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因禍得福

因禍得福

她站在院子中間,寒風吹着她尚有些散亂的花白的頭發,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到一絲表情,但那雙平素像是被耷拉着的眼皮遮住的眼睛卻發出精光,看向每個人時都讓人覺得不寒而栗。

她沒有先追究事情的來龍去脈,而是先讓史大夫來給我治傷。史大夫不知道用了一種什麽靈藥給我塗抹上,本來疼得找不着北的臉頰過了一會兒就不怎麽疼了,一股涼飕飕的感覺透了出來。

我的傷口包紮好了,史大夫也保證我沒事了,海老太太“恩”了一聲,在屋子的主位上坐下,然後用灼灼的目光掃視了一遍屋子裏站着的每個人。

“到底是出了什麽事?為什麽月婵會變成這個樣子?”

沒有人說話,我看見大姐站在海夫人的旁邊,非常不安的攥住了海夫人的衣角。

海夫人目光閃爍,看得出來她一眼就知道是自己的女兒做的好事了,但在這種情形之下,她恐怕也不敢吱聲了。

好一會兒,海老太太冷笑了一聲:“好哇,現在可是個個都當我老了,不中用了,問句話,居然沒人能應了!好哇!”

大姐的腦袋快垂到了胸口上,她這個樣子就算是不知情的人也看得出她心中有鬼了,更何況是海老太太呢?

她的目光定在了大姐的身上:“瑾娘,你今晚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大姐不說話,可是全身都開始在顫抖了。

“我問你話呢!”海老太太暴喝一聲,大姐被這麽一駭,居然雙腿一軟,差點就跪在了地上,幸虧旁邊的海夫人一把拉住了她。

“娘,有話好好說,您也知道瑾娘身子不好的。”海夫人小心翼翼的開口了。

海老太太根本沒回她的話,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也垂了頭不敢再開腔。

海老太太看向了蒼嘉:“嘉兒,今晚是你的人去請我來的,你說,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蒼嘉看了我一眼,然後面向海老太太,畢恭畢敬道:“回奶奶的話,今晚我本已睡下了,誰知過了一會兒來福跑來敲我的門,說是嫂嫂院裏的吳嬸在路上哭天搶地的不知出了什麽事。

義父跟大哥都不在家,我怕底下人真的出了什麽事,于是就叫人去請吳嬸過來問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誰知她一見我就朝我哭,求我快點來救救嫂嫂。我見她哭得凄慘,就趕緊帶人來了嫂嫂這裏,剛進院子門,嫂嫂就鮮血淋漓的朝我們奔來,大姐她們就在後頭追着她。

我見嫂嫂傷的如此嚴重,就趕緊叫人去請奶奶過來了。事情就是這樣的。”

海老太太聽完,道:“你做得很好。”又轉頭朝向我:“月婵,我知你現在不能說話,奶奶問你一句話,你只需要點頭或是搖頭就行,你聽明白了嗎?”

海老太太語氣嚴肅,我趕緊點了點頭,示意我聽明白了。

“那好,奶奶問你,今晚你受傷,是不是瑾娘所為?”

滿屋子都安靜了下來,所有知情和不知情的人都睜大了眼睛看向我。

我看向大姐,只見她吓得面色慘白,但目光卻仍然滿是怨恨的盯着我。我知道,倘若我今日點了這個頭,她一定會更加恨我。

我更加不知道倘若我點了頭,海老太太究竟會不會站在道理的這一邊。畢竟,那個人可是她的親孫女呀。

我猶豫着,一直猶豫着,直到海老太太看着我眼睛對我說:“月婵,從你進我海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沒再把你當做外人。

你是瑾天的媳婦兒,也是未來海家的主母,今日連你都被人打成了這幅模樣,我倘若不為你主持這個公道,他日我怎能讓全家上下都信服于我?奶奶只要你說一句真話。”

我看着海老太太真誠的眼睛,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力地點了點頭。

大姐尖叫出聲了:“我打你怎麽了?你本就該打!”

“住嘴!”海老太太又是一聲怒喝。

大姐顫抖着看了她一眼,很快就低下頭去,全身又開始抖了起來。

“瑾娘,你為何要做出此事?”

大姐不敢出聲,是海夫人輕輕推了她一把,在她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什麽,她才擡起頭來,故作大聲道:“因為……因為她偷走了我的貓眼兒!”

“月婵,此事當真?”

我拼命的搖搖頭。

海老太太繼續道:“你說月婵偷走了你的貓眼兒,可有證據?”

“我親手在她的首飾匣子裏找到的!還能有假麽?”

海老太太看了看尚滿地狼藉的屋子,說:“這些都是你指使人做的麽?”

“我要找貓眼兒,當然……當然要搜一下她的屋子了……”大姐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要搜海家長媳的屋子,可有請示過我或者你娘麽?”

海夫人趕緊說:“是我,是我讓她來搜屋的。”

“好,這搜屋便算了。張媽!”

張媽跪下:“是,老太太。”

“我問你,搜屋的時候,你可在場?”

“在的,一直都在的。但是那顆貓眼兒為何會跑到少奶奶的首飾匣子裏去,就沒人知道了。本來吃過夜飯後,我幫少奶奶收拾了一下屋子,那時候所有的首飾匣子裏都沒見着什麽貓眼兒。”

大姐叫了:“你少在那兒胡說!”

“老太太明鑒,我跟吳嬸每晚都會輪流收拾屋子,因為首飾匣子裏都是貴重的東西,所以都會更加小心,每次都會數清楚是否有缺漏的。今晚收拾之時,确實沒有看見過什麽貓眼兒。”

“明明是你這個賤婦偷懶沒有好好收拾,現在還敢跟奶奶說謊!”

“我在海家做事這麽多年,從來沒對老太太說過半句謊話。反倒是大小姐,不但不讓我去請老太太主持公道,還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少奶奶這麽多下,還想剁下少奶奶的手指頭。我在海家這麽多年,還從未見過這麽蠻不講理的事!”

“你休得胡言亂語!她的手指頭難道不是好好的?”

“夠了!”海老太太喝道:“我已經很清楚了。我現在問你,那顆貓眼兒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大姐又低下頭去。

“我現在不管究竟是誰拿走了你的貓眼兒,但既然已經找到了,你何故要将月婵傷成這樣?”

“她偷東西!我只是替奶奶你管教一下她,所以動用家法了。”

“混賬!”海老太太一聲怒喝,大姐又是一陣顫抖。

“你是什麽身份?什麽時候可以動用家法來管教月婵了?難道也是你娘教你的?”

海夫人看起來很想幫女兒說話,可是對着暴怒的海老太太,她似乎大氣也不敢出,于是停了半天,她小聲說:“娘,我想瑾娘也只是氣頭上做得有些出格罷了。你看反正史大夫也說她沒什麽大礙,養養就好了,這事兒是不是就這樣算了?都這麽夜了,您也趕緊去休息吧。”

“哼!”海老太太冷冷的哼了一聲,我看見海夫人和大姐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打了一個冷戰。

“就這樣算了?你有沒有看見我們剛來的時候月婵的臉被打了什麽樣子?而且聽張媽說,瑾娘居然還想剁下月婵的手指頭!這簡直是天下笑談!

瑾娘平素怎麽樣胡鬧我都可以不管,但是這次,簡直是欺人太甚!你身為瑾天的娘親,可有想過瑾天回來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媳婦兒變成了這副樣子,他會是什麽心情?

今晚在這裏的所有下人,将來會怎麽想我們?是問今後,你身為海家主母,要以何面目在下人面前立威,讓所有人信服?”

海老太太每說一句話,就見海夫人的頭更加往下垂了一些,到最後,她的整張臉都垂了下去,讓人看不見表情。

“今日之事,我無法一人做出決斷,反正後日瑾天他們就回來了,一切就交給瑾天自己決定。瑾娘!從現在開始,你和你身邊的人都不得踏進這個院子一步!

管家,叫人守住這個院子,再多派人手來照顧月婵。倘若月婵出了什麽差池,今晚有份參與的所有人,都休想走了幹系!”

海老太太斬釘截鐵的說完,就讓人好好服侍我休息,然後帶着人走了。

我在屋子裏休養傷口,喝點清淡的湯水充饑,史大夫一日過來給我換藥三次。傷口雖然不怎麽疼了,可是我的心裏卻隐隐不安。

等海瑾天回來以後,事情将會發展成怎樣的情形?

我當然是希望自己的相公站在我這一邊維護我,可是海瑾天欠大姐太多,這件事教給他決斷,只會讓他覺得左右為難罷了。

現在海老太太已經發話,禁止大姐和她的人踏進我這個院子一步,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我也知道,海老太太想保護我的,我也知道,這是海老太太能做到的極限,畢竟,大姐是她的親孫女,所以心裏再一次對這位老人充滿敬意。

臨近傍晚,宅子裏忽然喧嘩聲大起,吳嬸興沖沖的跑進來告訴我:“老爺和少爺回來啦!”

我心裏一喜,趕緊去照了照鏡子,可是鏡子裏的臉腫的跟豬頭一樣,幸虧用厚厚的白布包了起來,不然肯定更吓人。

張媽說:“少奶奶,我們去老太太那兒吧,老太太早就吩咐了,等少爺他們一回來,就去老太太那兒。”

我點點頭,因為不能見風,所以坐上了特別安排給我的軟轎,一徑去了海老太太那裏。

進到屋裏時,海老爺、海夫人、海瑾天和大姐都在,看情形像是已經知道我那晚發生的一切,海瑾天額頭上的青筋都鼓了出來。

我進到裏頭,因為還不能說話,于是就躬身行禮。海老太太說:“月婵,你坐吧。”

我擡起頭來,正好迎上了海瑾天的目光。尚未看清他眼中閃過的情緒,下一個瞬間,他已經躍到了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的雙臂:“月婵!你這是!”

他目光複雜,但我看得出明顯的心痛和憤怒。

“月婵,還好麽?還疼麽?”

我眼眶發熱,拼命的搖頭,想告訴他我不怎麽疼了。

他也不管所有的長輩都在場,猛然用力将我抱進懷裏,抱得緊緊的。

“咳咳!”海老爺的咳嗽聲響起。

海瑾天松開了懷抱,握住我的一只手,面向了海老太太:“大夫怎麽說?月婵傷的重不重?”

海老太太說:“說是皮肉傷,要吃好一陣子流食。不過史大夫的醫術你就放心吧,好好養着,會沒事的。”

我能感到海瑾天握着我右手的那只手在顫抖,輕微的顫抖,一直沒有停下來。

海老太太說:“事情的經過你都知道了,這些年家裏的很多事都是你處理了,再說月婵是你的媳婦兒,瑾娘又是你的大姐,你說怎麽辦,我們就依你說的去做,這件事呢,以後誰也不許再提起了。”

海老爺說:“我沒意見。”

海夫人沒說話,只是不安的看向海瑾天。

大姐的臉上看不到一絲那晚被海老太太質問的驚慌,她看向海瑾天,眼睛裏是滿滿的自信。

我知道的,她篤定海瑾天不會拿她怎麽樣的,因為她最清楚,海瑾天欠她多少。

其實我也不需要海瑾天一定要拿大姐怎麽樣,只看剛才他對我的表現,我心裏明白,他是心疼我的,這樣也就夠了。

滿屋子的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等着海瑾天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話了,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我聽錯了,可是他看着大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大姐,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了。你想回娘家來住,住多久我也不會管你。但是,從今以後,倘若你再對月婵做出了什麽,我一定不會就此罷休。”

說完,他不理會因為吃驚嘴張得下巴都要掉下來的大姐,他轉過頭去,對着海夫人說:“娘,我也希望您聽着,您縱容大姐做任何事我都不管,也不關我的事。但是,如果您縱容她或是聽她的話,對月婵做了什麽,我一定會依照家法行事。”

說完,他朝海老太太和海老爺他們福了一福,牽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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