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霧中的複活27

霧中的複活 27

對于夏黃衫的說法,陸景璃不置可否的笑了下。

還有許多疑點都尚未厘清,殺人兇手,未必也看起來這麽簡單。

擺在她面前的有幾種死亡指向——

情殺,是為黃衫一人;求財,系為嘉伏所為?

商戰、楊十刃難以擺脫嫌疑;

還有更為深層的指向——

仙石,愚人衆。

這麽一來,葉硯行的嫌疑就基本排除了。

可是,是嗎?

陸景璃清眸中點點寒意,墨色瞳仁勾連着滿天星子。

委實說,她并不信任他,卻也暫時找不到突破口。

指尖在桌面上鈍鈍敲擊着,篤篤篤篤——繞人耳弧。

綻出的脆聲一點點在撞入主人的腦海裏。

為什麽?為什麽黃巨賈的死亡狀态,如此詭異?

死前,瘋瘋癫癫、形容無狀;

死後,枭首棄屍、頭顱被人惡作劇似的毀壞。

被潑上動物血跡,梳上層層茂密的頭發,被吊在詭異的桅杆之上。

還有!

耳後,兩塊奇異的痕跡。

篤篤,篤——敲擊聲乍然壓斷,外頭糜豔旖旎的光影同時收攏于指尖之下。

與此同時,陸景璃眉頭狠狠凝緊。

對了,衆人都好像,莫名其妙的,遺忘掉了一件東西……

黃巨賈的——屍身呢?

清淩的眸色霎時變得怪異起來,最後一抹夕陽的餘光跌進她的眼裏,将攪動翻湧的墨色卷的更加熾烈。

屍體,在哪裏?

為何兇手,只留下一顆孤孤單單的頭顱。

剩下八成的骨肉,到底在哪裏呢?

陸景璃抿唇想到,心裏擾出一陣煩躁之意,她觑着夏黃衫的動作,等待她給出的‘證據’。

還是那彎銀刀,利刃割破粘膩的空氣。

燥悶郁熱的、卻又安靜異常的氛圍中,黃衫女子不耐的撩起發絲,松了松脖頸上的墜飾。

在她粗魯又随意的扯動下,一方金子打成的墜飾,突然從她胸口裏蹦出——

小小的、金燦燦的一顆,形狀是,‘六’。

三指蜷起收攏,大拇指和小拇指探出,戳破安寧的夜空。

注意到陸景璃微妙的眼神,黃衫女子動作停頓了瞬。

語氣微微上揚,問:“你在看這個,是麽?”

“嗯。”只見着一彎冷弧,手本能性的擡起,接過。

而後,便多了條冷冰冰的東西。

陸景璃垂頭,眼底撞入一條璨金色的東西。

倒頭的‘六’形拳頭,滑稽的像在嘲諷。

“這是黃巨賈送我的項鏈。上面是……”女子稍頓,低下眸子稍微想了下措辭。

“上面是他口中的幸運石,他複刻下來,說是。”

撚在耳邊的碎發被窗外的微風輕輕提起,沒入女子的唇齒之中,也讓她接下來的話語模糊不清。

“祝我永遠幸福……”

她說着,解下裹刀的錦布,柔軟的布料穿梭在她粗糙的指節間,一層層松下。

随着最後一層抽出。

幾張細雪一般的白紙也裹着刀柄,皺巴巴的落下。

還真的挺會找位置藏的,陸景璃目光在裹布上的繡色紋樣上留連幾眼,而後挑起眉梢。

“我說我妹妹無辜的證據,在這裏。”

她一點點把卷邊撫平,劍柄一點點滾過褶皺,最後将這些物件,分成三份遞給三人。

“這些是黃巨賈與愚人衆勾結的信件,還有與璃月港商會來往書函。是我昨日從黃巨賈床上的暗格裏找到的。”

“還有這個。”她尾音微落,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

盒子裏布着一張薄脆的紙。

她輕輕将紙張拎了出來,穩穩攤在三人面前。

這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薄紙,微微黃調的色澤,卷邊處有些毛躁。

與刀柄裹着的那些綿密厚實的信件不同。

這紙脆弱的幾乎如同蒲公英一般,被風一吹,即散。

啧,不像是黃巨賈會用的東西吧?陸景璃鎖住那張黃紙,卻見夏黃衫扶住紙面得到動作微頓。

她厚繭壓住黃紙,音調冷而灑然。

“這是,能證明我妹妹清白的證據。”

她輕輕嗯了聲,擡眼細瞧。

黃紙頂頭上,兩顆黑白分明的大字蜿蜒入本就簡薄的紙內——

仿佛要掙脫形體的桎梏,飄逸潇灑到,讓室內如豆的燭火吃驚的晃動了下。

這兩個字是。

“遺書。”

燭火哔哔燃燒着,霧白的煙氣搖搖晃晃,繞在陸景璃眼裏。

她怔愣一瞬,伸手去觸碰龍飛鳳舞的字。

回過神來時,指尖下頭傳來一抹酥麻的癢意。

大大小小的字塊凸起,抟縮在她的手底,彙成紙面上的一手好筆墨。

她索性在紙張上緩慢的移動着。

一寸一移。

飄逸如仙的墨色,便倏忽蕩在微燥的氣旋中。

仿佛黃巨賈的魂靈正至此處,盤踞在一處靜默之所,捧着自己最後所留的字文,絮絮的念:

餘半生飄零,最終碾作塵土,落得一死。臨終之際,暫縱筆書餘以生平,聊以自寬。

餘自小失怙,寡母幼子,倍受鄉裏欺淩。期年,家甚貧,生活維艱,縱使寡母半日辛勞,亦難以裹腹。

幸而餘頗為聰慧,以稚子之齡,尋得一處活計。

上天不憫,餘所歷甚為悲苦。

商界同僚暗中打壓,愛慕者棄如敝履,更有不知名者,威脅餘之性命。

此生,所求所願,皆是不得。

思及此,則掩面涕下,了無生意。

嗚呼!嘆餘此生之多艱,身在望舒客棧,卻有身處塵外之感。

塵外之人,尚且野鶴閑雲相随,餘年過而立,卻無兒無女,無人相合。

殘生唯有一女名嘉伏,伴在身側,左右歡笑,聊過時光寂寂。

寬慰之隙,餘感其時日無多,便留此書。

将所剩之財産,盡數贈予夏氏嘉伏,以酬其恩。

黃巨賈。

陸景璃讀完,輕輕笑了笑。

又彈了彈紙側的毛邊,在夏黃衫的瞪視下,小小的嘆了聲。

這遺書的破綻,不可謂不大。從頭到尾、每一處邊隙都寫着‘僞造’二字。

不過,陸景璃将手邊的黃紙遞與夜蘭,整好以瑕的注視着夏黃衫。

比起這個,她更想聽聽她口中的證據。

“這不是黃巨賈的遺書。”

夏黃衫低頭,一點點把解下的布帛纏回去,“這是有人僞造來陷害我妹妹的。”

“哦,何以見得?”陸景璃目光一頓,眼神順着她纏繞的動作一點點收攏。

“你怎麽分辨出此書是僞造的?”

“因為…筆畫。”

“筆畫?”

黃衫女子揚了揚精巧的下巴,示意陸景璃打開那些伏在桌面上的信件。

“你看看裏面幾個字,雖然字跡相同,可是裏面涉及偏旁的筆畫裏,總會多出來一筆。那是黃巨賈的書寫習慣——”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又若無其事的補充道。

“黃巨賈送我他親手寫的平安符,或許也可以佐證。”

“不止這一點哦。”

陸景璃彎了眼角,“我可以從幾個方面來佐證,這張遺書是僞造的呢。無論是紙張、遣詞造句、遺書內容……”

她話鋒一轉。

“可是,這些都不是重點。”

“兩種可能。”陸景璃言不達意,只是探出兩只白皙的手指,在空氣中搖了搖。

“第一,遺書正如你說,有人知道你妹妹與黃巨賈的關系,刻意陷害。”

“第二,有沒有可能,是你妹妹故布迷陣,撇清嫌疑呢?”

說罷,陸景璃便眯着眼兒 ,細細觀察着夏黃衫的表情。

果然,她的尾音落下那刻,夏黃衫淺褐色的瞳仁中燃起一絲憤怒的火光。

火光流動,勾纏起的糜豔紅絲幾乎擊穿褐色的波光。

不似僞裝。

觑着她怒氣勃發的面容,陸景璃輕咳了聲,又不緊不慢的添上一句。

“關鍵點在于,遺書在案件裏的作用。”

“以及,僞造遺書那人,對你妹妹的意圖。”

“好意或是歹意。所以,那人,你有頭緒嗎?”

夏黃衫滞住。

滿頭的怒火驟然被這句溫溫軟軟的言語兜頭澆透,噗嗤一下冒出一縷白煙。

她低着頭把玩着刀柄上的裹布,将蓬勃的怒火郁在心田:“沒有。我妹妹交際面很窄,她向來與人和善,從不輕易與人結仇。”

交集面很窄?

這句話在陸景璃心頭繞了兩圈,最終嘴裏挑開另一道話題。

“那你認識橋西麽?”

夏黃衫擡起頭來,馬尾順着她仰面的弧度挑出一道疑問。她茶眸微微晃動,語氣疑惑。

“橋西?鎮守橋頭的千岩軍吶。他在荻花洲的青石橋上守了五六年了,誰人不識呢?”她側頭想了想,指尖無意識的扣動着刀柄上的纏布,“只是,他過于嚴肅板正了。大家都非常尊敬他,說起相熟嘛,倒也并無。”

“真的?”

“呵,騙你們幹嘛。你不信去左鄰右舍打聽打聽?橋西那種冰冷且硬的人,眼裏除了千岩軍法度、那道青石橋,和他的家人外,還能有什麽?”

陸景璃點了頭,姑且接受這種說法,她往下更探一層,“那你妹妹呢?與橋西的關系如何?”

“……呵”

一陣沉默後,輕笑聲又起。

夏黃衫語氣輕松又含着嘲意。她慫了肩,鵝黃色衣衫在夜空中勾出一點暖色。

“不是為她開脫,我妹妹與那名千岩軍并無關系。”

“唉,真是可惜。”

“看來這啓案件,短時間內是無法解決的。”目送夏黃衫背影消失在山水插屏後,陸景璃将黏在她身上目光扯回,語氣莫名。

她輕輕抿了下唇,手指微微撚起,滿室燭火便在指尖倏然綻開。

她挑起一縷橙光,墨色瞳仁中又偷偷嵌入點搖曳的燭影,對着夜蘭詢問:“夜蘭姐,水車輪軸處,是否有些許擦痕?”

“嗯,你猜測的果然沒錯。”夜蘭扣住本子,翻開幾頁,“不只是水車輪軸有幾條痕跡,唔,還有…起重機滑輪的繩子上,也翻出幾絲褐色的草屑。”

“如此。”陸景璃輕輕應了聲,托着下巴,摩挲片刻,“那屍體耳後的痕跡呢?”

“如你所推測,應是某種夾子的壓痕。”

夜蘭一面回答,一面垂下眸子。沉吟一陣後,她幹脆撐開五指,潮濕的水線在冷白的指尖萦繞穿梭。

她素指微調,順時針翻飛幾圈後,冰藍色的水霧自她掌心坍縮,湧動,它們高速盤旋着、簇擁着。

未幾,一顆頭顱便在空中淼然成型。

石頭狀的橢形、海藻一樣茂密的頭發束下,将滴未滴的水蓋在上面,冰藍色的一抹,在夜晚晃動的燭火下,詭異到駭人。

咳咳,總之,過于寫實了。

陸景璃唇角微抽,見夜蘭認真擺弄的模樣,便把接下來想說的話盡數吞了回去。

她盯着夜蘭一絲不茍的動作。

只見她牽着絲線,在水汽勾勒的耳朵上,固定上兩顆類似老鼠夾一樣的夾子。

夾子後,鎖着兩條極其細微的水線。

她指尖在空中定格半晌,然後不确定的說:“兇手應該是這樣,把人頭固定住的?”

陸景璃點頭,補充道。

“我想,束住夾子的線,是釣線。兇手将一切做的極其隐秘,耳根後的夾子,被束下的茂密頭發遮住;然後,在夜幕下操縱存在感等于零的釣線……”

“不僅如此。”夜蘭收緊了手邊的線條,音色冰冷,“兇手的反偵查能力很強。水車下面踏過的泥地,都刻意用木板壓過一遍。”

“哦?”陸景璃的瞳仁微眯,她粉白的指甲順着攏起的眉心劃了三下。

而後,語調微微垂下。

“可以推出三點。一、兇手心思極其細膩,無論我們是否破解頭顱的起吊手法,是否聯想到水車裝置,他都有萬全的準備。”

“第二、兇手擁有可怕的計算能力。卡着葉硯行赴約的時間,布置好水車機關,在死者的頭顱上灑下動物鮮血、藏在水車後面觀察;然後在葉硯行發現頭顱那刻,恰好扯動機關、又趁亂掃除痕跡,逃離現場……”

“第三,也可以說是我最大的疑問,我怎麽也想不明白……”

陸景璃輕輕笑了下,眉宇間蕩着愁光點點,她沉下呼吸,聽着心髒在鼓膜邊一點點撩動,聽着自己在靜默中滞澀的詢問。

“那麽,兇手的動機是什麽?”

俗話說,一切行動都有其自身的行為邏輯。

可是這位兇手,像是陷入瘋魔的精神病人。

梳發、潑血、吊人頭、甚至躲在暗處偷偷觀察……

他難道不怕暴露自己嗎?這一點于自身并沒有什麽益處。

還是說……

室內陷入了一陣沉默。

陸景璃支着下巴,墨瞳穿過圓弧竹窗,落在遠處的荻花洲。

花洲深處,是空茫岑寂的黑、水澤與花木連成一色,泛着土氣的夜晚,吐息間便浮蕩出一片深霧。

霧氣中央,是走到末途,朽壞的空洞,中央似乎有一顆、橘色的‘頭顱’?

它像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在霧氣之中,搖搖晃晃,蹒跚穿梭。

陸景璃不語,墨色的瞳仁似乎被寒霧沾染,随着那抹脆弱的快要熄滅的‘頭’,一點點挪動着。

“篤篤——”幾聲脆響,滿室的燭火晃動。

青瓷細杯上搭上一截優雅修長的指。

鐘離先生唇角微微挑起,松開杯子,指尖搭在太陽穴上點了點。

“既然推理陷入瓶頸,莫若換個方式思考?或許此案中,還有一個關鍵證人?”

他掀起綴滿了星光的眼睫,并不直言,只是溫聲提示。

“看事情,也并非橫刀直入方可解決。”

“或許,往頭上潑血不是目的,而是達成某一目的的手段。”

某種達成目的的手段?

陸景璃在腦海裏飛速思索了下——

先生的意思是,頭顱染上血、或沾上其他東西都不重要。

而是兇手行此舉背後的深層原因?

她與夜蘭對視一眼,沉靜的眼中躍入此夜剛剛升騰起的月光。

二人異口同聲道。

“老魚頭。”

文中還有幾處一點沒有揭露,(血跡、屍體、死亡時間、死亡方式等等等)大家不要這麽快選定兇手哈,其實很有可能是我——這個壞心眼的家夥故意騙你們噠~~

快接近探案部分了,千岩譜暫時不更了,不能提示了噠(捂嘴、捂嘴)

補充了1500字,小寶貝們記得看哈,這章留評小紅包~是我沒計算好字數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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