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傳說

傳說

回到繡莊之後,我的生活又恢複了原本的平靜和忙碌。

采蓮夫人跟潘秀才已經成親了,他們兩個跟尋常夫妻不太一樣,他們是女主外男主內。

說是男主內也不太确切,因為潘秀才除了每日埋頭苦讀之外其實對其他事情都不怎麽關心。

采蓮夫人說自己就是喜歡潘秀才這樣簡單的人,再說也只有這樣的人才可以接受自己的娘子繼續在外面抛頭露面跟一大群男人做生意。

不過采蓮夫人跟潘秀才兩個人的感情确實很好,就連再不解風情的人看了他們,也都會覺得有一股濃情蜜意在身邊彌漫。

香草也嫁了,她相公是個手藝人,做的一手好木工活,成親後把香草養的白白胖胖,每次回來看我們都讓不少姐妹羨慕不已。

又是冬去春來,我已經二十有五,自己照鏡子也能發現笑的時候眼下會有細小的紋路出現。

采蓮夫人說:“妹子,歲月不饒人,若是不把握機會,就怕那最癡情的人兒也經不起長久的等待的。”

我知道她說的是蒼嘉,事實上,整個繡莊的人都認識蒼嘉了。他每隔三五天就會出現一次,每一次來都會帶來很多好酒好菜,然後喜氣洋洋地招呼每一個人吃飽喝足。

天熱有鮮果,天冷有熱湯,每個月,從不間斷,他就像是回家一樣定期來這裏,時間久了,繡莊的人都不把他當外人了,一個個都成了他的幫手,其中就以采蓮夫人最為熱心。

我說:“夫人不能因為他總是帶來大客商光顧,您就要把我賣給他吧。”

采蓮夫人笑的嘴都合不攏:“就是因為他總是帶來大客商光顧,我才要你千萬別錯過了這麽好的人家呀。你也不想想,他可是家財萬貫啊,你不想要,多少千金小姐可是想都想不到的。”

“那夫人不如勸勸他,去多找幾個千金小姐好了,那樣不是更快。”

“我也想啊,你看蒼兄弟這樣豪爽仗義,就是沖着他,我也希望他能盡快得個好姻緣呢。可惜他一顆心只在你的心上,對其他女子是瞧都懶得瞧上一眼。

我說好妹子呀,你還在挑什麽呢?都說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現在你既有了有情郎,那有情郎又有無數無價寶,這樣的好事實在是不多見的。”

“夫人也說了,這樣難得的好事,我恐怕真的消受不起。”

“你看看你,又說這樣的話了。”

“我可是都說的實話,我什麽時候騙過夫人呢?你說以他現下的家財人品,何必苦苦來找我呢?”

“這看上眼的事可是很難說的嘛,再說妹子你這樣的相貌人品,也是不多見的。”

“不多見,并不是沒有。再說我也不年輕了,再過得幾年,誰曉得會不會又做一回下堂妻?所以夫人你就饒了我吧,我這人不禁折騰的。”

“可你真的就打算這樣下去一輩子?你就不能想想也許人間真的有心相愛的人?你看看我,我那樣的過去,不是也找到一個不嫌棄我、真心待我的男子了?”

“那是夫人運氣好,我這人一向都不敢奢望的。”

“你呀,永遠這麽死心眼。可是看着我們,你就不會有一點點羨慕?”

“羨慕,當然羨慕啦。”我笑着說。

何止是羨慕?簡直是羨慕的不得了。可是這樣的事,是羨慕不來的。

“你嘴上是說羨慕,可我瞧着你壓根就不相信自己也會遇到一個有情郎。”

“我都這把年紀了,不能再做白日夢了。以前不是也以為自己遇到了,最後還不是落得那樣一個結果?”

“以前是以前,我瞧蒼兄弟跟其他人是不同的。你可不能一遭遭蛇咬,十年怕井繩,大好的姻緣可都錯過了呀。”

正說着話,采蓮夫人口中的大好姻緣又來了。他一面笑着朝我們走過來,一面說:“我一瞧就知道你們在說我呢。”

采蓮夫人也笑:“可不是嘛,就是在說蒼兄弟你呢。既然你來了,我就讓位了,你們好好聊。”

說完采蓮夫人就走了,蒼嘉恭敬地目送她離開,轉身又對着我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

我瞧了瞧他,似乎又曬黑了不少,就說:“你近來氣色愈發好了。”

他下意識伸手撓了撓脖子:“是嗎?我每日練功,倒是曬黑了不少。”

“練功?怎麽沒聽你說過?”

“哦,我每日都練,已經習慣了,也就沒想起來說。”

“哦。”

“對了,月婵,下月禮州有萬花會,我想邀你一同前往游玩。”

“下月恐怕不成,你忘了潘爺要參加會試,夫人把繡莊的事大半都托付給我了。”

蒼嘉又是燦爛一笑:“可不是嗎?我去了一趟禮州,倒是把這一茬給忘了。也不打緊,反正萬花會年年都有。”

我說:“其實你不用非要邀我同去的,只要你說一聲,這城裏多少人都願意陪着你一塊兒的。”

蒼嘉還是燦爛的笑:“誰叫我這人認死理呢?我就認準了你,其他人我都不要。”

于是這個問題就此打住,蒼嘉也見好就收,跟我聊了一回別的閑話兒,也就告辭了。

每次告辭的時候他一定會慣例的問上一句,今日自然也不例外:“月婵,我能上門提親了嗎?”

我也總是一如既往的道:“不能。”

蒼嘉還是一聲嬉笑:“果然還是不行,那我下次再來。”

我看着蒼嘉穿着淡青袍子的身影走出側門,心裏又是松了一口氣,又隐隐藏着一些說不出來的滋味。

以我現在的條件,蒼嘉願意這樣一求再求,說實話,我實在是受不起的。

我當然也知道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說,我都不太可能再遇到另一個像蒼嘉這樣锲而不舍年輕富有的求親人了。

可問題并不出在蒼嘉身上,不論這個人是蒼嘉也好,嘉蒼也好,于我來說都只能是不可能。

我被蛇咬的傷口有些重,就算是痊愈了,也留着一塊老大的疤痕,時刻提醒着我要當心。

最重要的一點是,現在的我,其實根本就不相信白頭到老的事了,那根本就是一個傳說,在人們的口頭流傳間,卻很難在人間發生。

會試過後,意料之外卻又意料之中,潘秀才中舉了,還是頭名。整個繡莊都陷入瘋狂的喜悅之中,尤其是采蓮夫人,仿佛一下子又年輕了五歲似的,大排筵席請很多人來吃酒。

潘秀才倒仍是一副安安靜靜的樣子,應酬話兒也不怎麽會說,裏裏外外都是靠着采蓮夫人。

既然中了舉,潘秀才就對來年的殿試更加充滿信心了。采蓮夫人自然是全力支持他,怕繡莊人來人往會影響他讀書,幹脆在僻靜處買了一座小院落并三個仆役,讓潘秀才住進去安心讀書。

而采蓮夫人自己則是每天早出晚歸,就算再累也要趕去小院落看一眼潘秀才,将他照顧地妥帖。

可是不知為什麽,偶爾一個人的時候,采蓮夫人的面上總是會現出憂慮的神色。

我不解,因此問她為什麽。

采蓮夫人嘆了一口氣,道:“我很擔心。”

“擔心什麽?”

“文弟他下個月就要上京了。”

“有小七陪着一起去,夫人不用擔心潘爺的。”

“我知道,我不是擔心這個。”

“那是?”

“文弟說不定會真的考上。”

“那是好事呀,潘爺文采風流,考上狀元也不出奇地。”

“他若真的中了狀元,我該怎麽辦?”

“什麽?夫人是擔心……”我一驚,不禁捂住了嘴。

采蓮夫人苦笑了一下:“我流落過風塵之地,又曾給人做小。我這樣出身,只怕到時候文弟會不喜歡。”

“潘爺不是那樣的人。”

“我也知道文弟不是,可是那天子腳下、花花世界,他又年少得志,就算他不會想這些,那些王公大臣們呢?日子久了,難保……”

我一把握住采蓮夫人的手,堅定的對她說:“夫人不要吓唬自己,潘爺絕不會是那樣的人的!”

采蓮夫人緩緩點點頭。

我心裏卻不免有些沉郁,我雖然說了安慰采蓮夫人的話,可是我自己卻也隐隐為他們擔憂起來。

很快潘秀才就去了京城,采蓮夫人想了很久才忍住沒有自己也跟去。只是每一日她的面上好像都多了幾分哀愁。

冬去春來,不管是歡喜也好,難過也好,日子總是沿着同一個腳步一天天過去。

我們在繡莊裏每天提心吊膽的等着京城裏殿試的消息,蒼嘉知道采蓮夫人着急,因此特別承擔了傳遞消息的責任。

也因為這樣,蒼嘉來繡莊的次數就更多了,唯一不變的是,就算他沒有機會拉着我多說幾句話,也一定會問我那個問題之後才走。

可是看着采蓮夫人的樣子,我對于蒼嘉的求親,心裏的否定是越來越大了。

在所有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下,蒼嘉的手下快馬加鞭帶來了消息:潘秀才果然不負衆望,一舉高中探花!

在所有人的歡呼聲中,我看見采蓮夫人着急的把送信的小子拉倒一旁,問他:“有其他的消息沒有?”

“我們一看見放榜就飛奔來給夫人報信了,想必過幾日才能有探花爺的消息呢。”

“多謝小哥了,待會兒一定要多喝幾杯啊。”采蓮夫人笑着說,可是我卻看見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焦慮。

在一片歡樂中又過了好幾日,潘秀才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送回來,官府前來報喜的收了很大的紅包,特意将潘秀才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說皇上對潘秀才頗為賞識之類。

可越是這麽說,采蓮夫人的眼神就越發飄忽起來。

整整半個月過去了,一向每隔五日就有親筆信送來的潘秀才好像失去了蹤影似的。

采蓮夫人在人前裝笑臉,回到屋子裏卻開始酗酒了。我奪下她手裏的酒壺,勸她少喝一些。

這個堅強美麗的奇女子卻在此時脆弱得一塌糊塗,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妹子啊妹子,你是對的,男人皆薄幸,皆薄幸!”

我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只能将她扶上床,一直守到她睡着。

原來采蓮夫人跟潘秀才,也到此為止了嗎?

潘秀才是不是在京城認識了達官貴人家的千金小姐,所以才忘記了家裏還有采蓮夫人在望穿秋水地等着他了呢?

男人皆薄幸?是這樣的嗎?

所以,那些所謂的傳說,果然都不會在人間出現嗎?

采蓮夫人再醒來,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她對我說:“算了,若真是留不住的,就随他去吧。好歹他也讓我快樂過。”

我看着她,開始心疼起來。

又過了大半個月,就連繡莊的人都開始議論起為何潘秀才至今沒有消息的時候,蒼嘉的手下忽然快馬飛奔而至,老遠就在喊:“夫人,探花爺的信!”

“咚”的一聲,采蓮夫人手裏繡繃掉在了地上,全身都有些顫抖起來。

等她拿到那封信的時候,手居然像中風的老人似的顫抖個不停,她擡頭看看我,說:“妹子,幫我看一眼。”

我也緊張得不行,深吸了一口氣才接過信去,心想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幹脆把心一橫,拆開信看了。

“怎麽樣?怎麽樣?”

我快速掃完信,眼眶裏不覺盈滿了淚水,采蓮夫人一呆:“是?是……?”

“不是,不是。”我趕緊搖搖頭:“潘爺說,皇上撥了大宅子給他,他想接夫人一塊兒去住,還問夫人會不會喜歡,要多少仆役才夠用。”

采蓮夫人搶過信去,先是迅速掃了一遍,接着像是不相信似的又仔仔細細看了兩遍,才擡起頭來:“文弟說……文弟說……很想我。”

“是,是!這麽久沒見夫人,潘爺一定想壞您了!”

采蓮夫人一把抱住我,又是哭又是笑的。

後來我們才知道,潘秀才之所以那麽久都沒有傳過信來,是想等宅子的事确定下來了才跟采蓮夫人說。

而潘秀才不但将采蓮夫人接到了京城去,而且還為了采蓮夫人拒絕了好些王公大臣們的說親,夫人的身份也在朝中鬧得沸沸騰騰。

因為這個自然是得罪了好些人,皇上似乎也有些不滿,潘秀才沒有在京城上任,而是被下放了。

采蓮夫人很是內疚,因為好不容易金榜題名,又是中了探花,現在卻變成這樣,她覺得是自己連累了他。

可潘秀才卻一本正經的說:“若無賢妻,我又怎會有今日之榮?得妻如此,已是至福,一文別無所求了。”

那句話後來在城中廣為流傳,潘秀才跟采蓮夫人的故事也成為一段佳話。

我心裏自然是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原來這世上,傳說是真實存在的。

也許是心裏的變化起了作用吧,再見到蒼嘉的時候,我心裏就開始有些松動了,也慢慢覺得蒼嘉其實挺不錯的。

這麽一來,我跟他的相處就比以前融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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