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塵埃落定

塵埃落定

海瑾天猛然一怔,尚有着不少血絲的雙眼驟然睜大了,他像是頭一回見到我似的對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猛一搖頭:“不可能!”

這個回答在我意料之中,可是我心如磐石,已經決定的事情,他不同意,我可以無休止的不合作,最後還是會休妻。

只是我覺得很累很累,真的不知道那樣的抵抗不合作以我這個樣子可以堅持多久,我真怕最後撐不住了自己會做出什麽傻事來。

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麽似的,他說:“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休妻的!你不用想其他的點子了!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麽?只是為了我納了依依?可哪個男人不會三妻四妾呢?我也跟你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納妾了!你還要我怎麽樣呢?”

我說:“我不用你怎麽樣,只求一紙休書。”

“你!你怎麽頑固不化!都說了不可能了!要我怎麽做都行,只是除了休妻!”

“是嗎?那好,你若是想留我,就把依依趕走!”

“什麽?”他身體一震:“月婵,你何時……何時變成這樣善妒的女子了?你的賢良淑德去哪裏了?”

“善妒?哪個女子不善妒?可我想要離開不是因為我妒忌,而是因為我絕望了。你當然不會懂得,不會懂得……”我不想再說下去了,我累,累的沒有力氣說話了。

海瑾天瞪大了眼睛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沖着外頭大喊一聲:“來人啊!”

吳嬸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少爺,什麽事?”

“去我的院子,把依依的東西都收拾了搬出來!”

“是,是,我這就去!”吳嬸不敢問什麽,只是答應着就趕緊奔了出去。

我冷眼看着他:“你這是做什麽?”

“我知道你在介意什麽,本來那個院子也不是妾室該住的地方,我只是希望你放心,我不會讓依依騎在你頭上作威作福的,依依也絕不是那種人!”

“你怎麽……還是不明白呢?就算你現在心已經不在我心上了,你一定要這樣折磨我嗎?你真的覺得,我可以若無其事地看着你跟另一個女子在我的眼前雙宿雙栖嗎?

我會受不了的,我受不了的……你忘記了你的承諾不要緊,我不會怪你的,我只求你放過我……這樣……也不行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我能感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最後,連意識都漸漸沒有了。

我累倒了。

連日來的喪事和海瑾天帶給我的打擊,讓我不論身體還是內心都備受摧殘,也是我自己沒出息,居然就這樣昏睡了兩天兩夜。

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離開海家之前我跟海瑾天睡的那張床上,床邊守着一直服侍我的幾個人,還有依依。

“少奶奶醒了!”依依發出一聲歡快的聲音,然後第一個奔了過來。

我盡量不去看她,讓吳嬸扶起我喝湯水。然後大夫進來看我,說我沒事了,我聽見依依說:“真是太好了,我真怕少奶奶會有個什麽好歹。”

我看了吳嬸一眼,她扭頭看了看依依,小聲問我:“要不要我請她出去?”

我還沒回答,依依就說:“少奶奶,我有幾句話想跟您說。”

我點了點頭,示意其他人都出去。

等人走光了,依依蹭到床邊,說:“少奶奶,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我從沒有想過要跟少奶奶争些什麽。我只是希望可以留在相公的身邊,我保證一定會好好服侍相公跟少奶奶的,真的。”

我沒有看她,雖然我知道遷怒她是無謂的,可我還是無法平心靜氣地對着她。

于是我看着床頂說:“我明白的。”

依依将信将疑地說:“那少奶奶是不怪我了?”

“恩。”

“太好了,我就知道少奶奶不是惡人,這樣就好了,我去告訴相公少奶奶您醒了。”依依歡快地奔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身邊跟着沉默的海瑾天。

“相公,少奶奶已經沒事了。”

“噢。”

“而且少奶奶還說不怪我了。”

“噢。”好一會兒,他說:“你好些了吧。”

“恩,好了。”

“那……”

我打斷了他的話:“我有話單獨跟你說。”

依依愣了一下,看了海瑾天一眼,出去了。

“什麽話?”海瑾天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我看着他,只是看着他,用盡我的全部力氣看着他,直到他緊繃的臉上開始松動遲疑,目光開始閃躲。

“我辦不到,我辦不到。”我的喉嚨又開始發堵,全身也變得一片冰涼。

他的目光不再閃躲了,神情卻開始漸漸變了,然後,他憤怒了。從我認識的他那天到現在,我從未見過這樣憤怒的他。

他的臉龐五官看起來都有些扭曲了,眼睛裏射出的火苗也幾乎能将我燒焦,然後,他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既然辦不到,我成全你就是!這是休書!從此刻開始,你不再是我海家的人,立刻從我海家滾出去!”他從懷裏摸出一封信,劈頭蓋臉地摔在我的臉上。

我感到自己的眼淚就要決堤而出,可是我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我忍住了。

“多謝。”我爬下床來,胡亂穿上挂在床架子上的衣裙,然後拿着那封休書,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去。

外頭的下人們顯然都吓了一跳,方才海瑾天的咆哮他們一定都聽見了。

吳嬸奔了過來:“天哪,這是怎麽說的,這是怎麽說的?”

我輕輕道:“沒事的,沒事的。我要走了,吳嬸。多謝你一直那樣照顧我。”

吳嬸顯然是太過驚呆了,仍然不斷地說着:“這是怎麽說的,這是怎麽說的……”

屋子裏又傳出一聲咆哮:“讓這個女人快點從我海家滾出去!”

所有想要圍上來的下人都頓住了腳步,我對着他們笑了笑,然後繼續往外走去。

這一路好像特別漫長,我都不知道花了多久才走到偏門口,前腳剛踏出去,後頭就立刻有人奔過來把我帶過來的一個大包袱給了我:“少……少奶奶,您自個兒小心點了。”

然後那人又走進門裏,只聽咣當一聲巨響,門被關上了。

我晃了幾下,差點兒沒站住,一陣腳步聲卻傳了過來:“小心!”

我轉頭看向急匆匆朝我跑來的蒼嘉,道:“沒事。”

他半是哀傷半是擔憂的看着我:“沒事就好。我叫人準備了馬車,走,我送你回繡莊。”

我本不想讓他送我,可是這時候無論是身心我都沒有力氣一個人回到采蓮繡莊去。

權衡之下我還是坐上了蒼嘉準備好的馬車,無論如何,我還要活下去呢,就這樣一個人在路上倒下去了可不成。

蒼嘉一路上都很沉默寡言,一直小心地跟我保持一定的距離,就連在馬車裏也是一直坐在角落裏。

我整個人都昏昏沉沉像是行屍走肉一般,有人叫我上車我就上車,叫我下車我就下車,叫我吃飯我就吃飯,叫我睡覺我就睡覺。

不知道這一路究竟走了多久,等我好不容易緩過最初的那口氣時,已經過去了半個月,而我們居然還沒有到達華陽城。

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細妹居然也跟我們行在了一起,而我居然一點兒也沒有察覺。

“這,這是怎麽回事?”半個月沒說話,我發現自己的口舌都不是特別靈便了。

細妹有些吃驚:“夫人不是到現在才發現我在這裏吧?我可是第三日就趕過來跟你們會合了。”

“是……是嗎?可你為什麽要來?”

細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夫人這個樣子,可真是吓死人了。還好我來了,不然,這麽久了,誰給夫人沐浴抹身換衣裳的?”

“啊……是嗎?那可是多謝你了。”我還是覺得遲鈍的很。

細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夫人在屋子裏坐着千萬別動,我去隔壁客房跟少主知會一聲。”

很快蒼嘉就推門進來了,臉上一臉的笑容:“月婵,你能說話了,那我就放心了。”

我還是只能很慢很慢地說話:“我……這陣子是怎麽了?怎麽好像做夢似的?”

蒼嘉走過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聲細語的:“全叔說你是受的打擊太大,所以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平複,所以才會這樣。不過只要你肯開口說話了,那就是好了,沒事了。”

“哦。我們現在在哪裏?”

“還在路上,你這個樣子,全叔說還是靜養為好,所以就在這裏住了十日。繡莊那邊我叫人送過信了,你別擔心,等精神養好了再去也不遲。”

“哦。”

“你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坦的?”

我很慢很慢地搖搖頭:“沒有,我什麽感覺都沒有。”

他微笑了一下,說:“那想吃什麽嗎?”

我又是搖搖頭:“我不餓。”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我無論說話走動都是慢吞吞的,心裏也什麽感覺都沒有。喜怒哀樂,什麽我都感覺不到。

全叔說這樣也好,反正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總比沒完沒了地難過要強。

我說:“你覺得我還會覺得開心嗎?”

全叔說:“當然會。”

“哦,什麽時候會呢?”

“等什麽時候發生了真正讓你覺得開心的事兒的時候呗。”

“哦。”

“丫頭啊別想太多。”

“恩。你家少主一直在這裏不要緊嗎?”

“不要緊,少主已經不會再回去了。”

“哦。”我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不會再回去了,那就表示蒼嘉要開始動手了吧。

這件事不關我的事,我不操心也就沒問,不過蒼嘉卻主動跑來跟我說了。

“我要動手了。”

“哦。”

“你會擔心嗎?”

我搖搖頭:“這是你們兩家的恩怨,遲早要解決的,不關我事。”

“其實,奶奶什麽都知道。”

“哦?”這倒叫我有些小小地吃驚。

“奶奶早就知道了,知道我是被海仁富害得家破人亡,知道我想對海家進行報複,奶奶什麽都知道。奶奶說,她對不起你。”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她都知道,為什麽從來不說?”

“奶奶要顧慮的東西太多,不能說的東西也太多,她說不會阻止我報複,只是要我答應她,在她有生之年不要對海家動手。我答應了,所以才會等到現在。”

“哦。”饒是我現在感覺麻木遲鈍,卻也覺得有幾分唏噓。

“不止奶奶對不起你,我……我更對不起你。”蒼嘉低下頭去。

我看了他一眼:“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了。可能是事情經歷的太多了,我早就麻木了。什麽都無所謂了……”

蒼嘉幽幽地看了我一眼,嘆了一口氣。

又過了半個月,我才回到采蓮繡莊,采蓮夫人她們全都放下手裏的活計出來迎接我。

看着她們一張張再熟悉不過的親切熱情的笑臉,我開始承認全叔說得對,遇到真正讓我開心的事情的時候我一定會覺得開心的。

那天晚上繡莊裏擺出了酒席,所有人都喝得很盡興,包括我。

回到繡莊以後,我雖然還是有些木讷遲鈍,可是心裏卻好像一點一點活過來了似的。

采蓮夫人知道我拿到了休書,也看出了我的不對勁,不過她說:“好了,塵埃落定了,這下你可以從新開始了。妹子,我要恭喜你了。”

我木木地道:“多謝夫人了,還好還有繡莊這個能讓我回來的地方。”

她拍了拍我的手:“以後啊你就會知道了,其實天大地大,只要你有心,想怎麽活都行,而且可以活得比誰都快活。”

我見她面如桃花,笑靥嬌豔,猛然醒悟道:“夫人好像面帶春色啊。”

采蓮夫人笑得咯咯只響:“你看出來了?哎呀,我本來不想說的,我怕你聽了心裏會不舒坦。”

“夫人果然是有喜事了?趕緊說給我聽聽,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你放心吧,我早就沒事啦。”

于是采蓮夫人大大方方地說,她跟城裏一個出名的落魄秀才看對眼了。

“就是那個人稱文章一絕的潘秀才?夫人怎麽會認識他的?”

“說來也巧,那日我出門,他不曉得怎麽回事跟我的馬車撞在一起暈了過去。我趕緊請大夫給他瞧瞧,誰知道他不是被馬車撞的,是餓昏了。我就派人把他帶到繡莊來,給他飯吃,就這樣認識了。”

“可是,夫人的地位,那潘秀才豈不是?”

“我們兩個都不在乎,他那人雖然窮了點,為人迂腐了點,可是我卻看中他心地好為人耿直。他也不嫌棄我的過去,也不介意我比他大了整整八歲。”

我由衷為采蓮夫人感到高興:“恭喜夫人,這真是太好了。”

“你不會覺得我們有些荒謬了?”

“不會!夫人不是說過嗎?想怎麽活就怎麽活,而且活得比所有人都快活。我打心眼裏佩服夫人敢作敢當,夫人值得這世上最好的幸福!”

好在有這件讓所有人都高興的事,我的狀态居然越來越好了,慢吞吞地動作也改善了很多。

蒼嘉在确定我沒事了之後動身離開,卻把全叔和細妹都留在了華陽城,叮囑每隔一陣子就要全叔過來看看我的樣子。

我沒說好也沒不好,蒼嘉說:“等一切結束了,我能過來找你嗎?”

我想了好一會兒,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

誰知道那時候我會想些什麽呢?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

蒼嘉卻笑了,這陣子他依舊清瘦可是精神看起來卻很好,他說:“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既然沒說不讓我來,那我結束了就立刻過來找你。月婵,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我沒說話,只是擺擺手,轉身走進了院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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