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是天翻地覆暫玩世
是天翻地覆暫玩世
熒路決定替血魔垂絲心酸一把。
無他,只因為月老真的是個活祖宗。倘若能夠時間倒流,熒路不知道他會不會寧願想方設法把人質換成負月。
這一路,月老要喝酒,就膽敢直接喝;月老要打盹,就主動在雲上躺下跑到血魔背後扶頭躲風;月老要洗臉;月老困倦了。
……素眠當初來魔界,可沒他這聰明勁,不曉得躲到魔族背後去,一副剛正屹立的身姿,空被罡風吹傷了。
到後來,連熒路都忍不住道:“你是人質。”
心洗:“我清楚,我沒有做無謂的掙紮啊。為你們省下多少力氣。”
熒路:“……你醒醒吧,血魔都快要不耐煩到動手殺你了。”
心洗道:“他不會,這是我的生存之道。你想想看,他趁着魔尊渡劫一口氣發難,瞬間催生一連串亂子,是蟄伏型的謹慎豪傑。性情又有點過于審慎,才會被負月算計到必須留下負月掌管地府。他派一個魔族掌管地府不好麽?——看來他不信任魔族的程度竟與他不信任負月的程度相近。他有必要擄走一個人質麽?——萬不得已時,天帝與我自己都會舍棄我,他只是不安。我要吊兒郎當不假,僭越有限,一口酒一捧水,不用他多慮多做,我獨自已做完了,其實沒真正添他幾分麻煩。換作個不聲不響的,他又如何知曉人質在想什麽?”
心洗:“他至多打打我,萬一真死了……那豈不是更好。”
熒路:“你沒請玄黃給你治治心理問題麽?回去快請吧。”
不過,雖然疑心他做得未免不時過火,很可能是故意趁機消極尋死,熒路不得不承認,至少他有一部分說得對,她也覺得。
譬如眼下,他們倆能夠這般交談,是因為血魔垂絲暫且不在旁邊。那血魔曾說過,他們倆須留在他視野以內,卻不知是藝高魔膽大,還是欲擒故縱,總之自顧自地改了口,叫他們留在這個閣子。
他們目前不在魔宮。
血魔垂絲不欲住入魔宮,剛剛返還魔宮蓮湖畔看過,仿佛是在尋覓什麽,無果後便轉路飛去了昔年恨濁的魔君舊居。
熟門熟路。熒路暗自沉思,這一個血魔跟那一個血魔,身份有關或許是真。
恨濁故去後,發生不少事情:部下哄散;遺物紛奪;這處魔君舊居轉瞬空空如也,恨濁生前就不喜華麗裝飾,不愛典雅精致,真真落得一室徒留四壁月光與血煞之氣,因此沒有誰在乎這裏,搶走這裏。
魔尊危潭初降魔界,太平之後,倒是專程來看過這空居一回,為的主要是采集鑒定這一帶受更龐大更洶湧血氣煞氣影響的土壤果葉。有一句話,熒路有心記得,彼時危潭斟酌四周,說道:“這是空居?這裏并沒有過高的野草。”
總而言之,血魔垂絲在此停步,熟稔自若地卷簾,住了進去。
還是徒有四壁的空居,無杯盞,無床鋪,無兵器,惟獨一地清淡月色。觀得心洗端坐掃視,淡淡感慨:“你們魔,我們仙,他們人鬼妖靈,到底又有何區別,到最終,一世心情,一世財權,贏了的只有愛過的。愛的結果,還可以帶入輪回,帶入下一世;愛疚的心,還可以償還下一世;不疚的快樂,溫存的無悔,能比一切榮華陪伴今生更久,陪伴到咽氣前最後一刻,最後一念。”
這熒路絕不願贊同他,也不惱火,靜靜反駁道:“仙君想事情總這樣簡易麽?除了愛,責任還有頗多。總有生來不幸的生靈,總有學不成愛的生靈,總有不公平的土地,總有神仙蔭庇不到的世界,總有非錯不可的事,又算如何?”
不料心洗道:“那自然是愛。保太平是愛,守小家是愛,為他人謀生途是愛,為自己求真相是愛。熒路姑娘,我行事偶爾落拓,你不真心嫌我怪,是你愛我,你言辭偶爾過分,我不真心生氣,是我愛你。你我本該争執諸多,奇跡一樣在此和融對坐,仍然願意傾聽彼此說話,不封閉己見,是天大的愛意。你怎麽會以為我不明白?能說出口的,能催促行動的,甚或有時逼迫人猶豫遲疑的,那不是恨,那也是愛。假若你覺得一個抉擇掙紮,你覺得一個決定為難,你可以察覺生涯缺憾茫茫,那是愛。愛不是什麽?沉默、無動于衷、滿足與得過且過罷了。我好像沒說過,我與天帝不同,是支持仙魔開戰的?”
熒路腦海萬般思緒翻滾,不置可否,只針對他最後一句發問:“哦?你支持仙魔開戰?”
心洗懶洋洋道:“不錯。負月不喜歡,我也不喜歡,可是我指望這個法子能脅迫雙方聯手尋找一個讓魔族滿意的解決方式。戰事不可随時開始,你一定也認為我癡人說夢——正是因為在任何時代,這都太癡人說夢,會熱衷進攻天庭的魔族多半絕不滿足,多半想瓜分越多越好的利益——只有在危潭統治的時代,魔界似乎并非如此,不是為了世仇,不像為了單純的貪婪。你和我,仙和魔,若非眼前風雨陡起,難道有機緣坐在這訴說心事?你不理解我,我不理解你,無這一逼,哪怕面對着面,你必沉吟,我必沉吟,不肯交底。凡人連風平浪靜的日子,無生死仇的關系間,都不免常欲言又止、掂量無語,是不是?”
他道:“我們都等待危潭太久了,錯過他,錯過天帝,下一次仙魔可能交流,不知道又要候過我生命中的幾千幾萬年。我尚未詳見魔界的局勢,你未曾詳見天上的局勢,魔界有不顧一切憎惡仙界的魔,仙界自也有不顧一切憎惡魔界的仙,他們無力像你我、像你與負月一樣對視。恰如魔界入口剝奪法力的封印,他們也是阻礙着天帝直接為魔界付出精力的理由之一。淩霄寶殿上,尤其近年,我們實是常常為魔界争論的,你想象不成吧?”
熒路忽然嘆氣道:“想象過,魔界躍躍欲試,仙界總該讨論幾番才是。卻的确永遠想象不出畫面,因為我沒有見證過,一度也從未感受到過,天上地下,有任何旁的族裔在關切魔界。”
心洗終于一笑,今日他第一次笑。
“我知道你們在等戰神津風閉關,他本就長想清心閉關,快快精進修為,覺得魔尊渡劫是千年一度的不二良機,別的時刻,他一閉關,恐怕天上失守。”心洗道,“天帝不盡贊成,負月也有些反對他這戰略,我特地支持過他閉關。所以,我已經是戴罪之身,這一戰不論傷亡幾何,不論結局如何,但凡有傷亡有損失,我都與戰同罪,應該千刀萬剮,魂飛魄散。若餘生還有半點價值,我總要說一說,我确确愛這裏,負月很愛這裏,天帝愛這裏,魔尊也真辛苦,我們都是強弩之末,心底是真的海樣不甘,山高妄念。
“雖然,有限的能力中,仙會先照料仙界,魔會先照料魔界,妖會先照顧妖族,但是事情不能夠就這樣一日日一代代拖磨下去,不能夠任後世分還是分,戰仍然戰,逢想徹底地和解和平時,卻連先例之計也沒有一個、所有的路再從頭摸索。時間應該有意義,歷史應該有意義,過去有誰創造了工具,現世有誰用工具制造了物件,後世如何精進那物件——生靈全需要演化。千萬年之後,你和我應該還留給後來人一點意義,不是嚣張故事,不止欲望本能,而是哪怕一道徘徊在失敗邊緣的影子。我要未來。”
清泠泠他說到這,熒路心神尚未恍惚,已一時不确知要怎樣回答。
待附和他,她與他并不相同。
去反駁他?她已經無意反駁了。
待朝他五味陳雜地笑笑,她暫時笑不出來,心思猶在鑒別他洋洋灑灑一席話幾分真切幾分假。待不笑,心頭莫名沉悶。須臾,熒路才拿準主意張口想稍勸勸:“倒也不必魂飛……”
萬萬想不到,心洗再度“所以”了。開口搶先于她。
心洗:“所以,熒路,我今日想起,我在魔界還有個相公,這是我的遺願,你能不能助我找一找他?”
熒路:?
熒路好險沒追上他的話題轉換,濃疑道:“什麽公?是誰?什麽名字?”
心洗:“我不知道。”
熒路:“?姓什麽?”
心洗:“不知道。”
熒路:“……你确定是你的相公?”
心洗神色随意地:“算是吧,牆頭馬上沒名分的那一種。既然我命不久矣,也不介懷什麽名分,便想再找他開心開心。名字我是一概不知,只道他是一千多年前随恨濁打上天庭邊界的一員,知道身量寬闊高大,嗓音也醇厚,性情……話不多,不過性情很撒嬌。”
撒嬌。熒路尋思尋思,她貌似不認識這種魔,找起來無異于大海撈針,然而月老實在有一點點可憐。
熒路長嘆道:“我可以為你探聽探聽,你休抱太大寄望。他一般怎麽個撒嬌法?”
心洗便對她舉例:“譬如,他總是不給我看臉,也不說名字,為此有一天我問他是不是不信任我,于是他突然就非常緊張,非常懊喪,一邊不回答,一邊抱住我讓我行雲布雨。不善言辭,不願透露身份,就如此主動全力證明自己的生靈不多見,我只不過是随意問了一句而已。”
熒路一驚,這會是誰?聽起來當真怪怪的。
熒路幫忙推理:“是不是他有家室了?”
心洗:“倘有家室,我自不打攪。倒也未必。”
熒路:“何以見得?”
心洗坦然道:“當時看起來是禁欲幾百年了的樣子……”
熒路:“……”
遂直到月老醉卧睡去,隐隐耳聞小閣室外,整棟恨濁舊居群魔靠近,行談動靜越來越密集,熒路才轉移念頭,不思量尋魔遺願,思量起血魔垂絲召集群魔的目的來。
魔界豔色天空快将破曉時,四野奮亮前最末半個時辰,成歡借着紛亂魔影掩護,悄悄精準地尋到了小閣室,敲敲她倚靠的窗子。
熒路就在琢磨他去了哪裏。雙方交換一輪信息,成歡得知這個血魔不是恨濁,眼睛閃了一閃,情緒稍高;熒路得知他受傷不輕,短時間內作戰尚可,難以長久,安慰了幾句。
哪知要事說完,商議過後,成歡無端指指睡在室一角的心洗,問她:“他為什麽在這裏?傷勢重嗎?”
?熒路想說不重,除了失去法力,他根本沒受傷,惟有血魔的衣角被他躲風時扯得受了點小傷,你為什麽二話不說先假定這老狐貍仙君必受了傷?緊跟着,熒路機敏地意識到了不對勁。
等一下。
熒路:“成歡,你……”
成歡還不知情心洗在背後怎麽形容他,若無其事地道:“不要告訴他我認識他,我有事情對不起他,我先走了,這盒點心給你們倆吃。他愛吃桂花糕,今日你讓着他幾塊,先吃點別的,回頭我請客補償你。”
熒路止言又欲:“成歡前輩……”
成歡:“嗯?你平時從來不這麽叫我,怎麽了?害怕了?”
熒路:“沒。”
熒路:“桂花糕不重要,你記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成歡:“?”
人間正月十五,這日,秋曠醒奢望出宮游游。
當然,是想挽着嚴他銳的手一游。格外是場奢望。
好在期間,天帝悄悄來過,特地與他嚴肅商議了魔劍一事,道是:“人間以外,各界浮動,已臨多事之秋,此時魔劍更加不能出世,朕盡力留下可調動的力量借給你,派幾名天兵守守你,難為你了。”
于是蛟龍錦鯉等妖全被天帝置換成了天兵,夏珑還留在将軍府。
天兵無疑便可以實現他的願望。偷渡聖上絕不可能放行的質子嚴他銳出宮玩一夜,亦不是什麽難事。
自更換天兵以後,既是為向嚴他銳解釋這批生面孔,也是為了挑明秘密,秋曠醒不大好意思地朝嚴他銳道:“我是個神仙。”
說出口,仿佛怪瘋癫的。因有夏悟不信的例子在前,年歲越長,秋曠醒訴說際越覺小心翼翼,嚴他銳聽了,卻只管微笑道:“我也不是什麽凡人。我們歲月還長。”
和他在一起,三言兩語,秋曠醒也易開懷。只是,這段時日,也不是毫無新生心結,比如,天帝不詳細談及人間以外都出了什麽事,無媚不再來了,無從向她探聽,天兵一問三不知。
秋曠醒實在放心不下,常常忽陷深思。
除此之外。
正月十五,終于,清晨嚴他銳聽見秋曠醒表面平靜,語聲郁郁地宣布:“我養的鶴看來丢了,十幾天不回來。禦廚房這十幾天的菜品中沒有出現過鶴肉吧?”
嚴他銳:“……”
嚴他銳認真哄他道:“那鶴不一般,希望她逢兇化吉,我也會時刻留意,你不要事事傷懷。”
秋曠醒正色回道:“銳弟,你也小心,你的本體不能吃吧?”
嚴他銳:“……不能。”
秋曠醒很欣慰。
燈節是最後一天完全太平的日子啦。
熒路:我是彎仔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