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無法承受的真相

無法承受的真相

蒼嘉果然言而有信,自那次話後,再也沒有跟我提過心意之事,只是相對的,他也絕不同意我一個人搬出去。

像是為了防止我偷偷溜走似的,除了細妹之外,他不知又從哪裏找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仆婦馮娘過來,跟細妹一起照料我的起居飲食。

馮娘跟蒼嘉非常熟識,像是從很早以前就是他的下人一般,看着蒼嘉的時候不似細妹他們那樣恭敬,反倒多了一分慈愛。

自從馮娘過來了以後,蒼嘉就開始出去繼續談生意了。只是他不出遠門,只是在這華陽城裏發展生意。

至于他跟海家那邊,我沒有問過,所以也不清楚他有沒有回去過。

我心裏也清楚如果真的執意要走,只怕蒼嘉也不會強留我。可是一想到蒼嘉對我的救命之恩,我就不能沒有一絲顧忌。

只沖着那份人情債,我就不可能太讓蒼嘉心裏過不去,因此只能采取長期軟磨硬纏的迂回戰略。

馮娘應該是從蒼嘉那裏聽來了我想要離開的事,因此對我有些不滿,看我有空就拿出針線盒子刺繡練手,她總是會瞅上兩眼,說:“不過爾爾。這手藝要是出去了,能賣給誰?”

我總是輕輕一笑。

馮娘說:“是不是不服氣?覺得我說錯了?你沒怎麽見過世面所以不知道,這外頭賣繡品的何其多?想靠這個賺錢養活自己,我瞧你還未夠火候。”

我就說:“所以我才再勤加練習。”

“勤加練習了以後呢?翅膀硬了就能飛了?”

我只能又是一笑了之。

馮娘就繼續說:“這世上不識擡舉的人何其之多,我就沒見過這麽不識擡舉的。我們家少主子年少有為一表人才,多少千金小姐想嫁都嫁不進來呢。

沒見過一門心思想往外跑的,也不稱稱自己的斤兩,以為自己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呀?”

細妹輕輕推了推馮娘,示意她別再說下去,馮娘卻把頭一扭,梗着脖子說:“怎麽了?推我做什麽?難道我說錯了?”

細妹只能尴尬地沖我笑笑,事後等馮娘出去了會小聲對我說:“夫人千萬別往心裏去,馮娘沒有惡意的。”

我說:“我曉得的。”

馮娘不過是護住心切,替蒼嘉不值罷了,再說我也覺得她有些話并沒有說錯,所以就更不會往心裏去了。

為了替将來打算,我比從前在許家的時候還要勤快繡花,每天吃過早飯繡上兩個時辰,稍微休息一會兒才吃晌午飯。

午後因為全叔的要求,我必須每天中午午睡半個時辰,醒來後去院子裏活動身體,或者是給細妹幫手做些活計。

然後就是一直做女紅到傍晚時分,如果蒼嘉回來了就跟他一起用晚膳,如果蒼嘉要應酬客商,我就一個人吃了飯,點上油燈再繡上一個多時辰才會去睡。

采蓮繡莊買回來的幾塊繡品我都依樣畫葫蘆照着繡了,完成後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比買回來的差,心裏不由得有些高興。

這天晚飯後我又抱出針線盒子來,蒼嘉喝了茶後也湊過來瞅了瞅,我見他臉色尚可,就問:“覺得怎麽樣?”

他說:“委實不錯。”可是說完面色就暗了下去。

一時誰都沒有說話,我埋頭又繡了十幾針,拿着手上未完成的半成品又問他:“這個花樣子你看成麽?”

蒼嘉湊過來看了看,說:“我是挺喜歡的,不過這流雲圖案是否簡單了一點兒?而且青色的布料上又用青色的絲線繡,如何能看得出來呢?”

我說:“就是要它看不出來,沒那麽打眼才好。”

蒼嘉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擡頭,問我:“這,某不是繡給我的?”

我停了一會兒才點點頭:“恩。”

狂喜一瞬間就爬上了他的臉,一雙眼睛又開始灼灼閃光:“繡給我的?繡給我的?這可真是……真是太好了!”

我等他興奮完了,就說:“你喜歡才好。”

“喜歡喜歡!當然喜歡了!這顏色也好,花樣子也好,都是我最喜歡的!月婵你真是心細如發,對我的喜愛都這麽了解!”

我笑了笑:“每日見你穿的那些衣裳,我還能不知道麽?”

蒼嘉先是點點頭,接着又是興奮道:“這……難不成……是件衣裳?”

“恩,是件外衫。”我會做的能做的也不多,最近反正要練手,就想着給蒼嘉做件外衫了。

冷不丁的,蒼嘉一個大步邁到我的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給吓了一跳。

他顯然是意識到自己因為激動而失态了,很快就放開了手,只是人還是半蹲在我面前,兩眼灼灼放光。

“月婵,我真高興!”

“我也不會什麽,所以就做件衣衫謝謝你,你別嫌棄我手拙。”

“怎麽會怎麽會!你這手工要是拙,那別家店裏也別賣衣裳了!”他又激動了一會兒,問道:“什麽時候都做好?”

“得再過幾日吧,衣裳的料子我都裁好了,現在把各處邊角的滾邊都還沒繡好呢。你要是着急,我這幾日可以趕下工。”

“不急不急,可不能把你給累壞了。”他說是不急,可是卻一直坐在我身邊,也不像平日那樣讀書看賬簿,只是一直盯着我手裏瞧。

“你別老盯着,老盯着我會緊張,可就繡不好了。”我說。

他笑了笑,連聲說:“是是,我不盯着了。”

可是沒一會兒又故伎重演,我也只得作罷,提前收拾了針線盒子去休息,等到第二天他出門了再繼續。

過了幾日,衣裳大致已經成型了,我想了想,覺得還要配根像樣的腰帶,不過手頭銀線剛好用完了,于是就跟馮娘說了一聲,讓細妹陪着我出去買。

我們一徑去了采蓮繡莊,剛巧采蓮夫人也在,看到我就笑着招呼:“夫人來了!今日想看些什麽?”

我笑着說:“想買些上好的金銀線。”

采蓮夫人說:“夫人也繡花麽?”

“恩,倒是會一點兒。想做根腰帶,可惜銀線不夠了。”

“腰帶用銀線繡,倒是挺華麗的。”

我說:“只因外衫上頭并無明顯刺繡,所以才想在腰帶上用銀線點綴一下,不然,總有些素過頭了。”

“腰帶上綴塊寶玉也挺好的,那樣就不會顯得過分素淨了。”

“我也是這麽想的,不過衣裳的主人不喜歡綴些寶玉什麽的在身上,所以只能由旁處取巧。”

采蓮夫人笑意盈盈:“是做給你相公的吧?那天我一看就好生羨慕,有個那麽俊俏斯文的相公,夫人真是好福氣。”

我說:“其實我并不是他的娘子,不過衣裳倒是做給他的。”

采蓮夫人顯是慣于應酬的人,并沒有就此問題繼續說下去,而是立刻帶着我去看各種金絲銀線。

我挑選了中等粗細的兩款金銀絲線,因為很想去繡莊裏頭看一眼,就說:“采蓮夫人,不知可否去繡莊內看看?”

她笑着說:“當然可以了。我們這裏是可以讓客人自己挑選繡工的。夫人請跟我來。”

她領着我和細妹往穿過店堂,一徑往後頭走去。店堂後頭是一間寬闊的院子,穿過院子,進去又是一個更大的院子,正對着的就是一間很大的屋子。

她帶着我們走進屋子裏,只見屋廈闊朗,完全沒有隔斷,裏面坐着數十人,面前都放着繡架,正在飛針走線。

這數十人清一色都是女子,年紀由二十多歲到四十多歲不等,個個都手腳飛快,俱是能手的樣子。

我就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個繡工,她約莫三十來歲的年紀,手裏正在繡一副巨大的山水圖,對于我們的到來像是習以為常似的,根本毫不在意。

看到她手下如風,我心裏不免有些擔憂。看來自己還是練得不夠,雖說繡出來的成品相差無幾了,可是這速度我可比不上。

看了一會兒也就出來了,采蓮夫人又親自送我們出了店堂。

回去的馬車上,細妹看了我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夫人,你以後真的要去做繡娘麽?”

我說:“應該會的。等我說服了嘉少爺,我就會搬出去了。”

細妹猶猶豫豫道:“其實……咱們少主有什麽不好麽?我看他待夫人真是一片真心,夫人為何不願留下來呢?做那繡娘不是不好,只是夫人何苦去吃那個苦呢?就不說辛苦了,從此以後,也就低人一等了。”

我說:“我本來就是清苦家庭出身,做繡娘對于我只是回歸本分罷了。”

“可……可少主他……他未免太可憐了。”細妹的聲音漸漸變低。

我說:“我若是不走,嘉少爺就更可憐了。”

細妹一臉的困惑:“怎麽會呢?”

我說:“你現在還小,等過些年你就會明白了。”

快到宅院的時候,細妹忽然嚷嚷了起來:“我的手帕子呢?”

我幫她在馬車裏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就說:“你在繡莊的時候,是不是拿出來擦了手的?該不是丢在繡莊了吧。”

“我送夫人回去了我得回頭找去,那帕子可是表哥送我的。”

我知道她跟表哥是青梅竹馬,這帕子說不準還是什麽定情信物之類,就說:“反正前頭就要到了,我自己進去,你就坐着馬車回去找,這樣快些。”

“這怎麽行呢?我哪能一個人坐着馬車呢?”

“怎麽不行?反正咱們都坐車出來了,不在乎多這一趟的。”

于是到了門口,我一個人下了來,讓馬車拉着細妹趕緊回過頭去找帕子。

院門照例開着,外院裏停着另一輛蒼嘉每日出門用的馬車,車把式沖我見禮,我說:“今日嘉少爺回來的挺早。”

“是呢,少爺買了五香鴨回來,誰知夫人出門去了,現在應該在屋裏等着夫人呢。”

我笑了笑就往裏走去,因為內院沒幾個下人,所以一路上也沒遇到人,我想着不如吓一吓蒼嘉,就幹脆放輕了腳步,蹑手蹑腳往我住的那間屋子走去。

果然一直走到了門口,都沒有人發現我,聽見屋裏傳來蒼嘉和馮娘的說話聲,我就更加小心翼翼起來。

可剛踏進門口一步,忽然聽到馮娘說:“少主,您這樣身份的人,何苦癡戀那樣一個女子呢?”

這下說到了我,我倒是不好這樣莽莽撞撞進去了,只好立在門邊,想着還是先在院子裏轉悠一圈。

緊接着蒼嘉的聲音響起:“我中意什麽人,難道還要別人同意不成?”

這說話的語氣在蒼嘉來說,算是很重了。果不其然,馮娘的聲音有些變了:“少主該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的。”

蒼嘉像是也意識到了自己語氣過重,又說:“我知道的,我剛出世就沒了娘親,一直是馮娘照顧我,我知道馮娘是關心我。”

我有些驚訝,原先只瞧出馮娘跟蒼嘉像是早就熟識,沒想到居然從蒼嘉出生就開始照顧他了。

馮娘嘆了一口氣,又說:“少主子,你聽馮娘一句,那個女人出身寒微,又嫁過兩次人,還……還小産過,無論怎麽看都遠遠配不上少主子。”

蒼嘉忽然動怒了,聲音一下變得非常狠利:“月婵會小産,難道不是你們自作主張的後果麽?若不是月婵現在沒事,就算馮娘你,我也一定不會饒過你!”

這回我更是一驚,這是怎麽說的!為什麽我出事會跟馮娘有關呢?于是我屏住呼吸,繼續聽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馮娘才說:“這件事既然我們做出了,就不怕少主子責罰。那女人懷了海家的賤種,怪不得我們對她下手!”

“就算你們要拿掉孩子,有必要連月婵一起害了麽?”

“誰叫她嫁進海家做媳婦了!跟海家有關系的人,都不是好人!”

“馮娘你簡直是瘋魔了!月婵的身世極為可憐,她進海家又不是出自她的意願!”

“左右她現在不是無事麽?少主子若是想要責罰我,我馮娘人就在這裏,要殺要剮都沖着我一個人來,是我吩咐他們那樣做的!”

“馮娘你!”

“少主子,我馮娘身負老主人的遺命,就算豁出去我這條命不要,我一定會讓海家一家不得好死!少主子,你難道忘了咱們家的血海深仇了麽!”

“我怎麽會忘!怎麽忘得了!可是,可是月婵始終是跟海家無關的。不光月婵,就連前面的那些女子,也都命不該絕的。”

“害死前面那些女人的又不是我們,是海瑾娘!這女人被自己的丈夫折磨地神經兮兮,稍加挑撥就中了計。

這樣多好,要不是她,海家哪會到現在都生不出個繼承人呢?哼,只是沒想到海瑾天那雜種居然對那個女人另眼相待,為了她不讓海瑾娘進門。

要不然,強叔他們也不用費盡心機,還花了百兩銀子買了奇效的迷藥。那女人活下來倒是沒什麽,但少主子千萬不能對她動情。她說到底也曾是海家的人。”

“月婵就是月婵!”

馮娘居然笑了:“是麽?可若是有一天,那女人知道真相了,知道是我們下手害了她,她會怎麽對少主子呢?”

“你!那是你們無視我的命令,擅自做主!”

“我只不過是替少主子下個決心而已!你那時候就被那個女人迷得神魂颠倒,明知道她有了海家的賤種也不肯動手,所以只能由馮娘代勞了!

少主子,馮娘一片赤誠,天地可鑒!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蒼嘉一聲嘆息:“你是我的奶娘,就像我的親娘一般,你明知道我不會拿你怎麽樣的。”

我在門口聽得渾身發抖,好像整個世界都被人颠倒了過來一般,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海家跟蒼嘉有血海深仇,而我因為懷了海瑾天的孩子所以被馮娘派人下手給害了,那麽就根本不是海瑾天抛棄了我,是蒼嘉一直在騙我,一直在僞善的對我施以憐憫!

不知什麽時候,我的兩只腳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朝着屋子裏頭走了進去。

“月婵,你回來了?”蒼嘉看起來頗為有些意外:“怎麽也沒人招呼一聲?細妹呢?”

我看也沒看他,只是一徑往馮娘面前走去。

馮娘看起來也有些吃驚:“夫人回來了,要吃茶麽?”

我走到離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忽然一把拿起手裏抱着金絲銀線的紙包,劈頭蓋臉朝馮娘砸去。

“你還我的孩子來!你還我的孩子來!”我的兩只手完全自發地朝馮娘的臉上身上狠狠地打去。

我好恨!

我好恨!

我不知道什麽血海深仇,我不知道什麽海家跟蒼嘉有什麽恩怨情仇,我只知道我尚未出生的孩子就是葬送在這個女人手裏,這個惡毒的女人!

馮娘完全愣住了,直到被我打了十幾下之後才反應過來,然後開始還手:“你這女人莫不是瘋了?”

我滿臉都是淚,一拳一拳朝她揮了過去:“我是瘋了!我是瘋了才會跟你這殺人兇手同處一室這麽多日!你還我的孩子來!你還我的孩子來!你為什麽不下地獄!為什麽你好好的活着我的孩子卻沒了!”

馮娘發狠将我一推,我的力氣終是比不過她,于是一下摔在地上。

“我早下過地獄了!我活着是為了要将海家欠我們的一一讨回來!你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誰叫你嫁到海家去的!”

“馮娘你閉嘴!”蒼嘉暴怒道:“你出去!出去!”

馮娘大喘着氣,終于還是出去了。

“月婵,月婵。”蒼嘉輕輕地喚我,伸手想要扶起我。

我看着他依舊溫柔的臉,忽然沒命地朝他厮打過去:“你還我的孩子來!你們這些殺人兇手!你們這些殺人兇手!”

蒼嘉一言不發任我厮打,直到臉上被我抓出了無數道血痕也一直默不吭聲,只是用無盡哀愁的目光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

我打到渾身力氣用盡,最後只能癱軟着半趴在地上喘氣。

我就是打死了他們所有人又能如何?我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

這世上還有比我更可笑的人麽?人家是認賊作父,我是把害死我孩子的元兇當做恩人!

可笑至極!

可悲至極!

我無法控制的大聲哭了起來,很久都沒再流過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

這就是我的人生麽?可笑又可悲至極的人生麽?

我那尚未出世就胎死腹中的孩子又是為了什麽?只是為了做他們那些“血海深仇”的犧牲品麽?

好久好久,直到我哭得再也哭不出眼淚了,蒼嘉緩緩開口:“我知道你恨我,我比你還恨我自己,因為沒有保護好你的不是大哥,而是我。

是我的手下無視我的命令擅自做主,才會害了你。在河邊找到你的時候我就想過,若是你再也醒不來了,我也會随着你一起去。”

我聽着他說話,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因為太過憤怒和過分哭泣,不但全身開始變得冰涼,手腳也漸漸僵硬發麻,只能大喘着氣曲着身體伏在地上動彈不得。

蒼嘉看了我一眼,像是發現我的異常,猛地撲過來:“月婵你怎麽了?月婵!”

我費力地罵道:“你別碰我!”

蒼嘉猛一抽氣,把想要扶我起來的手抽開,悶聲不響地奔了出去把全叔叫了進來。

我不知道全叔有沒有參與害我的事,只是我看着他慈祥緊張的面孔,想起在病中他全力為我療傷治病,又孜孜不倦勸解我的事,我怎麽也對他憤怒不起來。

全叔把我轉了個個,讓我仰躺在地上,然後用力幫我的手腳推宮活血。好一會兒,我總算正常喘氣,手腳也不僵硬發麻了,他才喂我吃下一顆不知什麽丸藥,對蒼嘉說:“不礙的,不礙的。”

蒼嘉面色慘白,眼神慌亂,聽到我沒事了大聲喘了口氣,讓全叔出去了。

我用手撐着地面,慢慢爬起來,雙腿還是發軟,于是只能坐在原地。

蒼嘉說:“月婵,我……我現在還必須活着。可是,等日後我大仇得報,我一定會将項上人頭親手奉上……”

“呸!”我重重地朝他啐了一口,只恨自己現在不能動彈,不然,這個地方,我一刻也不願意多待。

“你一定恨死我了,一定……我也恨,恨我自己,也恨老天爺。我不知道怎麽解釋給你聽,可是,如今變成這樣,我真的不想的,這世上我最不願傷害的人,就是你了。可偏偏……偏偏……”

“你一定奇怪為什麽海家收養了我,我卻會跟海家有血海深仇。其實我之所以會變成孤兒,之所以會家破人亡,全敗海仁富所賜。”

我知道海仁富就是海瑾天的爹,雖然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他的什麽血海深仇,也一點兒也不想聽下去,可是我動彈不得,只能倚靠着桌角繼續聽他自言自語。

“我家本是蒼州城的大戶,自曾祖父那代起倒貨行商,到我爹那一代,已經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富貴人家,家裏不但買了良田千頃,下人也達數百之衆。

有一回因為生意關系我爹認識了海仁富,我爹因為跟海仁富一見如故,不但跟他稱兄道弟,還大力幫助他的生意。

可沒想到那海仁富根本禽獸不如,在我七歲那年,他買通了我家的管家,不知從哪裏找了一批人馬扮作強盜在我家裏殺人放火,我爹就是那晚被殺害的。

當時如果不是馮娘拼着命帶我逃了出去,只怕我也死了,到如今馮娘的身上還留着很深的刀疤。後來我跟馮娘逃到貧民窟裏,街上都在說我家幾乎全家被害,僅剩下的一些人也都四散逃去,不知所終。

馮娘帶着我去找城守大人伸冤,可是怎麽都找不到那群強盜的蹤影,我家的宅子盡數被燒毀,什麽也沒剩下,馮娘為了養活我,就到酒樓的廚房去幫忙,每天累得半死只為了帶回來一碗飯菜喂我吃。

後來有一天,海仁富忽然找上門來,說是不忍見故人之子受此災難,希望将我領回去收做義子。我跟馮娘就都去了海家,可是沒過多久馮娘就犯了事被趕出了海家,只剩下我一個人留在那裏。

我當時年幼無知,什麽也不懂,只知道每隔五天海仁富就會親自送一碗熱湯過來給我喝,喝完以後身體總會乏力兩天兩夜。

到一年後的那個冬天,就是海瑾天被人下毒的那天,我才重遇了馮娘。那個對海瑾天下毒的是就是馮娘,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知道我家滿門被滅全是出自海仁富之手。

馮娘自被趕出門之後,就一直在尋找我家裏失散的那些舊人。大家漸漸聚齊了之後,終于有人發現了管家跟海仁富暗中勾結一事,也用了特殊的法子從管家的口中問出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我家所有的房契地契田契,所有的金銀珠寶全部被海仁富搜刮幹淨變賣為錢,如若不然,他海家有何能耐能做到今日之大!

而海仁富更為歹毒的就是假借仁義之名收養了我,卻一直喂我喝下讓人失去生育能力的湯藥,然後看着我像個小醜一樣對他感恩戴德,自己卻在外頭博得一個仁義之名風風光光!”

蒼嘉說到這裏,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不是我不仁,實在是他海仁富太過歹毒。多年來,我不曾婚配,是因為海家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不能人道的人!

全叔天南海北為我采集各種藥材,配置了多少藥方,才将我的身子調理好。可我雖然恢複了男性本能,但是這一輩子,我都不太可能有後代了!

為了複仇大計,多年來我面上裝的滴水不漏,盡心盡力為海家打點生意,也因為如此,我才能夠摸清海家所有的生意夥伴和生意來源。

我在海家內部層層滲入,馮娘和全叔他們這些我家原本的家裏人在外頭幫我打點一切,到如今,我們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過不了幾年,我們就可以将海家所有的生意傾數搶走。

我們會笑着看海家如何衰敗下去,笑着看海仁富如何不得好死!可是……我爹還有那麽多慘死的家裏人,都活不回來了,都活不回來了!”

我聽完他一口氣說的這麽長的一席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敢相信蒼嘉這樣看起來溫潤可親的男子,背後深藏着這樣殘忍的過去。

我無法想象年幼的他是如何背負着全家的仇恨忍辱偷生在海家生存下去,我看着他蒼白如紙的臉,心裏萬分複雜。

是的,我很同情他的遭遇,我同樣在心裏罵那喪盡天良的海仁富。

可是,我呢?

被卷入這場血海深仇中的我又何其無辜?我丢掉的孩子又何其無辜?

還有那幾個海瑾天原先的妻子和小妾,真是死了都無法閉眼。

我說:“你想報仇,就直接沖着海仁富去,海瑾天的那幾個妻子小妾,難道也跟你有仇嗎?”

蒼嘉的右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下手害死她們幾人的,并不是我們,可你說的不錯,如不是馮娘有心挑撥,海瑾娘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可是歸根結底,若是海瑾娘不是跟她爹一樣喪盡天良,又怎麽會親手害死弟弟的女人?

若不是海仁富害死了我全家,又何曾會招來這樣的事?”

我無法反駁,在這場仇恨中,誰也無法清除分辨出誰是誰非。滿門被害後自己又被海仁富下藥害的不能人道,如果是我,不見得會比蒼嘉仁慈到哪裏去。

“可是……我呢……”我喃喃自語。

蒼嘉如被雷擊,本來就蒼白的臉上怔了許久,忽然落下淚來:“這是我這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的過失!當日你懷孕的消息傳出去後,馮娘就來找我商量,我曾經明令他們不許對你下手。

可是那段時間我對海瑾天的嫉妒沖昏了頭腦,因此忽視了馮娘心中的仇恨,才會引來她擅自下手害我。我知道無論怎麽解釋我都脫不了幹系,因為馮娘确實是因為我家的關系才會對你下手。

可是月婵,傷在你的身上,我卻比任何人都要疼。我真的……真的不想傷害你一丁點……一丁點……”

“你不想的,也都已經發生了,不是麽?”

不管我怎麽同情他慘不忍睹的過往,不管他如何解釋這件事不是出自他的意願,可不管從任何一個方面,我都無法原諒他。

因為是他,間接奪走了我的幸福,不管那個幸福有多短暫也好,确實是他的人親手奪走了我的孩子,還有我的幸福。

在我覺得自己最幸福的時候,在我跟海瑾天最甜蜜的時候,因為蒼嘉的血海深仇,我的幸福被打碎,我的夢也就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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