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采蓮繡莊

采蓮繡莊

養病的日子一天天持續下去,我的身體也一天天恢複起來。雖然還是瘦的皮包骨頭,可是臉上不再是蒼白如紙,在天氣好的時候隐隐也有血色透出。

從可以正常走動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每天強迫自己在屋子裏院子裏走上好一會兒。

我想快點兒恢複正常了,好出去自尋活路。

如今我孑然一身,可至少我還留下了一條命。老天爺叫我留下一條命來,我若是自己就這樣了斷了,不斷對不起我自己,只怕最對不起的就是全叔。

這陣子相處下來,我知道全叔其實是個很好的老人家。雖然面上就寫着飽經風霜四個字,可是為人卻極好,細妹也總是在我面前提起。

全叔為了我想輕生一事着實提心吊膽了好一陣,時常借着給我診脈送藥的機會跟我說些人生的大道理,連越王勾踐卧薪嘗膽的故事都被他拿出來說了好幾次。

直到有一回,他又趁着空當給我講敘人生哲理的時候,我忽然開口道:“全叔,你放心吧,我會好好活下去的。你說得對,撿回一條命不容易,我就是不想活了,也要先問問全叔你答應不答應是不是?”

全叔先是一怔,後來看我真的堅持每天走動活動身體了,才放下心來,就此更加用心地為我開了各種食療的方子,人參燕窩鹿茸等各種高級補品像是不要錢似的炖給我吃。

蒼嘉的喜悅也是顯而易見的,随着我一天比一天健康,他的微笑也一天多過一天。

可是我看在眼裏,心裏卻越來越不安。

我明白為何全叔和細妹他們會那樣全心全意地照顧我希望我好起來,究其原因,不外是為着蒼嘉。

他們都知道蒼嘉對我的心意,我也感覺到他們已經把我當成了蒼嘉未來的媳婦一般,很多時候還會故意制造機會給我們。

他們的好意,促使我拼命地鍛煉身體,我已經決定要一個人獨立存活下去,雖然現在我還不知道我一個人要怎麽活下去,可是天無絕人之路,我有手有腳,只要健健康康的,總能找到一碗飯吃。

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一個很大的城市,距離原先我土生土長的地方有好幾百裏。

上回恰逢城裏大集,蒼嘉見我身體好轉,就帶着我坐車去逛了逛。

我還從未見過那麽多鱗次栉比的店鋪,街道寬闊平整,并排可以駛過好幾輛輛馬車,路邊沿路都是叫賣的小販,熱鬧極了。

蒼嘉帶我去當地有名的茶樓喝茶吃茶點,不但茶樓內裝設精巧,連喝茶的器具都精美的讓人贊不絕口。

“月婵,這個玲珑糕口味清淡,正好适合你現在吃,嘗一嘗看看。”蒼嘉用烏木鑲銀的筷子夾起一塊奶白色的點心放進我面前的碟子裏。

我雖然沒什麽胃口,可是因為近期都勉強自己多吃幾口,又見這點心散發着一股極好聞的味道,就夾起來咬了一口。

“如何?”他笑着問我。

我咀嚼了一會兒,說:“有一股奶香味兒,以前沒吃過這種點心。”

蒼嘉笑了:“這是從西域傳來的制法,裏頭添了羊奶,所以香味更加濃郁,也更加香軟。”

吃了一個後,蒼嘉又給我夾了一個,我再吃了兩口,就不再動筷子了,只是捧着一杯清醇的龍井慢慢啜着。

我們的位置剛好臨窗,我就探頭看向下頭熙熙攘攘的人群,茶樓的斜對面就是一間很大的繡莊。

我心裏一動,就說:“我們能去那間繡莊看看麽?”

蒼嘉說:“是了,我倒忘了月婵也是刺繡的巧手。走,咱們一起去瞧瞧。”

于是會了帳,我們一起往繡莊而去。

這繡莊的店面很大,門口挂着一面繡了百鳥朝鳳的彩旗,迎風招展,兩面都打出四個大字:采蓮繡莊。

我們走進去,見店內三面都是櫃子,上面擺放着各式各樣的繡品,有整塊繡好的綢緞,好讓人買回去自己拿來用在衣裳上或者被褥上。

也有一半是已經完工的成品,諸如錦被、門簾、床帏、裙襖、繡花鞋、荷包、香囊……甚至連很小的針線包都有。

店內迎門的地方不像一般店鋪內挂着紙質的中堂,而是一副巨大的刺繡出來的綢緞中堂,一看就是繡莊獨有的。

店裏擺着不少桌椅,很多客人都坐在那裏由夥計招呼着。

見我們一行三人走進去,我是已婚婦人的打扮,細妹是丫鬟的打扮,蒼嘉又是一副大戶人家的風範,上來招呼的夥計就說:“老爺夫人,想看點兒什麽繡品,這裏現成的也有,想要定制也有。”

蒼嘉聽這夥計這樣招呼,登時高興起來,笑着說:“每樣都看看。”

夥計年紀不大,最多不過二十歲左右,長的方面大耳,一臉的精明,一聽這是大客戶上門了呀,趕緊說:“老爺夫人,請來這邊坐着用茶。”

我們也像其他客人一樣在店內的一組桌椅前坐下,立刻就有人奉上了茶水,緊接着那個招呼我們的活計用一個墊了紅布的托盤,擺了很多繡品拿過來。

“老爺夫人,請慢慢看。在這華陽城裏,咱們采蓮繡莊要是認了第二,可就沒人敢認第一了。”

我拿起一幅繡了鴛鴦戲水花樣子的大紅色緞子起來瞧了瞧,這繡工果然了得。

只是一小塊綢緞而已,就用了五種針法,且五種針法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整幅刺繡針法靈活,繡工細致,上面的鴛鴦活靈活現。

我不由稱贊道:“确實好繡工!”

那活計得意地一笑:“這位夫人真是識貨之人。其實咱們這擺出來的都只是一般的繡品罷了,咱們繡莊主人采蓮夫人的雙面繡,那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

活計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個清脆響亮的女子聲音笑道:“小七又在跟客人胡吹了。”

那叫小七的夥計也笑了,回頭道:“夫人明鑒,咱可說的都是實話。”

順着小七的目光看去,只見從店後頭走過來一位約莫三十多歲的婦人,容貌端麗,身材微豐,穿着一身素色的淺藍色裙襖,頭上梳着單髻,只以幾支朱釵為點綴。

她不施脂粉,笑意盈盈,一雙眼睛雖不大卻極為有神,于人一種精明能幹的感覺。

“幾位客人好。”她笑着沖我們說,眼神大大方方地在我跟蒼嘉的面上仔細看了看。

那小七說:“這位就是我們繡莊的主人,采蓮夫人。”

我跟蒼嘉都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女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原來她就是這繡莊的主人。

采蓮夫人笑着說:“客人別聽小七胡說,我那手繡活不過爾爾,這繡莊之所以名氣大,還是仗着莊裏一應刺繡的姐們,是她們的手藝好。”

蒼嘉說:“采蓮夫人過謙了,您這采蓮繡莊的名聲,京城之地都有所耳聞。”

“原來這位客人是從京城而來的。”采蓮夫人顯是對蒼嘉的贊譽極為受用,笑的更加甜美。

“非也,在下只是因生意之便去過幾趟京城,為了給家中長輩帶些禮物,故而拜訪過京城四大繡莊。而四大繡莊的老板都對采蓮夫人的繡品贊不絕口,又聽聞夫人手下有多達上百位巧手繡工,故而得知。”

“上百位什麽的那就是旁人亂說了,其實我莊裏不過五十餘個繡工,只是個個都勤勞肯幹,故而出貨量很大。”

我聽到這裏,就開口問道:“不知夫人這裏,要什麽樣的标準才可以進來做繡工呢?”

采蓮夫人笑了笑,拿起我方才看的那塊鴛鴦戲水的綢緞說:“至少要能繡得出這上頭的水準,當然還要手頭勤快,不然我們接活量大的時候,可就來不及完工了。”

說着有其他客人叫采蓮夫人過去,她就囑咐小七好好招呼我們,自己笑盈盈地走過去了。

在小七的推薦之下,我們買了幾幅繡好的綢緞,花了十幾兩銀子。這價格絕對比一般繡莊賣得貴,可是沖着這繡工,只怕也值了。

回去的路上蒼嘉的臉色一直不太好看,等回到他那個地處幽靜之所的院落以後,他跟着我回了房,順便遣走了細妹。

我知道蒼嘉有話要說,就坐了下來,随手把玩着手裏的幾幅繡品。

“月婵是不是有什麽打算?”他忽然道。

我不覺有些驚訝,他是怎麽知道我有打算的?

不錯,我确實是有打算,今日在那繡莊裏我就想好了,我身無長處,唯獨刺繡一樣不輸于人。

這采蓮繡莊既是需要繡工,待我身體完全康複以後,我大可以去那裏一試。今日買的這幾幅繡品,我都有把握繡得不比這些差。

因為想到以後我也能靠自己活下去,心裏就不免有些激動。我也沒想過要瞞着蒼嘉什麽,只是沒想到他如此機敏,這麽快就看出我的想法了。

于是我說:“不錯,我确實是有些打算的。”

蒼嘉的面色有些灰暗,好一會兒才說:“為什麽?我待你不夠好麽?”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睛裏又透出憂傷的目光,看得我有些于心不忍:“不是的,跟……跟你待我好不好無關。我只是……只是不能再過多地麻煩你了。”

“什麽是麻煩?哪裏麻煩了?能夠照顧月婵,我簡直求之不得!”

我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月婵,如果是我待你不夠好,你說,只要你說的,我都能做得到!月婵,留在我身邊,不好麽?我們在這裏安家落戶,海家那邊會什麽也不知道。

這些年,我早就有了自己的産業,我敢說,絕對不比海家差。我可以以自力更生為名,跟海家脫離關系。”

“不是這個原因,我……唉。”我不知道要怎麽說下去。

“月婵,我真的有能力照顧你的。我能幫你更改戶籍,不會有任何人發現有何不妥,我們可以名正言順的成親,就算日後海家有人看見了你,也沒有任何把柄給他們知道的。月婵,這個方面,你真的不用擔心。”

我知道只要我沒死,我在律法上就仍是海瑾天的妻子,斷不可能随便跟第二人成親。

可是我也聽說過只要有錢,買一個新的戶籍身份絕對不是問題。可是……

我說:“嘉少爺,你怎麽不明白呢?我真的沒法接受你的好意。我的過去你都知道的,我已經嫁過兩個相公,你這樣大好的人,當然是要找戶好人家的閨女才是!”

“月婵,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從未看輕過你。不管你是嫁過兩次也好,嫁過二十次也好,在我看來,你永遠都是那個月婵。”

我心裏一聲喟嘆,要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這種時候,不嫌棄我的出身來歷,願意一心一意照顧我,甚至願意為了我跟海家脫離關系,這樣的人,只怕除了蒼嘉,再無其他。

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嫁人了。

對于感情,我也真的不敢再觸碰了。

男子的心,誰知道什麽時候會變呢?

我已經被抛棄了一次,我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第二次。

只有靠我自己活下去,一個人活下去,我才能保證同樣的慘劇不會發生第二次。

“月婵,你是不是覺得……我比不上大哥?”

我心裏一驚。

聽到有人提起海瑾天,我心裏仍然像是被撕開了一般,連呼吸都開始覺得不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能平順的呼吸,我說:“怎麽會呢?嘉少爺不必任何人差。也正因為如此,我在你的面前才會自慚形穢。

我是斷斷配不上嘉少爺的,就算隐瞞了所有的過去,改名換姓做了其他人,可是那些過去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是抹不去的。”

“我說過的,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我自己又有什麽好經歷了?我還不是父母雙亡,被人領養長大。”

“那不一樣,現在的嘉少爺,豈是常人可以比的?”

“月婵!你為何一定要這樣自輕自賤呢?”

我笑了一下:“不是自輕自賤,是看的清自己有多少斤兩。我若是名門出身的小姐,嘉少爺向我求親,我定是二話不說立刻答應。可我不是,所以我只能拒絕。”

“月婵……”蒼嘉想要說些什麽。

我打斷了他的話,我必須要把自己的想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因為他真心待我,所以我必須對他有個交代。

我說:“嘉少爺請聽我把話說完。”

蒼嘉幽幽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你救了我,為了療傷治病,悉心照料,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這份恩情,我永遠銘記在心。于情于理,我都需要報答嘉少爺,以身相許自是應該。

可是,我是什麽身份出身的人?若是讓我為奴為婢,月婵定會二話不說,就此留在嘉少爺身邊服侍。

可是嘉少爺對我一片真心,你越是對我真心,我就越是無以為報。我若真的跟了你,只會讓你蒙羞罷了。

我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現在因為你對我充滿憐意,所以才會一時動心。可是等到日後生活平穩,嘉少爺對我的憐意不再,我那時将要如何自處?

所以無論從任何方面來說,我跟你,都是不可能的。”

“月婵,我願意指天為誓……”

“別說了,誓言什麽的,難道不是最不可靠的麽?當日海瑾天對我,又何嘗不是海誓山盟?可是現在呢?我又落得了什麽下場?

嘉少爺若是現在對我是真心真意的,我只求你一件事,讓我一個人出去過活。對于男子說的話,我真的不知道哪些該信,哪些不該信。

寄人籬下的日子我已經過的夠多了,連我自己的家人也一樣羞辱過我。我知道憑我一日之力不會過上什麽好日子,可是對我來說,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只有靠我自己活下去了,才不會被任何人羞辱。至于嘉少爺的大恩大德,月婵必定沒齒難忘。我知道自己沒什麽本事,可是刺繡一事還是做得到的。

今後嘉少爺用得着月婵的地方,只要說一聲就可以。

實不相瞞,今日在采蓮繡莊,我就已經下定決心,過一陣子就會搬出去,去采蓮繡莊尋一份差事,以此過活。”

蒼嘉看了我好一會兒,說:“你是認真的麽?”

我點點頭:“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蒼嘉深吸一口氣,道:“現在我已經明白月婵的心意了。在求親一事上,我絕不會再強求于你。你現在連身子都尚未康複,我确實不該操之過急。

來日方長,我等得起。月婵就好好養身子,我相信時間久了,我的真心自會說明一切。”

我見他真的明白了我的想法,不再強求我跟了他,心裏也不由得一陣輕松。其實最難消受的就是這種情意,尤其是對我這樣的人來說。

“多謝嘉少爺了,真的多謝你。”

“不過。”蒼嘉忽然話鋒一轉:“對于讓你一個人出去尋生路,去什麽繡莊做繡工一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的。”

“可是……”

“月婵!”蒼嘉加重了語氣:“我不會逼你接受我的情意,也請你諒解我的心意。如果不能在眼前好好的看着你,好好的照顧你,你叫我怎麽安心呢?

去繡莊做繡工,那要多麽辛苦!你叫我怎麽忍心讓你一個人出去過活呢?無論如何,有我在這裏一天,我就會好好照顧你一日!此事就這麽說定了!”

我見他語氣堅決不容退卻,想到自己現在受人恩情,只能嘆一口氣,暫時這樣過了。

轉眼就是暮春時節,我不但身體完全康複了,而且因為自己每天早晚都堅持大量走動活動身體的關系,我的氣色也好了很多,面上開始滲出一抹緋紅。

本來掉了很多頭發也開始長出了細碎的絨發,相信再過不久,豐密的頭發又會滿頭都是了。

可能是因為吃的很好,我本來瘦骨嶙峋的身上也漸漸豐潤起來,而大量服食燕窩以後,我連皮膚都變得比從前好上很多,簡直是吹彈欲破。

我心裏一直在暗暗提醒自己,不能因為過久了這種富貴人家的生活,就忘記了自己的出身。

遲早有一天,我是要出去的,不能依附蒼嘉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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