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風桃花日我有憾(捉蟲)

春風桃花日我有憾(捉蟲)

十六日天亮時分,秋曠醒心曉嚴他銳該不在了。夏珑倒是宮門一開,便回來了,步進內殿,沒料他還靜坐醒着。

“王爺。”夏珑低喚行禮,秋曠醒回頭扶他直起身,同情地問:“心裏難過,就在內殿坐坐聽聽話本吧?今日我派了人去營救你大哥,你不要太憂心。”

夏珑本來确實心亂如麻、痛惜親人着,聞言驚道:“您派了人去營救大哥?”

他倒不是真正不解于秋曠醒竟會這樣做,秋曠醒一向作風愛憐,他是不解于既然如此,既然秋曠醒态度十成篤定,為什麽不早早告知他大哥?是為了吓吓夏悟警告夏悟麽?

秋曠醒看懂他有疑惑,卻不準備此刻便将嚴他銳今日興兵造反一事說給他聽,故此只移開目光,扶頭呼人傳說書人來。

還悄悄托付成歡把宮中年紀太小的公主皇子、乃至年紀太小的宮人統統帶進孤光殿。年節才過,除了大多是新進宮的小宮人們一頭霧水受寵若驚以外,其他孩子不以為怪,一把一把抓着糖吃,歡聲笑語。

孤光殿還從來沒有這麽熱鬧的時節。

秋曠醒看去幾眼,亦心知今日一過,夏珑與自己的情義、緣分便算盡了。等得到日月變幻的消息,夏珑絕不可能不察覺他一早知情嚴他銳行徑,無非是眼下尚信息不足而已。

他遂也送了一盞燈給夏珑,淡淡道:“開朗心情。”

知道夏悟可能死裏逃生,夏珑開懷了一點點,回道:“謝王爺。”也順口問:“嚴公子呢?”

秋曠醒謊稱:“太子請見。”

說書人全來了,因為紛紛聽說王爺今日要聽整整一天的書,打發嚴公子不在身旁的光陰,想必由于嚴他銳不在心情頗壞吧?于是如臨大敵,一兩個主講,其他接力。

趕來一看,瞧瞧秋曠醒心情仿佛當真頗壞,頭一次将自己隔在了四面簾子中間,只留一桌一椅,茶果酒帕,淡藍紗幔不搖不曳,看不透喜怒哀樂,無法讓人察言觀色,推敲話哏。

衆說書人面面相觑,商量商量,只好給他講點激烈的,纏綿悱恻的。

說書人:“且說那朝亂世,異國虎視眈眈,青年陳武帝也曾不得不親征過幾次!當然,那年頭沈大将軍已經官拜将職了,奈何戰亂初年,是群狼環伺,不是一處起火……本來麽,兵分兩路,卻也有一戰有一夜,他二人合兵碰面,并肩厮殺,這裏,原書上寫着:‘四目相接,皇帝心下大喜,豈止是為久別重逢相思容?也為着一生或只有一回,沈忱鳳能夠在戰場上見他一面,看看他戰場上的英姿。總之,皇帝為此小鹿亂撞,一會念及小別勝新婚,一會念及好好表現才是真,争取收獲将軍更多的贊賞和愛慕。’”

成歡:“?小鹿亂撞?”人間的皇帝怎麽這樣?

秋曠醒:“?”這書對武帝還真是大不敬。

秋曠醒惑問:“這本野史究竟是誰撰寫的?”

說書人看了看:“‘天涯郎中’。此君前前後後撰寫了兩部,上下卷,還有另一個筆名,下卷的筆名是‘帶笑看名花’。”

等等,秋曠醒忽然感到微妙。

秋曠醒:“哪一朝人,可考麽?”

說書人忙答:“是武帝在世時的當朝人,人未露相,記載奇少,不過有托付書局的年份等證據可考。您特殊喜愛這段話本,咱們早已仔細查閱過多番了,不會弄錯。”

“……”秋曠醒心頭一重。

成歡不像夏珑,目前正對情情愛愛格外感興趣,總想偷師一二,聽秋曠醒莫名沉默,知有微妙,便隔簾問:“有何不妥?”

秋曠醒告訴他:“‘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這是人間的詩歌,寫這種書籍,用這種名字,犯了詩諱,便是武帝一朝不生文字獄,也絕難毫不傳入皇親國戚、帝王耳朵,不責令撰書人改名。這書……”

成歡:“?所以我們正坐在陳武帝的寝殿中聽他寫的書?”

秋曠醒:“或許是的,取這種名字,那位陛下看來還挺巴不得令人猜想出身份的……”

說書人也大驚,而後講述得更來勁了。

說書人:“可惜呀可惜,天不遂人願,那晚夜戰武帝受了戰傷,差點一命嗚呼!倒也不是他真的作戰不力、不是他情心不冷靜沖鋒過頭;亂軍叢中,危險在所難免。可惜在于他戰役前半截指揮如神,用刀如臂,滿以為即将收獲将軍驚訝誇贊加倍欣賞了,料不到後半截戰役為急援将軍所在的右翼,策馬狂奔,一時失察當胸中一支流箭,回營反而被沈将軍大批一頓!”

秋曠醒嘆息:“唉,太可憐了。那沈将軍如何忍心開得了口?”

說書人:“不錯。回營包紮過後,将軍大發雷霆道:‘你這是什麽盔甲?護心鏡也沒有一面?”武帝辯解:‘怨朕大意。全因這數月以來,已戰碎兩面了,才知道卿辛勞處、諸兵将悲、非同小可,任朕昔日寤寐想象,終難完整體會。明月息怒。’将軍哪裏肯息怒呢?登時踱步帳中,走來走去,時不時地要再痛批幾句,這裏,武帝寫,還從未見過将軍如斯愠怒的時候。”

秋曠醒又嘆息道:“原來如此?這倒是活該了。”

說書人:“……”他幻聽了麽?忠王一向談吐文雅,還從沒說過這話。

成歡:“……”花神原來還有挺兇的一面。

又閑聽一會故事中風花雪月,春夏秋冬,日上三竿時,秋曠醒陡地感受到胸口無端一剎急痛。

來了。

他一直将一張帕子輕輕按在唇邊,這時沒有立刻咯血,然而自從這第一痛過後,痛苦逐漸變得尖銳、清楚而連綿不絕起來,一劍一劍,好像全針對着他砍在身上,一箭一箭,好像全咫尺之遙,刺在他心口。

說書人正講到:“那一次班師回朝,兩人合兵一同,肩并肩到城門前,還曾買盡沿途桃花杏花,武帝心曾感嘆:‘倘若今生今世有時機結發,能排盡天下非議,肅清四海嘲弄,不使大将軍擔太多罵名地成婚……為何今時今日,竟只好空送他幾朵春風紅花,無名無份。’……”

秋曠醒意識斷斷續續,這一段話聽得模模糊糊,字句漸漸已聽不進心底。

許久,心底只無聲地長嘆了一聲。

既有這麽多劍,這麽多箭,到底是要見血。

千古宮變,凡逢名不正言不順,幾乎沒有新皇可以不一馬當先的。

也不知嚴他銳這一戰戰得安不安全。

大變以前,無故麾下少數幾名死士得到嚴他銳指令:“買些龍鳳燭、紅綢、喜盆等物來,過後帶進禁宮。朕近日擇日成親。”

嚴他滌:???厲害了我的哥。

魏國瀚王聽了也疑慮:“什麽?”

這個瀚王,算是嚴他銳僅僅使用人間兵将起事的關鍵之一,他封地最為靠近楚國殘疆,幼歲被魏帝殘殺過可能威脅帝位的胞兄,雖說原也不至于甘願叛魏,嚴他銳設法控制了他妻妾小兒,借他身份調來了皇城附近可能調動的城兵,合十一年以來緩慢偷渡進魏國皇城的死士,擰成了一股兵力。

皇城內的兵将,區區王爺是調動、命令不成的,連皇帝缺了兵符也難命令得動、将軍缺了兵符也不能命令。

不過将軍無須命令,也可以在不指揮兵馬出動的情況下,影響士氣人心。士兵偏将服從規矩是一回事,得知生死相交忠心為國的主将遭遇,心不心寒是另一回事。

異城請示魏帝的信箋,嚴他銳處理過了;兵符他拿不到魏帝手上的半個,徒設法借助大将軍将入天牢時交出兵符、短暫看守不力的良機竊走了夏悟手上的半個;為這一天,他預備得夠久了。

他年紀不長,但從生以來心事沉重,不笑的時候眉頭郁郁發寒,瀚王實是懼怕他的,只敢問兩個字。頓一頓,嚴他銳方作答:“忠王為我,為江山忍讓諸多,你不知曉他的秘密。從今之後,千秋萬世,要不然他将在史書上被寫成深宮質王,幽禁一生,心無人知意無人憐,還須小心翼翼,見不得人,見不得光,才能不被懷疑叛國通敵;要不然便直接是叛國通敵,永存罵名。其實他不願意不自由,他那個人,連看看雪花也大喜過望,怎麽會不渴望自由天地,不渴望堂堂正正?”

嚴他銳道:“為了來日,後半生,我退位後,還能陪他出去轉轉十方山河,暢游萬紫千紅,他是一定易被人發覺不曾作為魏國餘丁受罰禁足的。但至少在我的王朝,天下人不準公然太欺淩他——縱觀浩蕩歷史,多是每一代開國之初,暴力揮兵登基的君王手中權勢最大,旁人最反駁、掣肘不成,若真能反駁,登基早已失敗了——張羅紅綢,我今日定婚,前人做不成的事,我趁鋒芒最盛時來做,誰也休想反對,誰也休想左右。”

嚴他滌目瞪口呆,略為沉吟。

瀚王聽完也不禁目瞪口呆了一會,半晌,才可粒粒吐字道:“你是要與我大哥成親?”

嚴他銳:“……”

噢對了。

他都忘記這也是個小舅子了。

時辰百經掐算過,新年瀚王受召回宮,人在皇城合情合理;夏悟心态大起大落,片時恐來不及發現破綻,等了一等夏悟撤職、重現身對軍隊的幹擾,嚴他銳出城;又等了一等城內幾千名死士的內應,一日之間,叛軍長驅直入。

這裏沒有一個普通兵将見過嚴他銳的臉,不知他是質子,也不知他姓甚名誰,只當他是個陌生的瀚王近身親兵。

嚴他銳讓瀚王傳令下去:“皇帝有難,以大将軍夏悟為首,城內有叛軍,如今城內下至百姓婦孺,上至文武百官,已無人不知曉他下罪撤職之事了!我等入城只為勤王,名正言順,不傷百姓一分一毫,切記!等面見聖上,我等仍要下拜山呼萬歲,不可有人心懷鬼胎!”

是的,皇城內軍心再亂,自不至于六軍不發,嚴他銳在等山呼萬歲那一刻,秋明咎剎那分不清來者敵我的茫然時分,還他這一生血仇國恨。

他已經等了許多年,這一刻,早已不能夠再令他心急如焚,影響冷靜了。

只是舊日沒曾想過,還會遇見另外一點漣漪令他心急如焚,時不時須要克制自己。

秋曠醒。

此日開戰,第一箭是嚴他銳親手射出的,亦是作為發令的一箭。

秋曠醒。默然彎弓的同時,他無計不憶起,右手拇指上的玉韘還是昨夜三番去留時,秋曠醒挽住他的手,送給他的。那微笑花道:“這一個比你平日藏的那幾枚更好,也合你的手指。”不清楚他是何時測量的。

弦緊,箭出,遠飛,嚴他銳雙眼發熱,淚蜿蜒下,顧不上擦去,冷卻在面上。

這一箭是開始。

但他要,這一戰是結局。

說書人:喜喜喜喜喜,野史變正史!

注:古代有些朝代兵符分成兩半,皇帝一半将軍一半,将領手裏的那一半輕易是不該到皇帝手上的,可以交給另一名主将,一部分原因是防備集權;所以是最容易騷操作的時候。

引用注明:

李白:“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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