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剛邁進大門,還沒繞過影壁, 刑杖落到身體上的沉悶聲和壓抑的痛呼聲便撞進了耳朵。常奕不由自主地顫了顫肩膀, 腳下又加快了速度。

“下官常奕,見過巡撫大人, 見過佥憲大人!”常奕一露面遠遠瞧見端坐在大堂正位上陰沉着臉色的廖巡撫頓時心肝抖了抖,忙改為小跑着上了前。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廖洪宣恨恨地瞪了眼跪在堂下的常奕, 沒有出聲,目光落回院中正在受杖刑的幾個典吏身上。

沈舒南也不表态,依舊不動聲色地繼續喝着茶。說起來這些日子疲于趕路,到現在除了在大營中換了身官服, 還真是連口水都沒好好喝過,這壺茶來得正是時候。而且, 一個糧道署,竟然拿得出明前龍井招待他,還真是出手闊綽的衙門。

廖洪宣過來的時候,沈舒南就已經坐在這裏喝茶了,寒暄過後當他客氣地接過沈舒南斟給他的茶, 茶香一入鼻就在心裏暗道了聲不妙。對這個初來乍到的督糧官, 廖洪宣了解得并不多, 以往與京中的書信往來裏也幾乎沒有聽說過他的名諱,只是最近幾個月才知道他與衛簡聯手破了兩個大案, 尤其是法圓寺的案子, 似乎頗受皇上看重,與衛簡的私交也不錯。再看他的氣度舉止, 應該不是寒門出身,這明前龍井當時能品得出來。

兵熊熊一個将熊熊一窩,常奕這蠢貨帶出來的人,果然都是一群糊塗貨!

廖洪宣的視線在常奕和那幾個挨着板子的典吏之間來回游走了兩圈,心頭堵得厲害。

京中飛鴿傳書告知沈舒南北上督糧的消息,但礙于傳書篇幅有限,對沈舒南的情況只撿重要的提示了寥寥數語,身家背景什麽的語說不詳,穩妥起見,廖洪宣并沒有貿然試探,只是在杖刑結束後将常奕給拎了起來,由他充當探路石,試試沈舒南的段數。

适才剛進來時廖洪宣暗中看他的那個陰鸷眼神讓常奕恍然醒悟,這兩年舒坦日子過習慣了,他竟忘了廖洪宣的本性。

“常大人,請坐吧。”杖刑完畢,挨完板子的幾個典吏被拖了下去,常奕在廖巡撫的冷哼聲中戰戰兢兢起了身,沈舒南這才放下茶盞開了口。

一旁的差役很有眼色地搬了把椅子過來,常奕道了聲謝多半個屁股搭在了椅子上,陪着笑臉道:“下官趁着午歇出去了一趟,不知二位大人到來,多有怠慢,還請二位大人恕罪!”

沈舒南依舊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樣,道了聲客氣,就把話語權抛給了廖巡撫。常奕是他的直隸下屬,更是他的姻親,問責的話,理應讓他先來。

常奕的位子是一定要保住的,可也不能太敷衍,畢竟沈舒南還在一旁看着呢。

“我不是一兩次提醒你了,心軟的毛病改一改,對下面的人該嚴厲嚴厲,該罰就罰,你看看你把他們都縱容成什麽德行了,大中午的在衙門裏公然聚賭,簡直胡鬧!”廖洪宣沉着臉斥責。

常奕羞愧得滿臉通紅,膝蓋一軟又跪了下來,“大人教訓得是,下官約束屬下不力,請大人責罰!”

不管能不能改,起碼認錯态度要誠懇。

沈舒南對這種行事風格簡直不能更熟悉。

廖洪宣不動聲色地瞄了眼沈舒南,見他神色泰然不變,心裏升起一絲戒備,橫眉冷眼看着常奕,道:“念在你還要協助沈大人辦差,停職反省就暫時先記下,不過從這個月開始罰俸三個月,即刻整頓衙署,若再發生今日的事,你也不必再來衙門了,直接革職家裏蹲着吧!”

常奕心知廖巡撫有意保他,卻不敢篤定這話裏有幾分真幾分戲,額頭上不由自主地沁出一層冷汗,忙連聲表态:“下官一定嚴查嚴辦,勢必杜絕此風!”

“得了,起來吧,本官就拭目以待了。”廖洪宣擺了擺手,看向沈舒南,“沈大人,常奕在糧道署多年,對山西轄下各州府的糧務最是了解,待他輔助你完成籌糧之後再做追究,如何?”

沈舒南拱了拱手,“一切但聽大人安排。”

廖洪宣點了點頭,暗中向常奕打了個眼色,常奕會意,忙開口道:“沈大人一路勞頓,下官這就讓人将後院客房收拾收拾,您就在此住下如何?”

天下糧道雖一分為三,各負其職,但說到底都是糧務一挂的,彼此協助再正常不過,尤其是軍糧,平時還好,到了戰時,少不得漕糧和當地官倉的調度補充。

“常大人不必麻煩了,我已經和驿館打過招呼,這會兒恐怕已經收拾妥當了。”沈舒南婉拒,“現下紫荊關戰事正緊,大軍也随時準備出兵,朝廷撥給的六千石糧草恐維持不了多久的消耗,籌糧的事,還望二位大人多多相助。”

“六千石?”廖洪宣意外,“不是三千石嗎?”

沈舒南笑了笑,“兵部的确是只撥了三千石,不過戶部又從冀州幾處官倉中調補了三千石,稍後會陸續送過來,以緩解同州調糧的壓力。”

山西今春遭遇旱災,秋糧還未收,此時籌措軍糧,面臨的壓力的确不小。事實上,戶部的齊尚書确實也考慮到了這一點,也确實安排了從別地調糧過來,只不過不是冀州,而是河朔和建州。

吐苦水的托詞剛到嘴邊,聽到沈舒南這麽說,常奕又把話默默吞了回去。今春遭受旱災的不止山西一地,冀州也在受災範圍之內,人家能籌出糧草送過來,他若諸多托詞,豈不是辦事無能。

“沈大人客氣,下官定盡力而為。”

“有常大人這句話,本官肩上的擔子可就輕了不少!”沈舒南起身,“那本官就先回驿館暫作休整,不耽誤二位大人了,明日一早再來詳談調糧之事。”

廖洪宣和常奕也跟着起身,一路将人送到門口看他上了馬,直等到一行人消失在街角轉彎才收回目光。

“你呀你,總在關鍵時刻出狀況!”廖洪宣用手指點了點他,恨聲道:“這個沈舒南看着年輕,卻沉得住氣,應該是個不簡單的,你給我打起精神小心應付着,要是再出什麽差錯,別怪我保不住你!”

常奕忙不住猛點頭應下,猶猶豫豫地開口詢問:“那調糧的事……咱們該怎麽辦?洪員外那邊可是剛出貨,庫裏搬空了大半!”

“瞧瞧你這點定力,慌什麽慌!他沈舒南不是剛運過來三千石糧草嗎,還有三千石在路上呢,足夠大軍消耗一陣子,可咱們地界上等着赈災的老百姓可都餓着肚子等着呢,孰緩孰急你分不清?!”

“對對對,月前還有大量白牢關和紫荊關的流民湧進府城來,正愁怎麽安置呢,那一張張嘴可都等着赈災棚的施粥呢!大人英明,下官明兒就帶着那位沈大人在府城裏逛逛!”

廖洪宣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洪員外那邊你稍後也提醒一下,該補的倉趕緊補上,免得出漏子。”

“我今晚就提醒他!”

廖洪宣皺了皺眉,猶不放心地叮囑:“這段時間你也給我收斂着點,少跟他們出去胡混。”

“我知道我知道,在沈舒南回京之前,我一定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絕不給您惹一點兒麻煩!”

“最好如此。”廖洪宣離開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眼裏的警告意味十足。

***

“沈大人,咱們身後有尾巴。”走出驿館沒多久,彭林察覺到異常,悄聲提醒道。

此時已經換了一身常服的沈舒南似乎早有預料,“無妨,想跟就讓他們跟着。”

沈舒南有意将人釣着,彭林便由着他,自己則提高了警惕。

同州城是大虞北方規模最大、最為繁盛的府城,沈舒南早年随沈老外出游歷時沒少來這裏,一別經年,此時再來,卻有物人皆非的恍惚感。旱災和戰火的雙重壓迫下,往日喧嚣的街市冷清了不少,路上的行人也好,小販商戶也罷,臉上都蒙了層淡淡的惶然和凄楚。

“看來,白牢關的失守給山西百姓造成了很大的恐慌。”一路走來,彭林不禁感慨。

沈舒南嘆了口氣,“戰火的摧殘對老百姓來說是毀滅性的,沒什麽比它更可怕。對邊城百姓來說,沒什麽比安定平和更珍貴的。這也是邊城人對軍隊、對将士更為擁戴的原因。”

想到此時的紫荊關,沈舒南不由得心頭罩上重重陰霾,“也不知道昭寧那邊情形如何了,彭統領,我這邊暫時應該無甚大礙,我想請你去紫荊關走一趟,親眼看看那邊的情況。”

彭林聽到世子爺已經奔赴紫荊關的消息時當即就萌生過這個念頭,可想到當初離府時世子爺的叮囑,還是控制住了,如今聽到沈舒南這麽說,反而勸道:“世子爺當初在河朔和建州沒少與漠北鐵騎交手,對他們頗為了解,這次主動請纓前去紫荊關,恐怕也是想最大限度減少我軍将士的傷亡。而且有贲雲鐵騎跟随作戰,定能保世子爺平安,大人您就放心吧。”

衛簡早年在東北軍中的英勇事跡沈舒南也有耳聞,可沙場之上,除非衛簡坐鎮後方,一旦上了戰場,誰又能有十足的把握保證一個人的平安?

可誰讓自己懸在心尖上的那個人是衛簡呢?即便這幾年駐留京城,可他肩上擔負着的守土開疆、安邊定民的責任卻是從來沒有變過。與其說這是衛家男兒逃脫不了的宿命,沈舒南通過衛簡看到的是,這是衛家子弟所堅信的與生俱來的天職。

所以,再将衛簡懸在心尖上的那一刻起,為他驕傲的同時,承受下這份驕傲背後的提心吊膽,這就是他沈舒南的命。煎熬,也是甘之如饴。

“若是昭寧有消息傳回來,無論何時,還請彭統領立即告知我。”

沒想到沈舒南竟然這麽輕易就放棄了念頭,彭林有些意外,又覺得可以理解,提議道:“世子爺身邊帶着府裏特別馴養的飛鴿,大人可以随時傳書給世子爺。”

“不必了。”沈舒南忽然覺得自己這點兒女情長有些矯情,自嘲地笑了笑,“大敵當前,還是盡量少讓他分心為好。”

彭林應下,不知怎麽的,眼前沈舒南的模樣仿佛和公主早幾年的臉重合到了一起。猛地打了個冷顫,彭林急忙将腦子裏的胡亂想法甩了個幹淨,想着一會兒回去後給世子爺報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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