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何處為家

何處為家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我只看到窗戶外頭的天光漸漸變暗,屋子裏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我緩緩動了動手腳,扶着桌子站了起來。腦子裏有些昏昏沉沉,身子也跟着搖晃了一下。

蒼嘉見我晃了一晃,下意識就彈起來想要扶我。我卻連罵人或者是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只能輕聲說:“放開。”

蒼嘉的手顫抖了一下,從我的胳膊上拿開了:“月婵,你身子不大好,我讓人煮點參湯給你喝下,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沒理他,只是一徑往門口走去。

我得離開這裏,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再跟這裏的人多相處一刻了。索性離開只是遲早的事。

只是……這天大地大,何處才是我的栖身之所呢?

也許我命裏注定了是個天煞孤星,這一輩子兜兜轉轉,仍舊注定了最後只是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院子裏,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深藍色的天幕上挂着一輪清朗的明月。

真美。

美得讓人很想落淚。

如果我也有那嫦娥仙子的仙丹該有多好,吃下後飄飄蕩蕩飛向月宮,冷冷清清的過一輩子,好歹也是個栖身之所。

“月婵,這麽晚了,你是要到哪裏去?”蒼嘉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嗓音嘶啞。

我停下晃晃悠悠的腳步,轉過身去看着他,說:“我要走了,從此以後,你我永不相見。”

這回輪到蒼嘉的身子晃了一晃,朦朦胧胧的看不大清楚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中有亮晶晶的東西一閃而過:“月婵,求你……原諒我……無論要我做什麽都行,求你原諒我……我真的……真的不能沒有你……”

“換了你是我,你覺得我會原諒你嗎?”

“月婵,我……”

我忽然往地上一跪:“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吧。我真的……太累太累了……真的不願意再看到你們任何人了……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吧嗒。”一大顆水珠子落在了我面前的地面上。

好一會兒,他伸手扶起我,接着迅速放開手,嘶啞的聲音顫抖着:“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我再也沒有多看他一眼,随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外走去。

路上幾乎沒有什麽行人,偶爾行過的幾人也都會對我留神地看上好幾眼。若是換了平常我定會覺得害怕。

可是這個時候的我,還有什麽可畏懼的呢?

我只是順着那條平整的大道麻木地朝前走去。

月光很亮,把道路照的非常清楚。我搖搖晃晃就走到了一座石橋前,橋下的河水嘩啦啦歡暢地奔騰着。

我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水,忽然有一種想跳下去的念頭。

當日,我若是沒被救活就好了,就那麽順着河水流下去,于我未嘗不是一個好歸宿。

我知道輕生是不對的,我也明白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可是……

我想到了家裏的爹娘,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好不好。娘家是絕對回不去了,兩個哥哥連爹娘都視作累贅,更何況是我呢?

至于海家,在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之後,我還能若無其事的回去嗎?

不知道海瑾天還會不會想起我,除了他以外,那海家沒有任何一處值得我留戀。

不過現在,連海瑾天也不會再需要我了吧。

以前不理解窮途末路究竟是什麽感受,到此刻,我方能懂得,原來這世上是真的有走投無路這一回事的。

想着想着,我的手不自覺地就攀上了石橋的橋欄,然後慢慢地,将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陣陣河水的氣息撲面而來,我看着嘩啦啦流淌的河水,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哎呀,有人要跳河呀!”一個有些上了年紀的男子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接着一陣吧嗒吧嗒的急促的腳步聲,一雙手用力将我從橋欄上拽了下來。

“你這個人哪!好端端的怎麽能跳河呢!”我擡起頭看向說話的人,只見他約莫六十多歲的樣子,一身有些污髒的黑色短衫,是個純樸的鄉裏老大爺。

“這位姑娘喂,好不容易活到現在,可不能說死就死了,有什麽想不開的喲。”他繼續說。

我忽然嚎啕大哭起來,面前的老大爺被吓了一跳,手足無措。

“這……這……姑娘……這……你要是有什麽傷心事,不如說出來聽聽?你別緊管着哭喂。”

我這時候也不知道從哪裏生出的力氣,放開嗓子使勁地哭,直到一口氣哭夠了,我擦了擦眼淚,哽咽着對老大爺說:“我……我真沒出息……剛才我爬上去……可是……可是卻不敢跳下去……我不敢死……我不敢死……”

老大爺卻松了好大一口氣,說:“不敢死就對了,不是都說好死不如賴活着嗎?這人活着呀,誰沒個傷心事不是?可是只要過了那一關哪,也就好了。

我看你年紀輕輕的,穿的又好,不知道你到底出了啥事活不下去了。可是啊你聽我老頭多嘴一句,這世上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牙一咬心一橫,什麽都能挺過去!”

“是……老人家說的是……多謝……多謝您……”

“嘿嘿,這有啥嘛,只要姑娘你不再想尋死了就成。我看這天也不早了,我老頭就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家吧。你一個姑娘家的這麽晚了只怕不安全。”

我心裏有些茫然,回家?我沒有家,我能回去哪裏呢?

老大爺以為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尋死,立刻又說:“姑娘,別想了,老頭送你回家去吧。”

“我沒有家。”

老大爺一愣:“那,你有親戚什麽的沒有?老頭送你去。”

停了好一會兒,我說:“倒是有個地方可以去的。”

老大爺說:“那就好了,走,趕緊走吧,夜了就怕人家睡了不是?往哪個方向走呀?”

我說:“就是城中心那家采蓮繡莊。”

“那老頭也認得,咱們就走吧。”老人家沒再多說什麽,只是拿起方才仍在路邊的包袱,跟我并排往前走。

方才靈光一閃,我就想起了采蓮繡莊。

只有那裏,我才有可能去試上一試,看看采蓮夫人是否願意讓我在繡莊裏做繡工。

我既然不敢尋死,只能像老大爺說的那樣賴活着了。

一路沉默無語,老大爺一徑将我送到采蓮繡莊的大門前。天色已晚,店門緊閉。

“知道後門開在哪頭不?”

我搖搖頭,老大爺說:“四面都看一圈兒。”

我們在街後找到了繡莊的後門,門是虛掩着的,裏面透出了燈光和陣陣說話的聲音。

“敲門吧,姑娘。”

我深吸了一口氣,在門上拍了幾下。

過了一會兒有人過來應門:“是誰呀?”

我一看,是當日那個叫小七的夥計,他顯然也認出了我來,說:“是上次的那位夫人,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我說:“采蓮夫人在嗎?”

小七說:“在的在的,找我們夫人請往裏頭來。”

說着就将我往裏讓,那老大爺說:“姑娘,你以後可得好好的,我老頭這就回家去了。”

我從衣裳裏頭摸出一個荷包來,裏頭裝着一些碎銀子,我把銀子全部倒在手上:“老人家,請你收下這些,請您別嫌少。”

老大爺忽然生氣了,吹胡子瞪眼睛的說:“你把我老頭看成什麽人了?”

無論我怎麽說,老大爺都不肯收下那些碎銀子,最後我只能說:“那就請老人家告之家在什麽位置,日後我想去探望您。”

那老大爺說:“老頭家就在城外吳家村,你去了在村裏問養豬的那個吳老頭住哪,一問就知道。什麽探望不探望的,日後姑娘來玩,老頭請你吃自家做的臘肉。”

我恭敬地目送老大爺一直走遠,在這位萍水相逢的老人家身上,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溫暖的讓我心裏所有的痛楚都一擁而上。

“夫人,請裏面來。”小七招呼我進去,在院子裏頭就開始嚷嚷:“夫人夫人,有人找您!”

“來了!”采蓮夫人清亮的聲音響起,然後咯咯笑着從一間屋子裏走了出來:“是誰找我?”

小七指了指我,采蓮夫人一看,略有些意外:“原來是你。快請進來,我們今天交了一大批貨,大夥兒正在吃酒呢。夫人也來吃上幾盅。”

我又是深吸一口氣,先站直了身體,然後深深地低頭行禮:“求夫人收留我,針黹什麽的我都會,煮飯洗衣裳我也會,不管是繡工還是仆婦都可以,只求夫人收留我。”

一陣沉默之後,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扶住我的雙手:“先起身再說。”

“求夫人收留我。”

采蓮夫人笑意盈盈:“咱們先到屋裏,坐下來慢慢說。”

她的聲音穩定柔和,帶着一股讓人不容抗拒的意味,我點點頭,跟着她走進一間小花廳模樣的屋子裏。

“小七呀,去泡一壺茶來!”

“好嘞!”

“夫人請坐。”她說。

我說:“我不是什麽夫人,我叫沈月婵。”

“那沈姑娘請坐。”說着她先坐下,于是我也跟着她坐下。

“沈姑娘為何想來我這裏做繡工,個中原因我就不問了,個人都有個人的難處,不過我這裏嘛,做繡工倒是要求很高的。沈姑娘可有什麽繡好的物品給我一看?”

我從懷裏掏出剛才那個荷包,這還是我在許家的時候為自己做的那個,一直用到現在,落水後荷包有些掉色,可我還是沒扔。

采蓮夫人接過那個荷包,仔仔細細看了一會兒,說:“不錯,比我這裏的三等繡工手藝還要好上幾分。”

“那……我能留下做繡工嗎?”我很緊張地看向她。

“沈姑娘可知道,我這裏的繡工平時勞作量很大的,我看沈姑娘身子嬌弱,只怕……”

“我是窮苦人家出身,不管什麽苦我都吃得!前幾個月因為生了一場大病才會顯得虛弱,可是現在早就全好了!請夫人相信我!不管什麽我都做得下來!”

采蓮夫人嘆了一口氣,笑着說:“那好吧。先從三等繡工開始做起,一個月的工錢是一兩銀子,條件是交給你的活計要全部完成。第一個月能幹的下來,以後就留在我這裏常做吧。”

我“噗咚”一聲跪在地上:“多謝采蓮夫人。”

“沈姑娘快起來,既然已經是我繡莊的人了,以後不必跟我這麽見外。我這裏的人哪,都跟我沒大沒小的。不過這樣才好,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的嘛。”

我聽見“一大家子人”,眼眶不覺又是一熱。

采蓮夫人把我的表情全都看在了眼底,說:“走,我帶你去繡工們住的屋子看看。今天已經很晚了,等明天一早再把你介紹給大家。”

說着她就帶着我穿過院子,走到後頭,原來還是一個院子,裏頭到處都挂着燈籠,有很多個門。

正巧小七過來尋她:“夫人真是的,我才泡好了茶,你怎麽又跑後頭來了?”

采蓮夫人就笑:“先把茶放着,你去把香草叫來,叫她到屋裏來尋我。”

我們走到最頂頭的一間屋子前,采蓮夫人把門推開,走進去點燃了桌子上的一盞油燈。

屋子裏有了光線,我看出這就是繡工們住的屋子。頂牆邊一張大炕,只最左邊擺着一套鋪蓋。

旁邊是一排高大的櫃子,有一個上頭挂了鎖,再就是幾個大箱子壘在一起,一張圓桌并四張凳子,這就是屋裏的全部陳設。

雖然簡單粗陋但卻打掃的幹幹淨淨,屋子裏隐隐還飄着一絲好聞的香氣。

“這就是房間了,三等繡工都是四個人一間的,不過這一間屋子裏只住了香草一個人,你就跟她一間。”

“是。”

“鋪蓋這箱子裏就有,只是……你什麽行李都沒有,這換洗衣物什麽的,怎麽辦呢?”采蓮夫人看了我一眼:“再說你身上這套衣裳也未免太過華貴了一點,做活計的時候穿可能不大方便。

我看這樣好了,我那裏有些早幾年穿的舊衣裳,現在胖了也穿不下了,我看你穿應該正合适,待會兒我叫人拿過來給你。至于裏衣什麽的,咱們繡莊就有現成的,拿幾件新的來就成。”

“多謝夫人!”

“呵呵,謝什麽。你既是我繡莊的人了,我當然要讓你在這裏過的舒舒服服的。咱們這裏活計重,所以平日裏衣食住行樣樣都差不得。”

說話間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走了進來,蘋果臉,五官秀氣,臉上有一對小酒窩:“夫人找我呀?”

“是呀是呀,可不就找咱們的香草姑娘嘛。來來,進來我給你介紹,這是新來的繡工沈姑娘,你比她小,叫她沈姐姐就成。

以後她跟你住一間屋子,咱這裏有什麽規矩都告訴她一下,日常起居也互相照應照應。”

“好嘞。”香草留神看了我一眼,笑了:“沈姐姐生的真好看。”

灑淚求長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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