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章
第 64 章
明天真的是一個很好的詞。
至少在應攬舟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中,沒什麽比它更好了。
他把最後的花骨朵一口吞下,像是做出了一個什麽重大決定似的俯下身去,用觸角點了點陸乘風的額頭。
他貼得有些近,呼吸聲鑽進陸乘風的耳旁,酥酥麻麻的癢。
“應攬舟?”
陸乘風幾乎是鼻音。
“約好了。”
蝴蝶觸角蹭了蹭發絲,交頸天鵝般厮磨,他想要捕捉一些什麽,又或者得到一些什麽,但最後只是在陸乘風額間留下一枚細小的金色眼紋:
“說話要算數,不然就殺了你。”
陸乘風失笑,應攬舟把觸角擡起來,轉身往屋裏走去。
他到底是應該赴玫瑰花的約,還是赴明天的約那。
陸乘風将兩條長腿放下來,擡手摸了摸額間。有着金色光澤的眼紋綴在那裏,輕飄飄的,像吻痕。
第三區霧蒙蒙的清晨,萬事萬物都在野蠻生長。
案件告一段落,日子卻沒有消停下來,搜查科依舊在緊鑼密鼓的調查仿生人和諾斯案,應攬舟作為“關鍵證人”,幾乎是被陸乘風拴在了褲腰帶上。
HIB的一幹人等最初還有點新鮮的熱乎勁,茶餘飯後的把姓陸的撿蝴蝶的事兒添油加醋的講上幾遍,心滿意足地嘬上兩口營養液,對着今天門口捧着一大捧粉玫瑰的小蝴蝶評頭論足一番——
後勤科主任搓着下巴:“你們不覺得這個小應長得有點眼熟嗎?”
雪豹拎起後勤科主任的大尾巴抖了抖,把自己掉進去的無線耳機掏出來,眼神中閃爍着一絲清澈的愚鈍:“漂亮的小男孩都長這樣,圓臉大眼,咱們小白不也長這樣嘛。”
松鼠主任繼續抖尾巴,把抖出來的一小包珍貴的南瓜子捏進手心裏,邊嗑邊搖頭。
“小白是小白,兔子長得可愛點怎麽了——哎呀不是,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小應,長得怎麽這麽眼熟那?”
衆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都說不出來個一二三,雪豹姑娘鼠口奪食,把瓜子扔進嘴裏大刀闊斧的嚼爛咽進肚子,道:
“先不說這個,你們有沒有覺得小白有點不對勁?”
于是話題很快轉移到了李慕白身上,在隔壁科室填轉正材料的李慕白忽然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把冷飕飕的溫度調節器調高了幾度。
暴風眼中心的應攬舟倒是對此時毫不知情,他在陸乘風辦公室裏對着窗外發呆,進進出出來找陸乘風的人進門就能看見倆筆直地像天線的觸角。
他們的搜查官先生從堆滿材料的桌子上扒拉出一個狗窩,勉強放着塊嶄新的光屏。
“陸隊,這是之前柳岸做的錄像報告,您看一下。”
陸乘風接過來翻了兩眼:“林舒瑩怎麽樣了,醒了嗎?”
“醒了倒是醒了,但是精神狀态不算好,一直念叨着囡囡,齊老師昨天去和她的主治醫生對接了一下,致幻劑的毒素基本排出,但a—017對人體的損傷不可逆,這一點倒是比a—013要危險很多。”
陸乘風夾着筆打轉兒,擡頭飛快的看了一眼老神入定的應攬舟,思索道:
“加強十三區的蹲守,在翎街附近布控,找不到貨源也要抓個現成,有個樣本也好給醫療科研究,哦對,那個孫國富要是再來,讓他直接到辦公室找我就行,我正好有事兒問他。”
幹員點點頭,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便出去幹活了。
陸乘風把上了指紋鎖的抽屜打開,孫國富狗狗祟祟交給他的鐵皮盒還靜靜躺在裏面,通體銀灰,瞧不出什麽端倪。
他拿在手裏翻看,湊近了,才發現這個小灰盒中間有一道線似的細縫,他嘗試着掰了一下,兩個蓋子間咬得很緊,并沒有掰動。
應攬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陸乘風把盒子遞給他:“試試?”
大藍閃蝶就這手搖了搖,想要分辨着盒子中傳出來的細微聲響。他聽了一會兒,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看來裏面也是做得相當嚴絲合縫。
“我見過這個盒子。”
應攬舟掂着灰盒的分量,很有些壓手,他肯定自己般點點頭,道:“方來玉也有這樣的盒子,當時宿舍區發生□□,他拿來過這個東西,那些變異種,好像都很想要。”
變異種都想要的東西,陸乘風看着被應攬舟推回來的盒子,半開玩笑:“總不能找方來玉吧,咱捏着的把柄這個時候用是不是有點虧啊。”
應攬舟甩甩觸角,似乎看不出來陸乘風在逗他,很認真地出謀劃策:
“找封瑾。”
封瑾,HIB異端調查局的一朵冉冉升起,又徐徐落下的新星,S級技術人員,擁有最高調取權限的人類小趴菜,此時被陸乘風和應攬舟左右夾擊,将自己操作臺上的高精尖設備對準了一個破鐵盒。
盒子雖破,但高科技卻無可奈何,封瑾又拉下了一次掃描儀,頗為頭疼的抱住了腦袋:
“不是,頭兒,你哪拿來的破鐵坨子就給我掃啊,我這導着數據報告呢,聯邦他是不是有病啊,居然要這次行動全部的異能監測數據。”
他痛苦的以頭搶桌,死了三天的鬼都沒他怨氣沖天:“頭兒,你說我什麽時候能退休,我能內退嗎,要不然我真的會死。”
陸乘風盯着掃描儀:“留個心眼兒,別給聯邦送嫁妝,至于退休啊——” 他默默心算:“咱們HIB120歲退休,你今年26,還行,沒有一百年可熬了!”
“……”
應攬舟伸手戳了戳癱在桌子上的封瑾:
“好像背過氣兒去了。”
人嘎了,機器倒是還在動,掃描儀又一次上上下下把鐵盒子過了一遍,終于讓陸乘風看出來點不對勁兒的地方。
顯示器上,盒子的橫截面徐徐展開,圖片中央,四個左右對稱的方形切面出現在衆人眼底,每塊大概就是小指甲蓋一樣的大小,只比周圍的顏色略深一些,不細看很難發現。
封瑾回光返照,搓着臉擡起頭,正色道:“東西能放進去就能打開,就是得費點勁兒,實在不行就給老賽看看,上次的人情他還沒還那。”
陸乘風點了點頭,這個灰盒子裏的東西既然和撫育院有關,說不定也能順藤摸瓜找到當年鑰匙計劃的的線索——雖然是在賭,但總比兩頭抓瞎來的強。
出了技術科,兩人一前一後走在HIB的回形長廊裏,陽光從窗戶裏傾瀉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來往的人影匆匆,偌大的HIB就像個有條不紊的蟻巢,分工明确,應攬舟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盯着對面反射着光線的玻璃外牆看了一會兒。
陸乘風發現小蝴蝶沒跟上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電梯口,那只大藍閃蝶站在陽光之下,安靜地晃自己的觸角。
搜查官沒有說話,側身讓用電梯的幹員先行下去,自己抱着肩膀看着應攬舟,大約過了一分鐘的功夫,應攬舟才在玻璃上移開了視線,兩人對視一眼,有種在緊迫中忙裏偷閑的輕松感。
“想什麽那。”
應攬舟搖頭:“什麽都沒想,适當的忘記一些東西,會讓人過的輕松一些。”
這話聽起來有道理,尤其在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便變得格外有道理,陸乘風問他,你當時從研究院跑出來的時候,也是這麽想的嗎?
他不是傻子,雖然應攬舟沒有說過,但就看着他和諾斯那副娴熟的模樣,也能将這只蝴蝶的身世猜個八九不離十。
應攬舟難得躊躇了片刻,但還是坦白道:“其實不太記得了,這并不是什麽重要的回憶,當一個決定做出之後,再去思考這個決定的意義和正确與否,會讓人陷入責怪自己的圈套中。”
陸乘風輕笑,眼前似乎又飄起了那場大雪,他認同般拍了拍應攬舟的腦袋:“對,會陷入責怪自己的圈套中,可要是有人在圈套裏走不出來那?”
“那就忘了,”應攬舟在陸乘風手底下移了下腦袋,盡量不讓手碰到他的觸角:“我當時應該也是那麽想的,既然已将做出來覆水難收的決定,又決心要徹底脫離過去,忘掉是最好最有效的選擇。”
應攬舟是個逃避者,他想要忘記那些讓他恐慌的源頭,痛苦的根源,而他的能力輕而易舉的便可以讓他達到這一目的。
可是或許就是太容易了。
陸乘風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們有着同樣覆水難收的決定,但好像卻被推動着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
孰對孰錯,誰也不清楚。
電梯再一次從兩側緩緩拉開,這一次他們終于站在了肩并肩的位置,陸乘風按下了關門,應攬舟忽然道:
“你為什麽不問為什麽。”
話有點繞嘴,陸乘風卻聽明白了,他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成年人要學會閉嘴——如果是別人問我這話,我會這麽說。”
“那我問那?”
應攬舟似乎默認了自己不是別人,仰着頭問。
“那我會說——”
陸乘風看着電梯反光處模糊的自己:
“那就這樣繼續和操蛋的世界一決高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