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任懸針劍亦垂露情
任懸針劍亦垂露情
燈節夜,傍晚來了位客人。這還是秋曠醒頭一度見到嚴他銳的朋友,看上去是個飒沓男人,但身懷一些煞氣,說多不多,眉目英朗不狡邪。
嚴他銳溫言介紹:“喚他成歡便是。明天我不在孤光殿時,讓他照顧照顧你,好不好?”
秋曠醒依稀懷疑自己在人間結識的“妖怪”怕比在天上結識的妖怪還多了。
這句話下還有旁的信息,秋曠醒微笑應道:“好。”
嚴他銳推測花神元神封印兵器一事,天帝不可能置之不理,額外确認:“你最近似乎也有朋友來過。”
他本意絕非責怪,秋曠醒卻含疚道:“是,我不便要求他見你,無心排擠你隐瞞你,你不要難過。”
嚴他銳趕緊安慰:“這不重要,随你開懷。”哪知聽得秋曠醒又道:“我的友仙知道你,還誇贊過你我佳偶天成。”
成歡震撼了:!
嚴他銳:?天帝近來沒事吧?
為了燈海夜游,兩人開始更衣打扮。秋曠醒本不是太在意身外事物,幹淨大方不失禮即可,只不過,出宮萬千人潮中游弋,他的體香成了個大問題。嚴他銳問他:“需不需灑一些廉價香料蓋在身上袖上,免得萬一暴露身份?”不安全。
這廂秋曠醒便得挑選香料費段時辰,那廂嚴他銳趁機講究起來,雖無金鈎玉帶,珠光寶氣,搽香後秋曠醒回首看他,還是不由得被他的一絲不茍驚了一驚。
秋曠醒:“銳弟,今夜節慶,束發那麽高做什麽?”平素嚴他銳就夠講究了,惟有在夜裏同睡時秋曠醒才看得見他散發,還怪想念他發尾輕輕掃過側臉的觸感的。
嚴他銳:“人多,擠擠許就亂了。”
秋曠醒:“那為什麽要戴簪?不怕遺失麽?”
嚴他銳:“人多,擠擠頭發怕亂。”
秋曠醒:“人那麽多,要穿這雙鞋子麽?緞面易髒。”
嚴他銳:“朱色緞面與你出游,給你踩出個彩頭來。你也打扮得鮮豔一點?”秋曠醒穿豔色,屬于難得一見的事。
秋曠醒無法說出口,自己只想輕松愉悅地出門玩一玩,懶得裝扮。嚴他銳這樣莊重,他都快沒理由态度閑散了。
所幸問答幾番,嚴他銳善解人意地領悟了他的糾結,頓時不再提議了,也不再住步修整儀容,推門走到紅梅樹下擡手等候,為他發間接住一朵傲紅落花簪上,淺淺地笑,什麽也不說了。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嚴他銳已很久不采摘花朵了,寧願守在冬風裏候着花自然地落。
秋曠醒見狀很擔心很實際地囑咐:“多穿幾件,穿帶絨毛的厚氅。”
成歡看看他們兩個互相叮囑着将對方圍成一團毛絨球的人,心境複雜。
自從胸口受傷,留在魔界幫不上忙,甚至未必不會平添麻煩以後,成歡就來到人間守衛魔尊了。他跟熒路與其他幾位魔将報了信,商量一番,一致覺得魔尊身邊還是要留個要将守守,這段日子遂藏身皇宮暗處觀察有無敵蹤。
到正月十五,傷勢好轉不少,才到明面上拜見。
……然後近距離看到了他們魔尊和花神你侬我侬,相依相偎。依成歡看,這一世魔尊被花神害得十分純情,言笑晏晏,令魔茫然。
嚴他銳:“我也已十年不曾游賞過燈節了,這是阖家歡樂的日子,除了賣燈賽詩,應當還有許多其他小攤販,今日我給你擇一個定情信物回來。”
嚴他銳最曉得秋曠醒愛什麽,伊愛細水長流,雖無驚喜,一剎那的驚喜卻就化作了一整夜的期待,秋曠醒聞言格外開懷盼望,雙眼含住兩潭笑漪,又擡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果然。
嚴他銳很滿意。
秋曠醒很滿足。
“……”成歡尋思,負月當真要入主魔宮了麽?今後不能再借魔宮的地窖存酒了。
更衣之後,出宮之前,還剩下一件大事要做。
趁着華燈将上而未盡上,鋪紙蘸墨,秋曠醒斂滅笑容,神态肅穆,心下惋惜哀痛地寫了一篇《悼鶴賦》。
這尚是嚴他銳第一次陪他作詩詞歌賦,忠王文采不錯,平日兩人窩在一處肩靠肩地多聽話本,罕聊骈文。雖說——煙霞揮舞後,錦繡縱橫罷,嚴他銳讀了讀這篇《悼鶴賦》,成歡也讀了讀,悄悄發問:“鶴是我想的那個鶴嗎?”
嚴他銳輕嘆道:“是。”
成歡:“……那我想個法子盡快報信給熒路,換她回來。”
魔尊有令:“快。”
補充:“要不然熒路将在人間文壇名留青史,音容宛在了。”
這燈海一夜秋曠醒與嚴他銳都頗盡興,只是共成歡想象得不盡相同。
成歡沒有一直陪同在嚴他銳近身,受嚴他銳示意去保護秋曠醒。起初他兩個凡人之身歡天喜地地融入人間各自挑了數盞燈,有光色溫暖的,有光色設法造成藍綠妖異的,有散發芬芳桃果香氣的,有圖案半空白、秋曠醒能在上頭提筆畫下一張嚴他銳臉容的……中途,秋曠醒意欲分頭行動,分頭和嚴他銳各自為對方挑選禮物。
嚴他銳沒有拒絕,只在秋曠醒勸他帶上成歡,不要獨行的話末搖了搖頭。
秋曠醒道:“我帶了兩名天兵随身。”人潮如此洶湧,輪椅特殊難行,既然貪心非要過節,他當然請了防備。嚴他銳卻道:“我有人在。”
他回眸一指,翹翹首,秋曠醒看到他背後人叢中确實有三五名陌生人物張望過來,這才答應。
于是。
輪椅吭哧吭哧努力而艱難地遠去一陣子以後,嚴他銳方才撤開目光,失笑轉身。面對面,有個身材颀長的年青人好奇地壓低聲問他:“皇兄,那一位是?”
遠處光彙紛雜,如月萬輪,如夢一鋪千裏,嚴他銳不禁追着秋曠醒的背影再望一眼,口吻恬淡地道:“自己人。”
嚴他銳其實疑心沉重,饒是一母同胞的弟弟,嚴他滌冒着磅礴風險秘密潛來魏國初聯絡他時,他也狐疑許久,難以輕信,嚴他滌感受得到。
因此,嚴他滌恍然大悟,大笑揶揄他道:“噢,噢,自己人。兩情相悅了麽?”
于是。
視線盡頭嚴他銳伫立的身影越來越縮小,逐漸縮小成暗淡的一絲墨痕後,秋曠醒方才撤開目光,面向前方,心底仍深知嚴他銳在後方樹下伫立不動,必定也是在目送他走遠。
然後,秋曠醒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再單純地拘泥于歡慶佳節,放聲而笑了。
——忠王開始仔細留心街面上熙攘行人們的衣衫用飾,推敲民生如何,不同的衣衫階級下衆人分別會是怎樣的表情,笑容真不真。
還在一個攤子前為天兵與成歡一人買了一盞燈作為禮物,并詢問攤主:“攤子收入如何?平日收入如何?”
成歡:?
天兵:?
其實,成歡原想抛開臉面,向花神請教請教戀愛經的,畢竟看上去人間的魔尊簡直傾慕他傾慕得百依百順,成歡根本想不通這是怎樣做到的。
第一眼不适應不想接受不假,看久了,成歡慢慢發覺他倆實在有點令人羨慕,仿佛已經在一起彼此相愛同活了幾十年似的,為彼此做什麽都如魚游水一般自在簡潔,無須遲疑,無須計較代價,上一瞬風吹,下一瞬便已執手相護,萦身氛圍澄靜溫柔。
只是眼下成歡變得不想請教了。
他認為他直接看破了。
可能花神打動魔尊的,就是這份熱忱的極易過勞死的為國為民之心吧!
一定是這樣。
回宮路上,秋曠醒将挑中的禮物拿給嚴他銳看了看,萬分務實,是一輪護心鏡。
嚴他銳想不到他能大浪淘沙淘到這東西,盡管燈節是阖家歡樂萬人行街的日子,這東西也忒不易在外買着,絕對費煞了心思。
秋曠醒倒不在意費多少心思,轉了多遠的路,持鏡微微仰頭,注視他道:“你要保重自己,是妖怪,就長命千年萬年,盡力不要流血,不要受傷。縱我一時不在,天上人間,他年一定尋你。”
聽得嚴他銳心底裏輕痛頻癢,不知該不該說,此生若有最重最烈的傷口,必然是他伴情送來的。
至于嚴他銳所說的定情信物,是一條繡淡粉蓮花蝶栖花紋樣的素色腰帶。嚴他銳一本正經道:“我親手挑的腰帶,了如指掌,今後你消瘦未消瘦,我日日察看。”
這已是近年嚴他銳在親密方面言辭的極限了,話音落去,須得再裝得正經凝肅三分,才能不令旁人看出臉色赧然。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麽翻雲覆雨暗示,譬如成歡;知道的,明白他只是殷殷關切身體,便不解成歡在大驚什麽,譬如秋曠醒。
直到燈滅人散,興致曾高,寂寥更多,秋曠醒一夜無眠,默默靠住窗扉,隔緊閉暖窗向外張望,見着天色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一點點地轉亮。
睡前臨別,嚴他銳三番回望,三番折回步子來柔和地緊握他的雙手,語亦不必多語,看實不必多看,改寫不了明日要發生的事。
憑借着對煞氣的感知,秋曠醒依稀猜測,嚴他銳也是半宿無眠。
明日之後,誰贏誰輸?日子真不會有半點不同?情誼真不會有半點不同?
此夜去前,嚴他銳半回身,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今夜別夢到我,你才睡得好。”
難忍他有滿心惆悵,無限憂慮,其實不能合眼。
人間三十年,終究有這樣靜坐等候天亮,獨看梅梢形狀瑟瑟投影窗上的長夜。
“等。等。等。”檐下偶爾雪融水滴的聲響也似愁心。
引用:
牛希濟:“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