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第19章
◎嘿,夫人不要慫◎
趙昭回去換了身衣服,就帶着尋梅去了芍藥居,請四姨娘安排車馬說要出府。
“哎呀,夫人難得來一次,快請坐。”四姨娘笑盈盈地親自捧了茶遞給她,“夫人以後要用車就讓尋梅姑娘直接找馬婆子說一聲就成,不必再跑這一趟。”
尋梅對着天空翻了個白眼,這四姨娘還真是見風使舵的一把好手。
“姐姐,看什麽呢?”四姨娘的丫鬟香蘭問她。
尋梅故意不收聲:“我看這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怎麽有的人說變就變了。”
指桑罵槐明顯得令人發指,“尋梅。”趙昭觑着四姨娘的臉色,出言制止。
四姨娘擺擺手,福了一禮哽咽道:“夫人別怪尋梅,之前都是妾身不對,還請夫人大人不記小人過。”
趙昭忙扶她起來:“四姨娘,使不得,過去了就算了。”
四姨娘抹抹淚,點頭道:“夫人大度,是妾身的福氣。”
趙昭走的時候,四姨娘帶着丫鬟畢恭畢敬地送她出了院門。
得了信,馬婆子麻利地安排好了車馬,滿臉堆笑地送她們出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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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兒胡同離得國公府不遠,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
下了車,趙昭倒有些近鄉情怯,她那點氣性早随着颠簸的馬車丢到爪哇國去了,眼前綠漆挂着虎頭銅鎖的大門好似瞪着眼睛的猛獸,只要趙昭敢伸手,它就要咬上一口。
趙昭在門前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回了車裏。
“不進去了?”尋梅問。
趙昭搖搖頭,讓車夫回府。
她有點怕,總感覺一旦推開了這扇門,可能平靜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靠在車壁上,從搖晃的車簾縫隙中看向熱熱鬧鬧的街市出神,轉了兩個彎,馬車路過一座氣派卻難掩衰敗的府邸。
大門朱漆剝落,醒目的封條顏色都泛了黃,門前的兩棵杏花樹都枯死了,從破敗的牆身上探出頭來的屋檐高梯俱是滿目瘡痍。
這裏就是裴鳳慕在京城的家廣平侯府啊,一晃七年了,焉能不荒廢至此。
他呢,是一堆白骨,客死他鄉還是…..
趙昭心被揪了一下,她放下了車簾,默默靠了回去。
回了府,她換了身藍色粗布衣衫,拿巾子把頭包了起來:“我去暖房待會兒,你們別跟着。”
尋梅見趙昭換了這身打扮,還要去花房,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剛想去找孫媽媽說一聲,一個小丫鬟跑來:“尋梅姐姐,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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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帽兒胡同?”趙昭才回來,馬婆子就派人給香蘭傳了信,四姨娘眼睛溜溜地轉,一拍大腿,“我就說老夫人怎麽突然就變了态度,有意思,真有意思。香蘭,把消息告訴汀蘭,讓她務必要讓玉英知道。”
太陽從來不會從西邊出來的,四姨娘擡手對鏡正了正頭上的銀釵,看着鏡子裏尚存風韻的容顏,露齒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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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房的角落裏蹲着個小小的藍色身影,她腳邊擺了好幾盆品種各異、卻都有些衰敗氣象的蘭花,另外一邊放着幾個空花盆。
趙昭正要給花換盆,她之前來的時候就發這幾盆蘭花該分盆了,蘭苗盤根錯節擠在一起,再不分開不光新根沒空間紮根,也影響老苗。
她拿起花鏟,将蘭苗小心地刨了出來。
趙昭自小就喜歡侍弄這些,還有什麽比花草混合着泥土的香氣更令人放松的呢。
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都可以在辛苦勞作中消散如煙,還能将心中不欲人知的煩惱傾訴給花花草草聽,不用擔心它們會說出去,也不用怕被誰看見了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只要心裏有排解不開的事,她就要去花房找點事做。
趙昭渾然忘了周遭的一切,殊不知一舉一動早落在的一雙陰晴不定的鳳眸裏。
裴鳳慕伫立在不遠處的芭蕉樹叢中,寬大的芭蕉葉不光将人擋住了七七八八,也遮住了絲絲灑落的陽光,光影在寬大的葉片間流動,映着他瞳孔裏的銳光倏明倏暗,他如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耐心地觀察獵物。
她一襲藍裙藏于蘭花中央,弱腰袅袅,輕巧轉折,一舉一動間腰間的鸾縧勾畫出虛幻的眩影,少見的活潑開朗,眼睛彎得像月牙樣兒似的,眼裏靈動璀璨的光彩如明月瀉地般流了出來,照亮了陰暗的角落。
趙暚小時候笑起來也是如此嗎?
裴鳳慕竟然一時想不起來,但是腦海中出現了一張臉孔,是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兒,比趙暚小幾歲,倆人的眉眼有些相像。
那女孩兒的笑容跟現在的趙暚很像,還沒心沒肺地非要讓他用她吃過的勺子,結果害他沒注意,誤食了花生粉,出了好幾天的疹子。
他曾以為她是趙暚,結果她是個比趙暚還可恨的騙子。
裴鳳慕眉頭微攏,心裏一陣壓不住的煩躁,趙暚從小就是學誰不好總是學她,連香囊都要用相似的,惹人生厭。
越想越煩,皮膚漸漸癢得發疼,頭也越來越疼,內心的野獸在躁動不安,黑瞳裏的戾氣大增,他握緊了雙拳。
不遠處的趙昭好像感知到了什麽,突然警覺地四處張望,就像安心吃草的兔子突然支起了上半身,隔得那麽遠,他好似都能看到她的鼻子在一翕一動。
有意思,裴鳳慕收斂了氣息,卻繃緊了身體,就好像弓起背的漂亮獵豹,随時準備給予獵物致命一擊。
趙昭站起來,四處張望一圈後,竟然向他所在的方向走來,手裏還握緊了鏟子。
咚咚咚,是他的心跳聲。
“殺了她”心底突然蹿出一道沉悶的聲音,裴鳳慕眼裏的黑霧更重了幾分。
“殺了她”那個聲音催促他。
随着趙昭越走越近,裴鳳慕竭力克制心裏那股暴虐之氣:不是現在!
“那是什麽時候?”
“就現在。”
趙昭伸出了手。
“姑娘,不好了,出事了!”
趙昭吓了一跳,一回頭見尋梅倉促地跑來。
“怎麽了?”趙昭忙問。
尋梅喘着氣,拉起她就往回跑:“回去再說。”
樹葉沙沙響,裴鳳慕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捂着頭,漆黑陰沉的眼底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令人毛骨俱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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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表哥又要錢?!不是已經給了他嗎?”趙昭聽完尋梅的話,站都站不住了。
他怎麽能這樣,可是五百兩啊!
尋梅怕她摔了,攙着她坐下:“我看八成是賭錢賭沒了!怎麽辦啊,姑娘,這次表少爺開口就要一千兩。”
“一千兩?!我哪裏去找這麽多錢,之前的五百兩還是跟三爺借的。”趙昭急得又出了一腦門的汗。
“要不、要不......”尋梅看了看趙昭的臉色,躊躇道。
趙昭搖頭:“不行,不能再跟三爺借了。他、他得怎麽想我啊,我成了個什麽人。”
她頹廢地坐下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八仙桌上。
“那怎麽辦啊?”尋梅揉着衣角。
孫媽媽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唉聲嘆氣:“怎麽日子才好點,就又要來事!”
趙昭垂首抽泣道:“也算不上好,我是去了帽兒胡同,但是沒進去,老夫人應該也快知道了。”
孫媽媽急道:“姑娘可不能糊塗啊,這事能不能查和去不去查是兩回事,老夫人可是眼裏不揉沙子的主兒。你總要先做點事,把老夫人哄好了再說,到時候就算出事,你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夫人,他們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趙昭無奈地點點頭,她的麻煩怎麽就沒有完的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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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請安的時候,老夫人又冷着趙昭不見她了。
到了佛堂,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雖然還是坐着抄佛經,但丫鬟們都沒有以前熱情了,茶果也都沒了,看見她就跟沒看見似的,各幹各的。
而且屋裏的炭火燒得也弱了,趙昭又是靠窗,手凍得握不住筆,磨也幹得快,比平時花了兩倍的時間才抄完。
一出門,趙昭嘆了口氣,跟尋梅說:“去找馬婆子吧。”
她現在根本就沒得選,這帽兒胡同必須再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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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馬車,再次站到綠漆大門前,趙昭終于拿出了沉甸甸的鑰匙,打開了虎頭銅鎖。
咔噠的一聲,鎖開了,趙昭的心卻出乎意料地安定下來,可能事已至此,她已經沒了退路,伸出雙手用力一推,大門發出一身沉悶的哀鳴,将內在一覽無餘地展現出來。
這是一間三進的宅子,除了花木有些缺水枯萎,其他一切依舊保持得很好。
閣檐下的銅铎随風發出深沉的響動,步入後院,兩把竹藤搖椅立在紫藤架下,院角還有一間小亭子,石桌上擺放着對弈了一半的棋局。
趙昭推開了正屋的門,屋裏一水的黃花梨家具,少用雕花,顯得古樸大方,椅搭、桌布、幔帳都是深青色,跟趙昭想象中的溫柔鄉完全不同,整體裝潢淡雅質樸。
只是,她看着無論花瓶、茶具、還是多寶閣上的各種擺件,甚至連花瓶裏幹枯了的花都是成雙成對,不輪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整整齊齊,絕不允許有一絲雜亂,趙昭整個人都不好了,這種精細到過分的程度她只在某個人身上看到過。
兒時,他就連盤子裏的糕點都必須要雙數,還會指揮她重新擺盤,折騰好久,雖然她把單數多出來的那一個都吃了,但是誰受得了要從各個角度看過去,成雙成對的白玉糕都必須壘齊,不能高也不能偏這種惡心人的要求。
趙昭從這些擺放中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窒息感,她猶豫又急迫地進入了卧房。
百蝶穿花的華麗床幔瞬間映入眼簾,趙昭的眼眶燙燙的。
猶記當年,七夕橋頭,
“你哭什麽?”好聽的男聲在頭頂上方響起。
一雙金線如意紋繡麒麟的青緞白底靴映入眼簾,鞋面上的麒麟栩栩如生,活靈活現的眼睛還綴着指甲蓋大小的明珠,趙昭慢慢擡頭,灑金穿花衫上五彩百蝶扇動着薄如蟬翼的翅膀,迷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