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剪不斷理還亂
剪不斷理還亂
我看了看身邊尚在熟睡的香草,雖然只比我小五歲而已,可是她的面孔是那樣年輕,那樣純真可愛。
我知道香草的娘親已經在托人在給她說親事了,最遲不過一年,香草應該就會嫁人了。
香草雖然從小就沒了爹,可是因為跟娘親兩個人相依為命,所以感情很深。
她娘親也很疼愛她,香草在這裏做事,她的娘親也總是會帶着自己燒好的雞湯什麽的送來給她喝。
我從來都不敢告訴別人,我有多羨慕香草。
雖然我父母都在,可是,從小的時候開始,我就沒有被他們疼愛過。
到了許家,許劉氏就不用提了,就連許楠對我的一絲溫情也都短暫的轉瞬即逝。
然後到了海家,還是……還是沒有一個人關心我,疼愛我。
唯一的那個人,所作出的事說出的話,也都是假。
一切都如夢幻泡影。
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非常非常地差勁,差勁到連自己的父母都不疼愛我,所以,就更不會有其他人來愛我來疼我了。
我好羨慕香草,哪怕只有一人也好,哪怕只有一人也好,在我身邊,關心我,愛護我,願意聽我說話,天冷了會提醒我加衣裳,餓了會想方設法給我送來我喜歡吃的東西……
真的不要多,只要一人就好!
當初知道自己懷上孩子的時候,我心裏是多麽滿足啊!
如果孩子還在,如果我的孩子可以平安無事的出生,我一定會盡自己的生命去愛護他。
等他長大了,他也會像香草這樣,反過來疼愛自己的娘親吧。
一定會的。
一定會的……
可是這樣一個,可能是世上唯一一個會愛護我的人,尚未出世……就已離開我。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我又是淚流滿面。為了不吵醒香草,我擦了擦眼淚,從炕上爬了起來。
輕手輕腳換上平常穿的粗布裙襖,挽了頭發,拿着銅盆去院子裏的水井打水。
從前院傳來了一絲聲響。是什麽人比我還起得早呢?
我在水井邊放下銅盆,輕輕往前面走去。
只見采蓮夫人一個人站在院子裏,正在活動手腳。看到我,她笑了笑,說:“我現在年紀不輕了,每天不這樣活動活動手腳,就覺得累得慌。”
“夫人怎麽起的這樣早?”
“今兒有一批綢緞要運到,不起來早點,只怕來不及清點庫房。妹子呢?睡得好嗎?看你一臉淚痕,雙眼紅腫的。
快過來,我給你用茶葉敷一敷。咱們哪,不管受了多少累吃了多少苦,只要在人前,就不能露出一絲一毫去。”
我說:“夫人真堅強。我就……不成了。”
采蓮夫人笑而不語,只是拉着我去了她的房間,打了一盆溫水給我洗了臉,然後将茶壺裏昨天的剩茶用熱水過了一下,擠去水,用紗布包起來給我敷在眼睛上。
“這樣呀最管用了,不管眼睛有多紅腫,敷上一刻鐘,別人就看不出來了。”我閉着眼睛,聽見采蓮夫人說。
“夫人也這樣敷過嗎?”我問。
停了一會兒,她說:“以前,很久以前了,有一陣子,我差不多天天要這麽敷。”
我有些驚訝,不禁脫口而出:“夫人也會每天哭嗎?……啊,我……不該說的。”
“這有什麽呀?本來就是真的。剛被賣進青樓的時候,我差點哭瞎了眼睛,一心只想尋死。
是柴嫂告訴我,就算再難,再不情願,只要活着,将來說不準就過上好日子了。後來哭着哭着,居然就挺過來了。
而且真的像柴嫂說的那樣,我遇到了我的相公,把我買走,讓我過上了好日子。那時候要真是尋死了,就不會遇到那個人了,也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了。
還有我剛被趕出來的時候,因為對未來恐懼,也是經常哭。可是好在,都過去了。不管哭的多厲害,我永遠都記得柴嫂跟我說的話,千萬不能在其他人面前露出哭紅的眼睛。
這也算是,咱們弱女子想要維護的一點兒自尊心吧。不能被別人看不起,也不能在衆人面前示弱。
妹子的遭遇只怕跟我的過去有的一拼,可是你好好看看我,我現在呢?活的不好嗎?過的不好嗎?”
我深吸一口氣,說:“夫人說的我都明白,只是……我跟夫人不一樣。夫人這樣堅強,這樣勇敢,夫人被這裏所有的人從心底敬愛着。
我這樣的人……怎麽樣都好……反正也沒有人會願意關心我這樣的人……”
“你呀,你真傻。你怎麽不好好用心看一看呢?香草若不是真心喜歡你這個姐姐,怎麽會每次回家都記得給你帶來好吃的,怎麽會每次不管遇到什麽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月婵姐姐呢?
還有我,你以為我又是為了什麽跟你說這些話?難道是因為我閑的發瘋了嗎?好妹子呀,不要被從前的悲傷蒙蔽了眼睛也蒙蔽了自己的心。
你從前在別處有沒有人關系你記挂你我不知道。可是在這裏,你就是被人記挂着,關心着的呀。”
我如醍醐灌頂,像是一下子從夢中醒了過來。
“夫人……我……”
“當然啦,你要是想要找個好男兒的關愛,那我們肯定是給不了的。不過呢,以妹子的人品相貌,只怕垂青妹子的人可不在少數呢。
咱們這的李賬房,妹子要是不嫌棄,我就給你說個媒。他人雖然生得不俊俏,可是為人老實忠厚……”
“夫人,您可別跟我開這種玩笑。”我一急之下,動手把眼睛上敷着的茶葉包拿了下來:“夫人!”
卻見采蓮夫人帶着一臉壞笑站在我面前,我恍然大悟:“夫人,你又拿我尋開心了。”
“哈哈,好了好了,妹子還有力氣跟我着急,那就說明好的差不多了。我就見不得妹子剛才那副完全沒有生氣的樣子。其實,我說了這麽多,還是要妹子你自己心裏明白才是。”
“夫人!”我心中的感激之情真的不知如何表達。
采蓮夫人說:“其他的話就不用多說了,你我心裏都明白的。我早就說過,只要是勤勞肯幹的人,我這采蓮繡莊就永遠敞開大門歡迎他!”
“多謝夫人!我已經想通了,我還是想留在采蓮繡莊,跟大家一起,每天說話,每天都笑……”
“既然決定了,那就要堅定自己的想法。照我看,昨天那個海公子只怕還會不死心,為了一探究竟,肯定會來咱們繡莊探個明白。
雖然我已經跟所有人都打過招呼,倘若有人來問妹子的事情,一致要說是夏蘭草。可是我這裏始終人多嘴雜,只怕紙包不住火,總有露餡的一天。
一旦海公子知道你就是沈月婵的話,你名分上确實是他的娘子。他若是執意帶你走,你只能跟着他走。這個時候,一切就要看妹子的了。”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的。”
“我瞧瞧我瞧瞧,恩,眼睛還有一點兒腫,來,再敷一會兒。反正今天繡坊不開工,妹子可願意陪着我去庫房清點?”
“當然願意!”
按照采蓮夫人說的法子敷了很久,眼睛果然看不出什麽紅腫的痕跡了。然後我就跟着采蓮夫人去庫房,幫忙一起清點庫內剩餘的綢緞布匹針線等。
果然如采蓮夫人所說,到了第二天,海瑾天就直截了當找上門來了。
當時我正在繡坊裏一如既往地繡着一副并蒂蓮,采蓮夫人忽然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對着我說:“妹子跟我過來一下。”
我心裏大致有數,就跟着她走了出去。果然,她說:“海公子來了,一定是繡莊裏有人說漏了嘴,他現在一定要見你。”
“我知道了,我去見他。有些話,也确實是要說清楚的。”
在采蓮夫人一向用來招待客人用的屋子裏,我再一次見到了海瑾天。這是這一次,我心裏平靜多了。
對于一個并未将你放在心上的男人,其實,你也不用太過在意。
可道理我明白,心裏總還是會隐隐的疼痛。
我尚未踏進屋子,他就沖了過來:“月婵!月婵!你為何要騙我呢?月婵,你可知道當時我找你找的多苦!”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在他的臉上和身上,我完全看不見他找我找的有多苦。
“其實……你不是已經當我不在人世了嗎?那位萬大爺也是這麽說的。”
海瑾天一怔:“因為……因為……當時找了兩個月了。後來,下人們在蕩雁河的下游找到了你的一只鞋子……所有人都以為你肯定不可能活着了……
月婵!若是我知道你還活着,我怎麽會不來找你呢?你又是為何要待在這裏,為何不去找我呢?
或者……或者找個人捎個口信給我也行啊!我就是飛也要飛到你身邊來的。”
不知道為什麽,這些話如果是在從前,我聽了一定會非常感動。可是現在我聽了以後,卻沒什麽感覺。
可想而知的是,我知道自己的心真的傷透了,繼而,漸漸沒了感覺。
換個立場想一想,倘若是我的話,海瑾天突然消失了,我會怎麽做?
我一定會找他,就算走斷我的雙腿,我也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當然不能要求海瑾天也跟我一樣想,所以,他過的神采奕奕,我又何必……何必在意?
“既然你們早就當我不在這世上了,現在也一樣可以當我不存在的。如果那天我們沒有見到,日子還不是一樣過?”我淡淡道。
海瑾天猛一抽氣:“這怎麽行呢?”
“怎麽不行呢?”你沒有我,不是一樣過的挺好?
“月婵,你是不是在怪我?”他又皺起了眉頭。
“為何要怪你?”
“我沒有繼續找你,因為當時所有人都說,你不可能再活着的!那蕩雁河水流湍急,當時又那麽冷,你不識水性,就算識水性,那樣的時期,肯定也早就被凍死了。
月婵,在找到你鞋子以前,我無日無夜不在帶着人找尋你。直到看到那只鞋子,我才……我才會……”
“我剛才忽然在想,如果我們兩人易地處之,不見的那個人是你,我會怎麽辦。你想知道我心裏是怎麽想的嗎?”
海瑾天猛吸一口氣,顯是有些膽怯了:“怎麽……想的?”
我擡起頭,直視他的雙眼:“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日不見到你,我就會永遠找下去!”
海瑾天全身巨震,身子晃了好幾晃,幾乎站立不住的樣子。他微張着嘴,想要說些什麽,可是動了動嘴唇,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我的孩子沒有了,到現在身子也不知道養好了沒有,以後能不能再生孩子也是個疑問。我對于你們海家來說,也沒有什麽用處了。
反正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你就當沒有在這裏見過我,回去吧。”
好久好久,海瑾天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不說話,也不看我,只是握緊的雙拳輕輕顫抖着。
我只覺得呼吸困難,實在是沒有辦法再跟他同處一室。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
所以,我輕輕說:“就這樣吧,我還要做活計。”
說完,我轉身就走。
可剛走了兩步,忽然一股大力将我拉住,一對強壯的臂膀緊緊地箍住了我的身子。
“你……”
海瑾天緊緊地把臉埋在我的脖頸處,反複不斷地說着一句話:“月婵,跟我回去,是我錯了,求你原諒我。月婵,跟我回去……”
海瑾天身上那股我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味道忽然間滿鼻息都是,滿滿的,讓我的鼻頭開始發酸,心裏像燒開的熱水一般翻滾。
這樣是不行的,不行的。
我咬咬牙,忽然使出大力,掙脫了他的雙臂:“請你……別這樣……”
海瑾天的臉上現出受傷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大力喘了幾口氣,道:“對不住。我知道……我知道你還恨我,還怨我,是我不對,我怎麽可以輕易就認定你已經不在人世!
我當時太難過了,所以才會一時做了錯誤的決定。可是,可是月婵,既然我們可以再次相見,不就表示是上天的安排嗎?
是上天在告訴我,你還在人世,是上天叫我過來找你,相讓我們團聚的!”
“我恐怕不能跟你團聚什麽的了。如你所說,我确實怨你,也确實恨你。可不是因為你放棄找尋我……”
“那是因為什麽?你告訴我,告訴我!”
“因為你騙了我。”
海瑾天一愣:“我……騙了你?”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話,是你說的不是?”
“是,是我說的。”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臉上也露出了心虛的表情:“所以我才……我才一定要帶你回去。我們的一輩子還很長,還很長對不對?”
我搖搖頭:“我們沒有一輩子了,你要白頭到老的那個人也一定不是我。你當初對我許下誓言,可是我知道,你只是随口那麽一說罷了。
可笑的是我,一直信以為真,一直以為這是我活下去的最幸福的事。所以我恨你,我怨你。
為什麽要将這樣的話語輕易的說出來,輕易地讓我信以為真,然後,再讓我知道,那些全是假的,假的……”
“月婵,我不明白,可是,我會用今後的所有時光向你證明,我們一定可以白頭偕老的。”
“白頭偕老?你若真的愛我如斯,為何當日所見,在你的身上看不見絲毫痛楚?什麽樣的男子,在痛失愛妻之後,會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就恢複如常了呢?
請你,不要再騙我了。我雖是頂無用的人,可是騙我一次,也該夠了。當日你說出那句誓言,只怕是因為一時情動。
而現在,你一心想帶我回去,也只不過是因為驚訝、同情和一點點的內疚罷了。你想帶我回去,不是真心真意地想對我好,只是想跟你自己證明,你不是個薄情之人。”
我一字一句地說出這些我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可能也就是事實。
雖然一層一層剝開真相,所露出的事實讓我難以承受。可是,這些,我必須要去面對。
海瑾天顯然是被我說中了心理,久久不能言語,只是微張着嘴,痛苦地看着我。
“我們就此別過,不好嗎?”我說。
可是忽然之間,海瑾天又沖了過來,一把拉住我的兩只手,用力地握在他的兩手之間。
他神情激動,兩眼閃爍:“月婵,你告訴我,你要怎麽樣才肯原諒我?你告訴我!”
“不知道,現在肯定是不會了。不過日子久了,總會忘記的吧。”我說。
“你跟我回去,讓我補償你,好不好?”他的聲音近乎低聲下氣了,我從未聽過他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過。
“你別這樣,你這樣,可就不是你了。”
“月婵,跟我回去吧。”
“我不會再去海家的,我說了,我對你們海家已無用處了。再說,我在這裏很好,真的很好。”
“在這種地方做繡工,怎麽會好呢?這是下人做的事!你怎麽能做這種事呢?”
“是嗎?我可不這麽認為呢。我被人救了之後,又蒙采蓮夫人收留,我才能好好地活到現在。我靠兩只手刺繡賺錢,就算低人一等又怎麽樣呢?
在這裏我很開心,有很多人關心我,也有人真心喜歡我,我也真心喜歡這裏。我這輩子從沒試過活的這麽自由自在過。
倘若你心裏真的對我還有一絲一毫的歉意的話,求你成全我,放我在留在這裏,過我自己的日子吧。”
海瑾天看了我好一會兒,到最後,他說:“喜歡你的人?是誰?是男人?”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是我同屋的小妹妹。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會明白的。我要回去做活計了,要是落了進度,會拖累繡莊的。”
海瑾天不放手。
“放開!”
他見我似乎是真的動怒了,才緩緩把手松開:“我會再來的,我會說服你跟你一起回去的。因為我們是夫婦!”
我深吸了幾口氣,大步走向繡坊,繼續坐下繡我尚未完成的并蒂蓮。
這天的活計不算太多,到傍晚吃過夜飯也就能回房休息去了。香草到別人的屋子裏嗑瓜子聊天去了,我因為心煩意亂,就一個人留在屋子裏想早些睡覺。
忽然門被敲響,小七的聲音在外頭響起:“沈姐姐,夫人叫我來喊你一聲,有人來找沈姐姐了。”
難道又是海瑾天?
我走過去打開門:“是誰找我?還是上午的那位客人嗎?”
“不是,是另外一個人。夫人說您還是去見上一面比較好。”
既然是采蓮夫人叫我去的,我也只能跟着小七往前頭去了。
還是上午那間待客的屋子,裏面點着不少燈,大門虛掩。小七說:“沈姐姐自己推門進去就行了,我就先走了。”
我在想到底是誰呢,然後随手推開門,不由一驚。
屋子裏站着的人是蒼嘉!
他穿着一身淺色的長袍,清清淡淡的,整張臉瘦得幾乎脫了形,連臉頰都凹了下去,身上也明顯細了一圈。
他看見我,眼睛裏立刻閃出喜悅的光芒,可是立刻又露出猶疑害怕的目光。
他沒說話,看他的樣子,像是想說卻又不敢說。
我看見他憔悴消瘦的模樣,心裏頗有感觸,不知怎麽的,就開了口:“你找我有事嗎?”
“我……我……我……”他結結巴巴地連說了好幾個我,卻一句整話也說不出。
我知道他在怕我,怕我仍然恨他,所以不知道要怎麽跟我交談。
“若是沒什麽要說的,我就回去休息了。”我說。
“等等!我……你……還好嗎?”他見我要走,才總算着急的憋出了一句話。
“恩,挺好的。這裏吃的好喝的好,工錢也高。夫人待我們親如姐妹,其他的姐姐妹妹們也都是熱情善良的好人。”
蒼嘉笑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你的身子,現在還好嗎?”
“恩,也挺好的。就是吃再多也不長肉,不過也好,做衣裳可以省不少布料呢。”
“你過得好,身子也好,我就安心了。”他輕輕的說,看上去好像真的安心了不少的樣子。
我卻不知道怎麽的,想起了上午跟海瑾天的談話,好像至始至終,他也沒有問過我過的好不好,身子好不好。不覺心裏又是一擰。
蒼嘉顯然是極為注意我的神色變化,許是見我臉色變了變,以為我是對他說的話很反感,他慌亂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
“恩,我曉得的。”我說。
他深深地看了我幾眼,眼中複雜的情緒真是讓人心情複雜,好一會兒,他說:“他,你見過他了吧。”
“恩,見過了。你怎麽知道的?”
“我……”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一直在監視我吧。那個吳家村的吳老大爺也是你的人吧?”
蒼嘉好一會兒才低下頭,慚愧道:“是我的人。對不起。”
“沒什麽對不起的。我只是想告訴你,以後別再做這種事了。”
“我……只是……很擔心你……”他的手握緊了。
“我知道,不過,你也該知道,我不需要你的關心。”
蒼嘉渾身一抖,又露出了那種受傷的小動物般的神情:“是。是。”
“你別誤會了,并不是我還恨你還是什麽的。也都過去快半年了,我對你的所作所為,也沒什麽感覺了。只是,我真的不想跟你再有什麽關系了。
你該懂得的,我們之間發生的那些事,就算沒有仇恨了,也不可能再像尋常人一樣相處了。”
蒼嘉慘然一笑:“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只是擔心你跟他的事。自從他到這裏來了以後,我就一直提防着不希望他找到這裏。可是沒想到你們卻在外頭碰面了。”
我有些不太客氣的說:“我跟他的事,我自己也會解決,不用你來操心。”
蒼嘉還是無力地微笑了一下:“是,我并沒有想幹涉你什麽。只是,你……會跟他回去嗎?”
“這就更不關你的事了!”
蒼嘉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微笑:“是我唐突了。知道你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我這就走了,今後也不會再出現你的面前了。
只是有一句話,我一定要帶給你。如果你跟他回去的話,你會被他傷害的。我不希望見到你……不開心。”
說完,他就走到門口,轉過頭就笑了一下:“很快就是冬天了,全叔說你的身子不能着涼,早晚千萬記得多穿一點兒。
今日可以見到你,可以跟你說上話,我真的……真的很高興!
唉,我又多話了。告辭了……月婵。”
我聽着蒼嘉的腳步聲漸漸走遠,忽然覺得渾身無力,只能慢慢走到椅子旁坐下。
蒼嘉,你這又是何苦呢?
明知道就算我不恨你了,我也不可能把你當成一般人那樣去對待的。
“走了?”采蓮夫人忽然出現在屋門口。
我趕緊站起來:“恩,走了。”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說:“你知道我為何會讓你見他的嗎?”
我搖搖頭。
“因為他是真的關心你,我能看得出來,想必你自己也是感覺的到的。他也算是個有心人了,每半個月,一定會到繡莊來一趟,偷偷地看你一眼。”
我一驚。
“你別這麽吃驚,其實你也明白,這個傻小子的話,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他求我不要告訴你,求我每次讓他偷偷在繡坊的窗戶外頭看你一眼。然後總是會買走一些繡品,而且指定要你繡的那些。
每過幾天,廚房都會熬一些好喝的補湯給大夥兒喝,其實那些補藥也都是他送來的,全是滋陰潤肺的好東西,最适合女子喝了。為了不讓你懷疑,所以總是送來夠整個繡坊的人喝的分量。
不光是補湯,還有我請大家吃的好吃的糕點,也都是他叫人送來的,說是你愛吃。還有螃蟹,也是他特別囑咐的,說你曾說過一次小時候很喜歡吃蟹卻吃不上。”
我靜靜地聽着采蓮夫人說完,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
蒼嘉,蒼嘉,你!
“我本來答應過他,不告訴你的。可是,我又見他實在是深情一片。我是在風塵之地打滾過的女人,見多了迎來送往、虛情假意,似這般情深的男子,還是頭一回見到。
他說過他做了一件傷害你的事,所以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也不會求你原諒,只希望能夠看見你好好的活着,這樣就知足了。
我不曉得你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可是,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
“有這樣一個真心真意對你好卻不求回報的男子,難道不值得我羨慕嗎?”采蓮夫人說的很是認真。
我深吸了一口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好妹子,以後別再說什麽沒有人關心你的話了,這不就是一個大活人擺在那裏的嗎?”
“可是……我不需要他的關心。”
“又說氣話了不是?連我都聽得出來,你心裏在抵觸他。其實,有什麽樣的深仇大恨不可解呢?”
“我的孩子,我失去的孩子。”
這回輪到采蓮夫人一驚:“是他害的?”
“不是,不是他。但是,間接跟他有關系。”
“你自己也說了,間接跟他有關系。也就是不是他害的了。他那樣對你,我覺得是不可能忍心傷害你的。
我在想,妹子是不是因為一下子遭遇了太多不幸的事,所以要找一個怨恨的對象,靠怨恨的力量支撐自己活下去。而剛巧,就找中了他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對于男子,我已經……沒有任何想念了。”
采蓮夫人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說:“這樣也好。你心裏一定很亂。也不用強迫自己做什麽決定,走一步看一步吧。最後,你會知道自己該怎麽辦的。”
一下子太多的事情擾亂了我好不容易才平靜的日子,害得我不僅晚上失眠,白天做活計的時候也有些犯迷糊。
幸虧這幾日活計都不算多,不然我一準得出差子。
海瑾天還真是天天過來,只是我除了吃午飯的時間之外,再不見他。
不管說了多少次,我是不會再去海家的;不管說了多少次,我在這裏過的很好。
他都永遠聽不明白似的,總是固執的說:“我一定要帶你回去,你在這種地方做這種活計,怎麽能開心的起來呢?我一定會好好待你,好好補償你。”
來來回回永遠說的都是這幾句話。
我一開始想不明白為何他不懂我在這裏是真的過的很好呢?為何他非要認為我是為了賭氣才故意做這種“下人”做的事呢?
後來采蓮夫人跟我說:“你跟他生長的境遇不同。他從小長于富貴之家,又是獨子,對他來說,做繡工的确是低人一等的差事。
你是他的娘子,以他的背景和想法,怎麽能接受你做繡工還說過的很開心這件事呢?”
“是呢,确實有道理。不過……”我後面的話沒有說完,我想說的是,為何蒼嘉可以理解呢?
想必是因為蒼嘉也是吃過苦,有過悲慘遭遇的吧。因為他曾經在街頭跟小乞丐們搶飯吃過,所以他應該能明白,只要能活下去,做什麽差事都不會丢人。
而最我心煩意亂的還不是海瑾天翻來覆去的這些話,大約十日後,海瑾天再一次興沖沖地來找我,而且這一次,他搬出海老太太來了。
他說:“我已經送信告訴了家裏找到你了,大家都高興壞了!娘叫我一定要好好将你帶回去。
特別是奶奶,她叫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你,好好撫慰你!她還親自寫了一封信過來,叫我一定要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