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戰敗
戰敗
烏雲蔽日,天空如同被打翻的墨汁,醞釀一場即将落下的大雨。
白茫茫的雪山下,卻是望不到邊際的混亂——銀色的盔甲沾滿了血污,旁邊橫七豎八的殘值斷臂。時不時能聽到銀劍刺破皮肉的聲音,血肉橫飛。
士兵們滿臉血污,盔甲殘破不堪,口中穿着粗氣,卻沒人停下手中的進攻,生怕敵人找到破綻。兵器交刃,不過數秒又是幾招,稍不留神,又落馬一人——有人倒在血泊之中,又有人舉刀而上。
陰風陣陣。
“将軍,您快走吧!”混亂中,原本是很難聽到一個人的說話聲,但是此時,謝明和好像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了,這一句話在他耳邊卻格外刺耳。
謝明和擡頭,入目的是黑壓壓地人群,情同手足的兄弟們一個個死在敵人的劍下,倒在血色之中。他們有的兒女雙全,有的上有老人。他們的親人還在家中等待……
謝明和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好像要碎了的瓷器:“我走不了的。”
“活捉謝明和!得謝明和者賞黃金萬兩!!”不只是誰發出了這句叫喊,頓時,戰争好像停止了一秒鐘,衆人朝生源處望——如同餓狼一樣,朝那個身披金甲的人撲來。
……
謝明和的眼前是一片血色,渾身的血液好像此時都凝固——他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雙手被束縛,渾身動彈不得,伴随他許久的劍被人随手扔到地上,如同沒有用的廢品一樣。
臉上好像有不同的觸感,謝明和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他在咬舌自盡!!”
謝明和的朦胧中好像聽到了這句話,随後是一片兵荒馬亂。謝明和只覺得自己好像在夢裏。他終于要到黃泉路上去了,意識的最後,謝明和有些自嘲似的想到。
“先生說你今日表現不佳,課業都沒有完成。”謝明和身後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正在跪着的他吓得一顫抖。空氣安靜了一瞬間,他又聽到一聲質問,“是真的嗎?”
謝明和一言不發,頭埋得更低了。他所聞到的香火之中摻雜了幾絲恐懼。
“你知道這裏供着誰嗎?”身後男人的聲音突然溫和了下來,謝明和小小的身子蜷縮得更厲害,他當然沒有忘記,這裏供着他的爺爺,他的祖父。
“我們家族三代進士,是名副其實的文官世家。”男人走到他身前站定,他的影子如同黑夜裏面的魔鬼,擠壓着謝明和的生存空間,只聽他厲聲道:“這次我尚且原諒你,以後我不允許你再砰那些,只有那些的武将才會做的事情。”
“明和,你如此早慧,這些事情應當早就懂了。父親已經在朝廷為你鋪好了路,你的未來,一定是光明的。”諸如此類的話,謝明和不知道聽過了多少,他的內心瘋狂地叫嚣着逃離,奈何他的身子太小了,他無能為力。
“大人,不好了……老爺……老爺昨日……”謝明和感覺身邊有人在喊他,他艱難地睜開眼睛——
是他的父親去世了。謝明和看見身邊的人穿着白色喪服,遲鈍半拍地想明白什麽。在下人的帶領下,他沉默地換上喪服,沉默地在那個名為“父親”的遺體前跪下,沉默地為他守喪三年——
屍體入棺材的那晚,謝明和機械地續着手中的香火,暗淡的香是除了旁邊的一點燈以外唯一的光,卻暗淡極了,他的眼中倒映着零星躍動的火星,如同一個局外人一樣看着一切。
雖然跪了很久,但是膝蓋上軟和的墊子讓他不至于感到難受,他渴望着他如同提線木偶的身上長出血肉,生出人的感情,甚至還想要擠出幾滴似真似假的淚,卻發現他無能為力。
香要燒盡了。
香燒盡了會怎麽樣?會永世不得超生嗎?謝明和點燃香後,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他此時就像經書上所歌頌的“孝”,當然,只是看起來罷了。
只有謝明和知道,他有多麽地想要擺脫這樣的生活。
唢吶和鼓聲打破了黑夜的寂靜——
謝明和被這聒噪吵得煩了,正欲翻身再睡,就聽到那些人好像在喊他——“謝學士中第了!”不過轉瞬之間,清冷的謝府門前就聚滿了人,原本還在沉睡的人此時精神十足,手裏拿着家裏的米、柴、油來道喜。
守喪三年,這顆本應冉冉升起的明星被人淡忘。直至三年之後,謝明和一鳴驚人,才再次被提起。
原本尚且青澀的少年此時已經長成偏偏公子,謝明和有禮有節地和每個來的人道謝,帶着得體的微笑。誰見了都要稱一句“溫潤如玉。”
為官五年,謝明和已經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官服在身,站在帝王身側,他的面上始終帶着得體微笑,卻能在群賢畢集的朝堂上有得一席之地。
“張學士。”謝明和極有辨識度的聲音響起,嘈雜的朝堂突然安靜了下來,連帶着身着黃袍的天子的也側目。“西北饑荒……”謝明和的唇角還是彎着,連帶着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也帶了笑意。即便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卻讓人不得不忽視,衆人不得不心悅誠服。
于是,朝廷隐隐形成了以謝明和為首的黨派。
結黨之事深得帝王忌憚。
那皇帝少年時候便登基,謝明和的父親一直在他身旁輔佐他。因這一重身份,謝明和的晉升之路也極為順暢。但這位少年天子每日所想的并非推行新政,而是怎麽樣搜刮民財。
謝明和看不過眼,索性也就放任這種趨勢,至少如此,多少能震懾這位天子。
至于之後?
謝明和的畢生所求從不是在官場上的這一席之地。
——
好不容易離宮一日,謝明和自然不願意放棄如此機會。
集市上熱鬧極了,謝明和身着白衣,穿梭在一個個人影之中,快得讓人看不清臉,不到片刻,他手中就滿是宮中見不到的稀奇物——四海八方搜集來的書籍,尋常的美食,還有些沒見過的玩具。他買了好多,甚至不顧自己是否能拿的完。
手中的紅薯尚且冒着熱氣,謝明和偏頭咬一口——卻感覺自己撞到了一個東西,方才買來的書本灑落一地,響起書籍落地的聲音。
“公子,抱歉。”耳邊一道冷冽的聲音傳來,謝明和低頭,看到方才自己撞上的人正半蹲下身子,替自己收拾灑落的傳記,他身後跟了一行人,見狀卻是一動不動,目視前方,好像什麽也沒看到。
“是我撞倒您,該是我向您道歉。”謝明和揚起一貫的笑意,伸手接過了對方遞過的書,那人不小心摸到謝明和的指尖,好像觸電一樣縮回手,反應過來,才發現對方連指尖都泛着一股涼意。
“我……名為秋銘。”他的聲音還是一貫的冷冽,卻不知為何開始結巴,秋銘的五指幾乎要陷進肉裏,看着對方的容顏,眼睛一刻也不願離開。
“您喚我謝明和,便好”
秋銘呼吸一窒,将“謝明和”這三個字在心中念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深深地刻進骨髓裏面,留下對方名字的烙印。
此時秋銘還不知道,這種熾熱、如同烈火燎原的情感,在後來的自己回看之時,将其定義為“一見鐘情。”只是到那時候,他的餘生都将在和對方的回憶裏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