見房中還有黑無常與其他數名鬼官,索性先跳過吳參差,直言發問:“你們,莫非都是支持無緣無故害明主奪法力的?支持他成王敗寇、不論道德只論勝負?”續才問吳參差:“你為什麽如此厭恨素眠?”

據負月所知,素眠性情外冷內熱,表面寒是寒了些,一向與人為善。七百年前瑤池宴上為他講述前世狂情,直到而今,尚沒有索要他承諾過的“生生世世,還君一諾”。

可眼下他負月往吳參差與昏睡素眠中間快步一隔,吳參差對素眠散發的煞氣轉瞬已把他纏步蓮花快盡染紅了。

他後問,吳參差只管冷笑先答:“恨他?我不恨他,我是愛他。”

其他鬼官遲疑不定,看一看他,敲不準他帶來的是不是天帝的意思;看一看吳參差,又不想不敢直接當場惹惱新任冥主。地府不是天庭的下屬,可以不服從天庭命令。

見衆鬼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負月幹脆下令:“出去,除非你們贊成成王敗寇。”

他是花神,對他有天然親近感的彼岸花妖無媚聞言,眼珠一轉得了借口,抱起琴一溜煙走了,只一剎嫣紅殘留。

吳參差冷冷旁觀,但把兩眼危險地眯了眯,環視一圈。于是其他鬼官依舊留下,心裏暗忖:花神是司花弄香的神仙,又不是戰神,一不小心,今日保不準也被半瘋狂了的吳參差弑仙死在此地……

“出去,地府不好缺少鬼差。”才思忖到這,負月第二度道,且微微轉頭吩咐熒路:“将軍站到我背後來,我會克制着不波及後方,不波及外頭輪回生靈,後方比較安全。”

熒路:?

熒路不禁迷惑了,她也覺得花神完全不懂戰鬥,眼下還傷痕累累的,好在她此前早早狐疑過花神的修為深不可測,元神異常,近來又積累疑慮頗多,總之遇事可疑,躲躲觀察再說。

遂照辦。

魔将一照辦,立即有認得她的鬼官表情松動,決定結束猶豫冒險認慫,花神帶着魔将而來,這就蹊跷。萬一是仙魔為鎮定冥界暫時聯手了呢?此事越想越古怪。

有兩三名鬼官也溜了。包括黑無常。

還剩七八名沒走,有的猶豫不決,有的漸漸簇擁向吳參差身側,是堅定了心态想選擇吳參差的。

主要花神單槍匹馬,辨模樣實在沒有威脅性。熒路同忍不住食言多問了一句:“負月仙君,不需要我出手?”

負月笑笑不答。

繼而轉瞬,熒路驟見他緩緩擡手,按上左側胸膛,隔着皎潔白衣,似乎有一塊刀劍的碎片、一截不完整的劍鐵,正在憑空出現他掌心中。

她只仗着幾步之遙的距離看清區區一眼,負月已手握碎片将雙手負向背後,握緊,修長的手指遮掩住了具體物件,讓熒路不确信自己有沒有看錯。

她只确定,再擡頭看,花神負月的雙眸突兀浮上了一層薄薄紅色。這狀态她倒了解,這狀态是外族生靈臨時入魔的表征。

熒路大吃一驚。

然而縱使突地徘徊去了入魔邊緣,花神照舊是那副與世無争的疲倦寧靜的樣子,一動不動,無意出手,伫立原地,只淡淡一笑。

複看場上——熒路依勸站在負月背後,越過他的肩膀定睛一看,眼前場面已經大變,出乎意料——所有留下的鬼官統統開始神不由己地豁然轉身,試圖攻擊吳參差了。

吳參差一下子也面色大變,急切起身。

這一戰時辰不短。

七八名鬼官對付吳參差一個,難以取勝,卻各有損傷,體力更不可簡單換算。中途負月不知是憑什麽推斷,精确地撤去威逼釋放走了一個鬼官,那鬼官哭喪着臉,大惑不解,行速如飛。熒路輕聲問了問,負月只道:“他後悔了,沒有怨氣,只有恐懼。”

熒路:“?”花神入魔時能讀心?

反正熒路置身事外,看素眠,素眠傷重不醒,看負月,分飛咒法旁,負月正低頭喝着地府的茶,故意讓微亂青絲擋在一只眼前,茶煙氤氲飄擋另一只眼。她因此推測,花神對入魔、歸仙這活兒會不會是挺熟練了?至少清楚後果,盡在把握。

“啪!”杯盞盡碎,負月留了一盞一壺喝茶;

“哐!”玉案劈斷,負月還在喝茶;

“嗵!”戰禍差點波及素眠,熒路只好替前者勉擋了擋,揮滅飛來惡咒,負月擡眼瞟見了,安心地換下一杯茶泡。

……熒路不操心了,反而悠哉多琢磨了素眠兩眼。素眠傷勢确實太重,是在身無法力的時候受傷,恐怕短時內蘇醒不成。

可憐巴巴的,養一只白眼狼。二十多年前她跑來地府找素眠打探他們魔尊命格,他倆順口單獨聊過幾句,那時節她不理解素眠為什麽一直近身留着個固定小鬼,也沒看見素眠派他做什麽事呀?

素眠回答她道:“我孤單,他也孤單。他說他平生命不好,丁點遇不見好事,以至于害怕轉世再活。我便想着給他一點好事,換換生涯,但不給他暧昧辭色,過分幫助,讓他獨自生長生長,将來要是有緣,他心性扶正,我就把他當作兒子。我沒伴沒偶,孤身千萬年,若不想再孤身千萬年了,尋覓不着兩情相悅的生靈,養個小孩子倒也不錯。”

哪裏有這樣的兒子。木頭素眠好像當真沒挑逗過吳參差。

現下熒路眼睜睜觀戰,吃瓜,感覺原來素眠萦身的情緣也很複雜——素眠将吳參差當作兒子,“兒子”動妄念奪了他的權;他的緋聞單戀對象正在代為教訓兒子,雖說動機一大半是為平定地府。

她總覺着花神、魔尊、小白花、素眠情路仿佛都有點孽,像她一樣永遠清純地置身事外不好麽?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淺。

素眠從不貿然出手争戰,不消說熒路,就連負月也意想不到,吳參差使用着素眠的法力,能夠車輪戰這麽久。

還令在場聯手的其他七名鬼怪終究漸落下風,開始呈敗退之象。

只是在所難免,吳參差也傷勢不輕,漸漸舉止虛弱,眼前迷離了起來。

直至這時,負月終于擱落茶杯,一揮袖,不緊不慢地走近吳參差,驀然從後方輕輕按住警覺欲回首迎戰的吳參差雙肩,嗓音徐徐無力地道:“我誰也不想殺死。把法力還給他。”

對于負月而言,這是毫無疑問很靜很靜的一戰,他幾杯茶結束,勝券在握;對于吳參差而言,這是血淋淋的不該發生的一戰,這些最先一批被他收服的鬼官怎麽會如此堅決不退地背叛他群攻他?

他不可能不意識到負月身上有貓膩,盡管猜不透玄機是何,當下咬咬牙病急亂投醫道:“花神,你曾經入魔之事,不怕天帝知情麽?”

?負月又不理解了,昂春知情會如何?他若清白無罪,昂春無疑是袒護他,若善惡不分,無疑是自己主動領罪。還能如何?這一問莫名其妙。

負月尋思着,他跟吳參差句句無計溝通,至少得等候吳參差情緒不那樣激烈了,才稍稍有得談,分析眼下,多半問不出吳參差竊取法力的過程。他、熒路還一致猜想吳參差成功竊得力量不是偶然,不止憑吳參差一廂的本事,懷疑當中另存微妙,眼下怕也問不出來。

只好嘆息一聲,拈一絲力道,借衆鬼官的配合夾擊擊暈了強弩之末的吳參差。

“他得靜一靜,好好想一想。”負月含嘆對熒路道。

眼神依舊溫柔,業已恢複清澈,嗓音依舊氣若游絲,聽來何其我見猶憐。

但是哪怕他失手殺了吳參差,熒路自認如今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熒路客氣微笑,道:“仙君,我剛剛勘過素眠情況,你要擔當一陣子冥主啦。恭喜恭喜恭喜你。”

果真負月神色微微一凝,眉山淺蹙,想一想,為素眠擔憂一會後,緩緩地變化肉眼可見地開心了:“這茶很清新,喝一杯吧。我留下收拾收拾黃泉,你介不介意代我向昂春傳一句話,請玄黃仙君來診治診治素眠?”

熒路斬釘截鐵:“茶就不喝了,我馬上動身。”

負月:“?”

負月:“對了,來日來年我還能返還魔界麽?”

熒路:“……”?這一問她居然回答不上來,她已經弄不清楚花神到底是怎樣看待魔界的了。

送走熒路,負月出面言明情勢,地府再度一片嘩然。

除了素眠,這裏其實沒誰熟悉他,了解他,甚至不知道由他來代任冥主,會不會意味着天庭想要掌握地府的實際權力,會不會是另一種權變。

譬如孟婆就小心試探了:“那麽仙君有什麽命令?”

負月回答她:“沒有。”

而後在彼岸花叢裏尋了個醉卧之處。

逗留地府的第一個夜晚,有一點點相似飛升九重天的第一個夜晚,風與往常接觸的風很不同,擡眼便能見月的習慣的躺姿也不能再直接見月。千年以前,千年之後,這第一夜,他心裏有好奇,也有失落,有快樂,也有寂寞。

他也不是毫不期待順理成章地、無負目的地前往新地帶,見見未曾想象的新風景,只不過總是這種時候,他不能免俗,不能全然抛諸腦後,他也會想:我又是形單影只。

黃泉冰凍,負月獨自默默枕臂躺了片刻,喝一口熱酒,面對森森然黑青青一望望不見穹頂的地府上空,眨一眨眼,借醉借思念,視野間隐隐約約又飛現了一只單薄的藍色小蝴蝶,翅膀撲簌簌,一動光亮顯眼,再一動幽暗遁去,再一撲簌徹底消失。

唉。他便更想醉了。

他卻料不中,熒路才走不久,去而複返。

這麽一會短別,她無端端一團風似的刮回來了,停在他眼前,容顏凝重如鐵,使得負月不得不疑惑起身,鄭重相待。

四目相視,負月看出她吓着了,這不多見。在負月印象裏,魔将熒路是個一邊活蹦亂跳一邊從容處世,常常頗有餘力苦中作樂講點冷幽默的魔族。官職高,實力強,性格穩。

不等他開口詢問,電光石火,她足步一定,立即先行道:“仙君,負月仙君,老魔尊……恨濁魔君想見你。他此刻已在黃泉入口了,你多保重。”

嗯?負月茫然道:“老魔尊?恨濁?是誰?”

熒路猜到了花神肯定不夠關心三界歷史,霹靂般概括道:“恨濁魔君是陛下的生父,血魔恨濁,無法無天,痛恨仙界。改日你詳問天帝,必便領悟。快逃!”

血魔恨濁,這名字,經她提醒,負月終于想起來了,不急不躁地道:“別怕,你不是想要我釣出魔界細作麽?我記得血魔一千多年前,早已隕落。這不是總算有線索了麽?”

“……”熒路一口氣堵在胸口,一時有點看不清近來局面了。怎麽回事?血魔竟然複活;花神顯得如此有恃無恐;還有那随心所欲的入魔。

熒路做出最後的提醒,試圖仁至義盡:“花神,血魔真的非同小可,更重要的是,魔界至今仍有許多生靈崇拜他服膺他,而他是陛下生父,陛下不歸位親口駁斥他,又會有許多忠心陛下的兵将姑且服從他的調遣。他很難來意溫馨,縱然你這次請得走他,也可能很快招惹上半個魔界的襲擊,我與成歡畢竟不是陛下。”

負月這才一驚:“那一旦素眠明日就被救醒,我豈不是回不到魔界了?”

熒路忍無可忍了,這蓮花什麽關注點?

熒路百般費解地道:“呃,仙君,你到底把我魔界當作什麽了?”

負月道:“半個家呀。我是為了進入魔界,才離開人間飛升天庭的,至少那一萬朵蓮花,不都是我統管麽?”

熒路:“…………”

居然無法反駁。

熒路:……要不找陛下給你封個魔界司花侯好不好啊?

負月:好的!

熒路:不要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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