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沈大人,您還是在營中暫作歇息吧, 末将另派人押送糧草到紫荊關。”将沈舒南迎進大營主帳, 韓越見他一身風塵仆仆面帶倦色,好心建議道。
沈舒南本意想要拒絕, 卻注意到蕭衍在沖他打眼色,便順勢應了下來:“那就有勞韓将軍了, 本官想和将軍單獨談談,不知是否方便?”
大帳裏另外幾人和韓越一樣有些意外,不明白這位新上任的督糧官是何用意,但都很有眼色地先行離開。蕭衍走在最後, 還沒走到大帳門口,忽聽到身後傳來沈舒南的聲音:“蕭總旗請留步。”
已經走出大帳的孔、朱、馬、徐四位副帥面面相觑, 心情各異。
“早聽聞這位沈大人與衛監軍交情甚篤,現在看來确是如此。”馬東林眼角餘光瞟了眼已經落下氈簾的帳門,不鹹不淡地随口說道。
朱遠泰耷拉着眼角不耐煩地哼了聲,“你的消息倒是挺靈通的,早聽聞?早聽誰說的?廖洪宣?那你們的交情也夠深的!”
馬東林怒氣上湧, 梗着脖子瞄了眼不遠處的大帳, 憋着嗓音低斥:“老朱, 你什麽意思?!私交地方大員可是軍中大忌,你這麽說是要陷我于不忠不義嗎?!我知道, 在大将軍的事上, 你不滿我和老徐的做法,可咱們完全是出于公心說出事實而已, 不求你們理解,但起碼別這麽故意針對為難,畢竟眼下大敵當前,內讧于公于私都沒有半點好處!”
“你——”朱遠泰和他們也算軍中共事數年,可到最近才知道這兩人竟是如此地巧舌詭辯,現下聽到馬東林這番将自己供到忠義制高點上的言論,真是氣得險些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剛要發作卻被孔信給攔了下來。
“算了,大敵當前,衛監軍都去紫荊關增援了,咱們在這裏逞口舌之争忒沒意思。大将軍是否清白,自有公斷,咱們做好本職才是正事。”
孔信向來口拙,今日這番話卻戳在了另外三人的軟肋上,分開時難得沒有再次不歡而散。
大帳內的三人對帳外的小插曲全然無知,韓越和蕭衍還處在沈舒南的消息帶來的震撼中。
“沈大人,您的意思是……轅門外那些馬車上的糧草都是幌子?”韓越嗓子眼有些發幹,軍中的糧草滿打滿算只剩下十幾天不足半個月的量,北濟倉走水的消息還在秘而不宣,随着新任督糧官一起過來的這三千石糧草他可是當成眼珠子一樣等着盼着的,結果現在竟然被告知只是幌子,怎一個失望可以形容!
沈舒南将韓越的神色看在眼裏,解釋道:“韓将軍可能有些誤會,我說的幌子指的是外面這些是那三千石糧草的幌子,為了避免意外,我将三千石糧草拆分由十支商隊分不同路線運往同州城,按他們的速度,最先出發的一支商隊明日天黑前就能趕到五裏鎮。鎮上的永泰商行有個私用倉庫,我已經提前打好招呼臨時征用,屆時韓将軍派可靠之人暗中将糧草陸續運回大營即可。”
五裏鎮是距離北軍答應最近的軍鎮,永泰商行的名號韓越更是有所耳聞,據說是江南首富馮家的産業,頗有背景。
此時再看沈舒南,韓越心裏由衷升起一陣嘆服,抱拳正色道:“韓某代軍中将士多謝大人勞苦!轅門外的糧草我立即安排人盡數收入庫房,大人一路辛苦,還請暫作歇息。”
沈舒南拱了拱手,在大帳門口客氣地讓韓越留步,自己則跟着蕭衍來到了為他準備好的營帳。緊鄰着衛簡的營帳。
周程得到消息已經候在營帳門口。
“昭寧是何時離開的?你攔我下來,是不是他有話留給我?”營帳中沒了外人,沈舒南先一步開口問道。
昭寧……
蕭衍和周程不由得暗忖:沈大人還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了,怎麽辦,突然很想揍他,就怕大哥會幫他揍回來……
周程振作了一下精神,開口道:“大哥的确是有要事想要沈大人您接手。濟農班布克現正在贲雲鐵騎營裏,大哥已經派出可信人手去聯系阿拉海汗,得知您過來,便想将這件事交給您代勞。”
沈舒南的外公沈老在世時,府中産業不乏北上的商隊,沈舒南跟着沈老四處游歷,對集寧榷場頗為熟悉,甚至通曉漠北各部通用的語言。班布克的事交給他來辦,可算是再合适不過。
“我早年在集寧小住過數次,對漠北各族的事有些耳聞,其中被議論最多的,就是這位班布克。當年烏爾沁部的土默顏可汗為了奪取汗王之位,大肆殘殺阿拉海汗的親族,班布克的生父是土默顏可汗的嫡親妹婿,卻也沒有逃過被殺害的命運,在他死後,其妻被接回烏爾沁部,當時已經懷有身孕,生下的孩子就是班布克。班布克出生後,土默顏可汗容不得他,老哈敦暗中施以援手,将他送到了速達部由巴林特可汗撫養。據說,漠北汗廷王族現今的成年男子,除了阿拉海汗,能繼承汗王之位的,就只有班布克了。是以阿拉海汗對班布克極為看重,當初速達部為他請濟農封號,阿拉海汗當即就恩準了,現下怎會出現在這裏?”
周程心下一喜,沒想到沈舒南竟然對漠北的情況了解得這麽多,“據班布克本人所說,他得到密報,說是阿拉海汗懷疑他對汗位懷有異心,想要圈禁他,于是就從速達部逃亡出來,沒想到正趕上集寧榷場查封,他因為身份不明而被拘捕,大哥得知消息後将他從督撫衙門的大牢裏帶了回來。”
“就在大哥說要将班布克帶回大營的當晚,就有殺手潛進督撫衙門的大牢暗殺班布克。”蕭衍補充道:“回營途中也有人途中埋伏,但礙于贲雲鐵騎的突然到來而放棄了動手。大哥認為,背後殺手并非受意阿拉海汗。大人您此次為督糧而來,免不得要與督撫衙門打交道,大哥讓我提醒您,小心巡撫廖洪宣。”
沈舒南将周程和蕭衍的話仔細聽到心裏,又反複琢磨了兩遍,方才點了點頭,“你們放心,我記下了。我另托人籌備了一批糧食草藥等物資,經辦人正是五裏鎮永泰商行的邊賀邊大掌櫃,兩位如果方便,可否派人将其盡快送到紫荊關?”
對軍中将士來說,米糧還好,藥材卻是多少都不夠的,尤其是處在交戰中的紫荊關,藥材遠比米糧更加珍貴。以沈舒南和馮員外的關系,籌措到這批物資可能不是難事,但這是心意,而不是應盡之義務。最難能可貴的是這份用心。蕭衍和周程視衛簡如知遇之恩的伯樂、如同生共死之兄弟,對他與沈舒南之間的微妙關系早有感知,雖一直不看好,但沈舒南如今的所作所為,确是讓他們兄弟二人無所指摘。
“大人盡管放心,我定會盡快将這批東西送到大哥手中!”蕭衍抱了抱拳。其實,之前在護衛隊中看到彭林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了大哥對沈舒南的态度。好在沈舒南這小子還有良心,大哥不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沈舒南将準備好的名帖交給蕭衍,讓他憑此物到永泰商行找邊大掌櫃,随後跟着周程前往與大營毗鄰的鐵騎營面見班布克。因沈舒南此行并沒有查核參彈符大将軍的罪名是否屬實的職責,為避嫌,他并沒有參見符大将軍。
在鐵騎營沈舒南并沒有多做逗留,離開時只帶了一隊護衛。
山西糧道署坐落在同州城城北的奉陽大街上,沈舒南上門的時候門口連個守衛的影子都沒看到,邁進大門如入無人之境,穿過前堂忽的隐約聽見嘈雜吆喝聲,循聲而行進了中院,西廂的房門大敞着,擲骰子的聲音清楚地夾雜在興奮的呼喝聲中,沈舒南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攔下了想要出聲的侍衛,沈舒南就這麽站在中庭無聲看着,就這麽看着足有三四分鐘,西廂裏的一個從賭桌上退下來的差役才發現了門外的不速之客。
沈舒南揮了揮官服的衣袖,轉身走回前院大堂,身後連滾帶爬地跟着一串人,表情各異神色精彩。
大虞各省糧道署的主官由當地布政使司下的一名佥事擔任,山西糧道署的主官名叫常奕,據沈舒南了解,他可是巡撫廖洪宣後院一房妾室的表親,而這房妾室被擡進廖巡撫的後院還不足三年。
常奕得知消息一邊派人馬上到督撫衙門向廖巡撫報信,一邊不緊不慢地踱向衙署。不過是個正四品的佥都禦史兼督糧郎中,到了同州的地界,還能讓他抖起威風來?!
自從攀上了廖洪宣,在糧道署浸淫多年的常奕一朝得勢,這兩年愈發膨脹得目中無人,就連在廖洪宣面前也漸漸沒那麽恭順了,這次更是沒有把沈舒南放在眼裏。北濟倉走水的事他已知曉,沈舒南就算把三千石糧草順利運到北軍大營,後續的糧草籌措還不是得靠着他山西糧道署,還得看他常奕的臉色!
常奕存心要給沈舒南這個初來乍到的督糧官一個下馬威,從得到消息到趕回署衙愣是拖了近小半個時辰,剛一下轎便看到了署衙門口旁邊那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官轎。
廖巡撫竟然比他來得更快!
常奕臉色一變,頓時加快腳步匆匆往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