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淪
沉淪
“昨日的事情你們應該知道了。”
秋銘高坐龍椅之上,掃視過跪着的群臣,右手的佛珠被主人轉動時發出的聲音如同心跳聲一般,在安靜地朝堂一再放大。
底下跪着的大臣一言不發,額角直冒冷汗,顫抖的身子昭示着主人的緊張。
不知道誰傳出了消息,說陛下愛上了一個男子。那人被陛下困在深宮,很少現身,但凡見過的,無一不說他是個美人。陛下對他念念不忘,為他守身如玉。可是對方早已心有所屬……
這故事在宮中私下裏傳得神乎其神,但實際上沒有幾個人相信——
秋銘是誰?
朝廷裏面很多人是看着秋銘成為君主的,他自幼就不好女色。先帝毫無辦法,卻又無能為力。即便是成了皇帝,也拒絕了一切鞏固權利的聯姻。
好在在秋銘的帶領下,國力越發強大,所以他們也就沒有再一輪這一件事。
然而,讓這個謠言到達巅峰的事情是——秋銘不再下令進攻敵國。
傳言道,兩國和解明面上是為了黎民百姓,實際上卻是因為那個傾國傾城的男子。
若僅僅是因為謠言,那衆人不必如此慌張。就在昨日,秋銘下令将那幾個傳謠的人淩遲,他們的親人受到牽連 ——
他側面證實謠言真假,卻沒有人敢繼續打聽。
……
黃金制成的鐐铐将謝明和的腳踝襯得更加白皙。房內鋪滿了動物皮毛,柔軟又溫暖。即便謝明和沒有穿鞋子也不會覺得冷。
此時的謝明和卸下了溫和的面具,和他從前的氣質大相徑庭。但是秋銘覺得,這樣的謝明和才是真實的:“明和,今日可好?”這話如他一樣清冷,但不知何時多了很多謝明和讀不懂的情緒。
謝明和不像初見的時候笑着應他,在看到秋銘伸來的手的時候微微皺眉,有些嫌惡地躲開了。
秋銘一愣,黑金色龍袍下面的手收緊:“吃些東西罷。”秋銘不會說什麽軟話,謝明和厭惡他,他不在乎。只要能擁有對方,秋銘可以不計任何後果。
“明和……”秋銘的眼睛忽然睜大——他看到了謝明和放大的臉,那臉細看也精致極了,像是手藝人精心雕刻的作品,美得不像話。他閉上眼睛——卻沒有想象中的濕潤感。
“陛下。”謝明和的聲音有些無力:“您到底喜歡我什麽?”
“喜歡”秋銘可以想到很多很多的原因,但是當心上人的眼睛看向他的時候,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我還記得你在戰場上,你将劍毫不猶豫地刺到別人的身體裏。”
“血噴到你的臉上。”而謝明和卻一絲表情也沒有,招招狠厲,招招致命。“你真美啊,明和。”秋銘不喜歡笑,他一貫是冷臉示人。而這一刻這個冷漠的君主居然微微地勾起唇角。
“可是,我将無法奔向戰場。”他的聲音沒什麽起伏,仍然是一貫的冷靜。
“你笑起來也很好看。明和,你不會知道的……”秋銘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到了謝明和了然的雙眼。
……
待到秋銘的腳步聲遠了,謝明和一下子松懈下來。
“乒——”口袋裏的暗器掉在地上,謝明和沒有分出一個眼神。
原來那暗器應該在他靠近秋銘的時候刺進對方的心髒,可是當謝明和清楚地看到對方沉淪在他的動作裏時,謝明和改變主意了。
“明和,我愛你……我愛你……”謝明和是對方的籠中鳥。在情到深處的時候,對方總是會停下起伏的身子,回過頭來吻他,吻他沒有笑意的眼,吻他生硬微笑的唇。
他被分成兩個不同的自己,是快樂和痛苦的兩個極端。
回想起他的前半生,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一直都被命運裹挾——年少的時候,父親讓他考取功名;青年時候,他被困在皇宮;而如今,他成了家國平安的籌碼。
那麽他呢?為什麽只能被命運的洪流推着走呢?
“明和……”那人打開了門,帶了一身的酒意。謝明和不動了,任由對方抱着自己,細密的吻吻到他的臉上,他的唇上,他的鎖骨上。
“陛下。”謝明和推他的手沒有使什麽力,他知道不能和醉鬼硬碰硬——對方卻是順着他的力道,往後退:“你若不喜,我日後便不如此了。”不知為何,謝明和從對方的表情裏面看出了幾分委屈。
你委屈什麽?他在心中無奈,明明是他強取豪奪,為了自己連萬兩黃金都給了出去。面上卻不顯山露水:“我累了。”話這麽說,謝明和也确實感受到累了,從西北緊張的氣氛中脫離出來,當他整個人松懈下來時,疲憊便經常湧上心頭。
身體很累,內心更累。他将其歸根于從一個囚牢換到另外一個囚牢的痛苦。
“那我……”
“陛下還是回皇宮吧,要人看了,成什麽樣子。”謝明和的眼睛總是在笑,但是他說話的內容卻是與之相反的不容置疑。
“我明日可以來找你嗎?”作為皇帝的秋銘,何曾幾時用過如此的語調說話呢?但是在心愛之人面前,示弱不是一件難事。
“好。”沉默良久,謝明和答道——你看,至少對方吃軟不吃硬。
“陛下慢走。”謝明和還是笑着,唇角彎彎的,眼底好像閃着細碎的星光,溫和得不成樣子。
等到腳步聲遠了,屋內的酒氣卻遲遲沒有上散去,無一不在昭示着對方來到此處的痕跡。
謝明和表情沒變,甚至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他走到密閉的窗邊,将其打開——又吩咐人備了水。泡在放滿藥材水裏,任由水讓他浸滿藥味。
……
晨光熹微。
謝明和的黑發披散在腰間,秋銘說喜歡他穿白衣,他就穿了身淡色的寬袖長衣,侍女在他身後替他梳頭:“謝公子真是越來越好看了。”長發如瀑,溫順無比。她的動作也輕柔,像是還怕将謝明和扯疼。
銅鏡內的謝明和被精心打扮過,頭發散下來,讓他的輪廓柔軟幾分,謝明和的眉頭放松了幾分:“今日不必束發了。”這話剛想說出來,就被侍女打斷了。
“青衫,好看是用來說女子的,謝公子當然是俊秀了。”
“男子好看怎麽了?要我說……”
“陛下到——”太監尖細的聲音打斷了兩個人的談話,二人習慣性的下跪。謝明和見狀,換上了對方最喜歡的笑顏,起身,正準備行禮,卻被秋銘攔住:“朕說過,你從來不必跪着。”看到心愛的人如此,秋銘本應該覺得開心,可不知為何,他這一刻卻心疼得快要窒息。
“多謝陛下。”
他強忍痛楚,淡聲道:“同朕走罷。”
謝明和遲疑一瞬:“我還沒束發……”秋銘聞言,停住了走到門檻處的腳:“你在朕眼裏,怎麽樣都好看。”他以為這是愛人的羞怯,至少那些書上都是這麽說的話——女子和心愛的男子出去,是要好好打扮一番。
秋銘被帝王之道養大,他從小就學習怎麽樣了做一位好的君主,在先生以及父皇嚴苛的要求下,他未曾懈怠。
秋銘不通男女之事,學習能力卻是快的。所以那些市面上廣泛傳播的情愛話本,他已經理解了大半。
然而謝明和卻沒有如他所想一般臉紅,他頓住了。如同被猜到心事一樣。
秋銘心情頗好地當了領路人。
謝明和所住的地方,有個地方種滿花草。他不常去那裏,卻不知什麽時候那兒多了個秋千——“喜歡嗎?”
謝明和走到那,秋千做的很粗糙,但是鋒利的地方都被人仔細地磨平,足矣見對方的用心:“你做的嗎?”
秋銘總是無法拒絕對方的笑容,他每看一次對方的臉,都會不由自主地沉溺進去。這次也一樣,他鋒利的下颌線緊繃,在謝明和期待的雙眼裏點了點頭。
“我很喜歡”
謝明和握住鏈子,坐到上面去。高度被精心設計過,讓他不至于沒有安全感。
秋銘還愣在原地,謝明和另一只手摸了摸他柔軟的發絲:“你該推我了,陛下。”謝明和知道秋銘最喜歡自己說些什麽話,他不介意在這種時候滿足對方的期待——至少這樣才符合他這樣,被“囚禁”的“愛人”
秋銘确實很開心,但帝王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一切并非表面看到的一般——他面前的人,好像是謝明和,又好像不是。
可是在面對心愛之人,感性終歸會大于理性。
秋千慢慢地晃啊晃,是謝明和從未有過的體驗。
如果時間停留在這一刻,他們是熱戀的情侶。
可是秋銘只是人間帝王,左右不了時間,也挽留不了,即将離開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