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意

心意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身下不再是搖搖晃晃的馬車,而是躺在了一張柔軟舒适、帳蔓重疊的大床上。

我的全身依然疼痛難忍,可是對比心裏的傷痛,身上的疼又算得了什麽呢?

蒼嘉不分日夜守着我,眼睛下頭是濃重的黑影,可饒是如此,他仍然不聽任何人的勸告,堅持要一直陪着我。

這幾日我已經漸漸看得懂他望着我時目光裏隐含的深意,可這種時刻我早就萬念俱灰,就算明白了于我也沒有任何意義。

那個被蒼嘉喚作“成叔”的五十歲左右的老先生是個醫術高手,若不是他我這條命怕是也撿不回來。

成叔不經常說話,除了向蒼嘉彙報我的病情,就是不斷勸說蒼嘉去休息。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應該勸蒼嘉去休息的,就連成叔都暗示了我很多回。可我真的提不起任何精神去關注其他的事物,包括我自己。

吃藥喝粥都是蒼嘉一口一口喂的,大小解是蒼嘉找來的丫頭伺候的,除此之外,我不想睡覺不會說話連手指頭都不會動彈一下。

我累了,不但這全身的疼痛讓我精疲力竭,這些年來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讓我疲于應對,甚至,我有些不想活了。

我又是世上孤零零一個人了。

娘家是不可能再回得去了,我也不會回去。

沒了海瑾天,又沒了孩子,我活着,也只是個行屍走肉罷了。

我猜想上輩子我定是個作奸犯科的大惡人,所以這輩子要來到這世上承受衆多苦楚。

下一世,倘若真的有下一世,我一定不再做人了。

哪怕做株花花草草靜靜地看着一切,也好過做人。

我覺得蒼嘉是看出我輕生的念頭來了,所以才會這樣緊張地守着我。

我很想開口跟他說,他目前大可不必這樣。因為現在的我靠自己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什麽。

他可以去休息休息的,真的。

“嫂嫂,喝粥吧。”那個大概十六歲左右的圓臉丫頭又端了一碗什麽進來,于是蒼嘉抱起我,讓我靠坐在床頭。

他左手端着白瓷藍邊的大碗,右手拿着一只同樣花紋的白瓷勺子從碗裏舀起一勺雪白的粥,靠近嘴邊輕輕吹了幾下,才送到我面前。

我麻木地張開嘴,任由勺子送進我的嘴裏,流進溫熱的粥。

粥應該是很香的吧,可我什麽滋味也嘗不出來,有人喂我吃,我便吃了。

大概吃到十幾勺的時候,我就閉上嘴不願意再張開。

蒼嘉的眼睛裏閃過一抹焦灼:“嫂嫂,再多吃幾口好不好?”

我看看他,不說話,也不張嘴。

“要不就再吃一口,一口,好不好?”他的嗓音本就清朗溫柔,現在壓低了嗓音哄我,倒是有些低聲下氣的。

我還是看着他不說話,他再三試了幾次未果,只能把碗勺交還給圓臉丫頭,然後拿了一塊雪白的帕子擦拭我的嘴角。

“待會兒餓了再吃。”他又露出了一貫的那種讓人如沐春風般的溫柔微笑,只是怎麽看都帶着抹不去的疲憊。

說着他又伸出手來輕輕抱住我讓我重新躺下去,動作輕柔像是怕弄痛了我,連掖被角的時候都是輕緩的。

“想睡了麽?”蒼嘉将被子小心地掖在我的下巴下頭,抽離手的時候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手背柔柔地從我的下巴上擦過。

我還是木讷地看着他,他又是一笑:“要是還不想睡,我念書給你聽可好?”

我不置可否,他自說自話地跑到外頭,一會兒又回來,手裏拿着一本什麽書,興沖沖地對我說:“這是小六子今天從街上買的志怪雜談,聽說很有趣的。”

雖然知道我不會有任何反應,可他還是停頓了一下,目光溫柔地看了我兩眼,才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翻開書頁,輕聲朗讀起來。

我的腦子裏朦朦胧胧的,忽而想到東忽而想到西,忽而記起幼時被許劉氏罰跪挨餓的場景,忽而又想起我動手做的那件小衣裳尚未完成,心裏登時一抽,像是被鋸子狠狠拉過一樣,連呼吸都停了下來。

蒼嘉朗讀的聲音也停了下來,可只是一瞬,他又繼續讀了下去。我完全聽不進去他讀了些什麽內容,可是他清朗通透的聲音像是一劑解痛散,漸漸的,我的意識開始迷糊起來,呼吸也開始跟着他誦讀的節奏一般,接着就睡着了。

如此這般,蒼嘉衣不解帶在我的床前守了整整半個月,直到我渾身的疼痛都緩解了很多時,他才如釋重負,被全叔趕去沐浴更衣。

我現在已經能倚靠着軟墊子坐在床頭,只是至始至終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全叔端了一碗藥進來,對圓臉丫頭說:“細妹,喂夫人喝藥。”

細妹這時候已經跟我熟悉了起來,想必對我的遭遇也有所耳聞,因此就算我從來不說話,她也總是輕聲細語地跟我說東說西的。

“昨天,咱們院子裏的老吳頭過壽辰,大家都去吃了幾杯酒。可惜夫人身子還沒好起來,不然跟少主一塊兒去坐坐,一定更熱鬧。”細妹一邊喂我喝藥一邊絮絮叨叨的說着。

“聽少主說夫人是針黹巧手,等夫人好了,可得好好教教我。我娘總說我笨,老是學不會。”

一碗藥喝完,細妹也不知道說了多少家長裏短。不過她很靈光,等喂完藥,她就會停下來,端着碗出去。

全叔卻還是留在屋子裏,等細妹出去了,他又給我號了脈,說:“脈象平穩了許多。”

我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垂下眼去。

脈象平穩了便又如何?

我倒是寧願如此長睡不複醒,那才是真的一了百了了。

“老夫耗盡心血才能撿回你一條命,更別提少主伺候了你這麽多日,自己都快熬出病來!現在你這條命不單單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你想自尋短見,也得先問問老夫同意不同意!”

我略有些吃驚地看向全叔,難道我厭世的心理全都寫在臉上了麽?

全叔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嘆了一口氣,道:“我知你喪子之痛,可是已經這樣了,你除了好好活下去,還能怎麽做呢?

這世上失去孩子的人不止你一個,想當初老夫的一子一女盡喪于仇家之手,老夫還不是活到了今日。你那孩兒若是在天有靈,也定會希望見到自己的娘親活得好好的。”

良久良久,我嘆了一口氣,這麽久以來頭一回開口:“原來全叔也是傷心人。”

全叔看上去有些吃驚,隔了一會兒道:“世上傷心人何其之多,老夫算得了什麽呢?逝者已矣,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

你既然被老夫救回了一條命,就表示你命不該絕,所以你自己更不能萌生輕生之念。”

“我連輕生的力氣都沒有,還談什麽輕生不輕生的。活着也好,死了也罷,于我都沒什麽相幹了。”

“你!你這孩子,性子倒是挺拗!你若是不想活了,我們少主要怎麽辦?”全叔看上去有些動氣。

我雖然知道蒼嘉對我的心思,可是全叔動怒之下這樣坦白的說了出來,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你看什麽看?少主的心意,你會不明白?這半個多月來為了你,少主吃不下睡不着,瘦得臉頰也凹了下去。你若是不好好活下去,老夫第一個就饒不了你!”

我又是一聲嘆氣,卻不再說些什麽。雖然我賤命一條,可畢竟是全叔救了我,再說他也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對着他,我真的不知要說什麽才好。

我只能閉上眼裝作困倦上湧,過一會兒聽見全叔走出屋子的聲音,我才睜開眼來。

春光無限好,我又躺了大半個月,終于可以下地,蒼嘉就說:“外頭好太陽,不如出去曬曬?”

我沒說話,他就微笑着叫細妹去準備軟椅和毛皮褥子,等外頭張羅好了,細妹又進來幫我穿好衣裳鞋襪。

我看着自己伸出去的兩只腳,不知什麽時候起竟變得瘦骨嶙峋了,一時有些怔忪。

“失禮了。”蒼嘉說,然後他彎下腰來,伸手将我打橫抱起來,走出屋子去。

我這時候才看見原來這屋子非常精巧雅致,所有的布局裝飾無不顯示出屋主的別具匠心。

不知道蒼嘉是從哪兒找到的這麽雅致的房子,亦或是本來就是他自己的産業?

走出三進屋子,穿過花廊,外頭的陽光明媚得讓我有些睜不開眼,不由自主就閉起眼來。

“沒事吧?”蒼嘉的聲音透出幾分緊張。

我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氣息,夾雜着一股子淡淡的藥香,讓人覺得莫名安心。

“沒事。”我閉着眼說道。

抱着我的兩只胳膊忽然顫抖了一下,我複又睜開眼,微眯着看向蒼嘉。這是怎麽了?

蒼嘉看起來激動像是要哭了出來:“你終于……終于開口說話了!”

我心裏暗叫慚愧,當日跟全叔說了幾句話後,我又整日不說不動了,也難怪蒼嘉會如此觸動。

接下來,蒼嘉像個孩子一樣,抱着我幾乎飛奔起來:“全叔!全叔!她開口說話了!說話了!”

全叔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先是一怔,接着說:“是嗎?那是好事!好事!既然願意開口說話了,就表示郁結之症化解了很多。”

蒼嘉激動得面色緋紅:“是嗎?是嗎?”

“是的是的。夫人想必無大礙了。”全叔說。

蒼嘉猛一低頭,看向我,一雙眼睛閃閃發光,溫柔地快要滴出水來:“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高興得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才好了!”

我實在頂不住蒼嘉如此熱烈的興奮,于是又開口說道:“不是要去曬太陽的麽?”

“對!對!我怎麽把這事兒給忘了!走,我們曬太陽去!”他抱着我又轉過身去,朝放置軟椅的地方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說:“真好!真是太好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雖然仍舊不大說話,可是身邊的幾個人卻氣氛高漲,尤其是蒼嘉,雙目變得炯炯有神,走路都帶風。

我的身體一向不壞,雖然經此大病,卻依舊一天天康複起來。

可是我的心卻停留在了出事後剛醒來的那一天,支離破碎、鮮血淋漓的,只怕再也好不起來了。

“夫人的頭發生的真好,烏油油的。”細妹給我梳頭發,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我茫然地看向梳妝臺上放着的鏡子,裏頭映着一張毫無血色雙頰凹陷的臉,生氣全無,唯有一頭頭發,還是跟從前一樣烏黑發亮,只是枕頭上每天都會落下不少發絲,想必再過不久,就不複從前的豐密了。

有一次跟海瑾天在房中說笑,聊起畫眉之樂,海瑾天說:“月婵的柳葉眉如此好看,卻也叫我憑白少了一項閨房之樂呢。”

我笑着不依,他便說:“我看這樣好了,今後我就給你梳頭,以代畫眉之樂。”

從那以後,海瑾天偶爾真的會幫我梳梳頭發,我還記得他的手指撩起我頭發時的觸感。

心裏又被鋸子狠狠拉過。

多少怨,多少念,全部湧上心頭。

你不是答應過我,說會好好保護我和我們的孩子麽?

你不是答應過我,說要跟我白頭偕老的麽?

難道那些話真的像潑出去的水一般,等水印子曬幹了,連痕跡都不曾留下麽?

若不是遇到你,我沉寂多年的一顆心又怎麽會像如今這般痛徹心扉?

你叫我嘗到濃情蜜意的美妙滋味,卻又将我至于危險境地,這一切都是為何?都是為何?

“夫人,夫人。”細妹的呼喚聲将我從臆想中拉了回來:“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看見蒼嘉拎了一只很大的鳥籠子興沖沖走了進來。

“小六子又找了個新奇玩意兒回來,你看這八哥……”蒼嘉走到我跟前,猛一頓足,說話也停了下來。

“細妹,侍弄好了你就可以出去了。”

細妹知道蒼嘉有話要跟我說,三下五除二把我的發髻绾好,就出去了。

蒼嘉把手上的鳥籠子放在了一邊,沖我看了好一會兒,才說:“莫要再想那些過去的事了。”

我看看他,他雙目裏流露出複雜的哀傷,一如往昔在海家時那樣。

“他,有找我麽?”

蒼嘉一愣,好一會兒才說:“先前是找了幾日的,可是到十來天的時候,家裏都說怕是找不回來了,就把派出去找你的人都給叫了回去。”

下意識的,我就握緊了拳頭,用指尖狠狠地掐着掌心的肉,狠狠地。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當日的山盟海誓,當時的濃情蜜意,都是潑向泥地的水,到現在,什麽痕跡都沒留下。

留下的,只有我一顆傷痕累累的心。

“海家,沒有查出究竟是誰害了你。”蒼嘉說。

“無所謂了,誰害的還不是一樣,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反正,一切都回不去了……”

蒼嘉往前踏了一步:“別這樣……別這樣,你不能總是這樣幽怨度日。那些都過去了,從今以後有我在,沒人可以再傷害你,我對天發誓!”

我低下頭去:“我累了,想休息……”

蒼嘉卻打斷了我的話:“月婵,我可以叫你月婵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蒼嘉不再叫我嫂嫂,卻也不敢叫我的名字,每次都只是以“你”為稱呼。

我沒說話。

他卻又往前走了一步,臉上帶着可疑的紅暈,他說:“月婵,我知道現在我不該說這些的。

可是看着你每日落寞心傷,我只恨自己不能代你受罪,又恨自己不能讓你開懷。我知道你受的傷太大,可是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一定要振作起來好好活着。”

“活着,要怎麽活?我什麽都沒有了,沒有親人,沒有了孩子,又身無長物,無依無靠,這天大地大我卻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活着,說的都很輕巧,可我要怎麽活着?”

“月婵,你還有我。如果……如果你不嫌棄,就讓我照顧你……好不好?”蒼嘉的雙目灼灼地看着我,臉上越來越紅。

“嘉少爺不要開玩笑了,你是什麽身份地位,我又是什麽身份地位?更別說我是嫁過兩次的女人了!”

我不傻,蒼嘉雖然在海家裏毫不張揚,可是這麽多年來幫助海家打理生意,他怎麽會沒有積攢下自己的産業呢?

只看這所環境清幽的宅子和那幾個下人就知道,蒼嘉雖然是養子,可是自己的身家一定很豐厚。

他自己要財有財,要貌有貌,什麽樣的女子他得不到?偏偏會看上我?看上我這種被人抛棄的殘花敗柳?

“月婵,我……我不知道要怎麽說,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對你心生憐意,就想盡自己的一份力去保護你……

以前你是別人的妻子,可現在,海家都已經放棄找你了。以後,你就跟了我,好不好?”

我再一次低下頭去:“我真的很累了。雖然我真的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可是……今時今日,我真的沒有心情去想這些東西……我累了……”

蒼嘉深吸一口氣,眼睛裏灼灼的光芒不再,轉而襲來的是深不見底的憂傷。

好一會兒,他的神色恢複了正常,走過去拿起方才那個鳥籠,挂着輕松的微笑對我說:“你瞧這只八哥,會說很多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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