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太後十八歲07
極致的璀璨過後, 又是極致的寂寞。
下城樓的時候,木韻聽到同行幾位太妃的輕聲嘆息。
頂上的燈火還未熄滅,但她們已經回到了底下的牢籠裏。
這牢籠黑暗且逼仄,偏偏還生了一層金碧輝煌的外衣, 叫外頭不知曉的人看了,指不定還會覺得真美好。
木韻身為一個為了做任務而半路穿越而來的人, 都覺得這種日子過起來太沒意思, 那這些呆了十年八年的女人心裏到底有多少苦楚也可想而知了。
飲露殿離皇城最高的地方比較遠,木韻今晚也沒有用車,這會兒往回走走到一半,就被夜風吹得忍不住瑟縮。
吹寒見狀, 忙從隊伍最後的那兩個小宮女手裏拿了披風過來。
給木韻系上披風的時候, 她還順便問了一句,不然在源太妃這邊稍候片刻吧?
木韻搖頭:“不礙事,走快些不就好了?”
其實自從她代替了高韻來當這個太後之後,這具身體已經比之前健康了許多。
她都這麽說了, 其餘宮人也只好跟着一起加快腳步。
中秋佳節,飲露殿裏的燈火也比平日裏要盛不少。
門口的兩個太監正換燈芯,看見她回來,忙停下手上的動作給她行禮。
木韻剛要擺手讓他們起來,就聽到為首的那個道:“娘娘, 梁公公來了。”
他口中的梁公公是獨孤信的貼身大太監, 從獨孤信登基開始便一直跟着獨孤信了, 似是曾經受恩于獨孤信, 所以對獨孤信忠心得很。
木韻在城樓上時就覺得獨孤信最近不太正常,這會兒聽到這個消息,倒也沒驚訝,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兩個小太監對視一眼,見她就要往裏走,又一咬牙補充了一句:“好像是為了倫公子和仁公子來的。”
木韻:“……?”
不會是這兩個小子今天去前宮上課時惹了什麽禍吧?
這樣想着,她帶着人緩步走了進去。
梁公公在飲露殿正殿等她,見她進來,幾乎是立刻站起來,态度萬分恭敬:“參見娘娘。”
木韻:“公公不必多禮。”
說罷她走過去坐下,又問:“不知公公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梁公公還是維持着先前拱手彎腰的姿态回的話,他說:“是陛下讓我來告訴娘娘一聲,這一月來,兩位公子每日從飲露殿去前宮聽課,實在辛苦,恰好今夜莫先生也提了此事,陛下便決定替兩位公子另外覓個住處,等明日一早,便可以搬過去了。”
他這一番話下來,成功把木韻心中的疑惑放得更大了。
現在獨孤倫和獨孤仁在飲露殿住着,獨孤信每次來,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叫阖宮上下都挑不出錯,也察覺不到不對勁,可他們要是搬出去了——
就像K24說的那樣,獨孤信從洛城回來之後,腦子比以前好使了不少,做起事來也不再那麽不顧大局。
自從兩人上次定下了中秋之約後,這一個多月裏,獨孤信只來過飲露殿三次。
三次還都是為了那兩個孩子。
現在他派人傳話,說明天就會讓那兩個孩子搬走。
這是不是意味着他下定決心,以後不再來找她這個太後了?
從太後這個身份的角度考慮,這倒不失為一件好事,畢竟他們說到底還是叔嫂關系;但從木韻肩負的任務來看,這麽一來她就更不好操作了啊!
木韻:“我覺得這個任務沒盼頭了。”
K24安慰得很無力:“也不一定……”
第二天一早,獨孤信那邊果然派了很多人來幫獨孤倫兄弟搬家。
這對兄弟知道得比木韻還晚,懵得不行。
獨孤倫比獨孤仁更黏木韻,聽完這個消息都快哭了:“皇嫂不要我們了嗎……”
木韻:“怎麽會?”
她給他們解釋皇子開蒙之後都要搬出後宮的舊例,還說:“你們先生不是給你們十日一休沐麽?休沐的時候,你們還是可以過來找皇嫂的。”
兩個孩子這才松一口氣,但還是一派舍不得。
獨孤信派來的宮人見狀,也沒催,就這麽靜靜地候在那。
再多的不舍在皇帝的聖旨面前都不能作數,他們兩個年紀雖小,但也并非不懂這個道理,所以最後還是乖乖離開了飲露殿,沒有鬧騰。
木韻送他們到殿門口,又看着他們上了馬車。
吹寒站在她身後,大概是怕她難過,還出聲安慰了她一句:“娘娘若是想兩位公子了,也可以去瞧他們。”
木韻笑了笑,沒說話。
她總覺得獨孤信來這麽一出應該還有別的目的。
可到底是什麽呢?
沒等她想到這個問題的答案,謝瑾又入宮了一趟。
謝瑾給木韻帶來了一個稱得上驚喜的好消息。
“中秋那夜,陛下召見了阿兄、莫玄還有你叔父。”謝瑾說,“我看陛下的意思,是想重新把莫家扶起來。”
“這不等于同虞太傅對着幹嗎?”木韻有點驚訝。
“對。”謝瑾點頭。
其實就算獨孤信想扶的不是莫家,他在中秋這個日子,同時召見這三個人,就足夠虞靜睡不好覺了。
木韻:“所以陛下這是與高家和解了?”
謝瑾想了想,說應該也算不上和解。
木韻:“?”
“高家從前說好聽點是不争不搶,說難聽點是一直在明哲保身。”謝瑾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陛下心中記恨,是應該的,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們從今往後約束好高家。”
“有叔父在,這個倒是不難。”木韻誠懇道。
“對,他原本就看不慣高家許多人的行事風格。”謝瑾說。
事情看上去正往好的方向發展,但木韻還是隐隐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覺得謝瑾可能瞞了什麽事沒告訴她。
因為在她說到獨孤信讓兩個孩子搬出去的這事的時候,謝瑾的反應居然是這樣也好。
K24:“……不然呢?”
木韻:“謝瑾是很疼高韻這個侄女的,她覺得高韻在宮中孤苦寂寞不好過,甚至想過要把高韻送出宮去,後來有了獨孤倫和獨孤仁,她才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這對兄弟不和高韻住一起了,她第一反應難道不該是心疼高韻又要陷入孤苦寂寞嗎?!”
給這個智障系統解釋到這裏,木韻也仿佛忽然抓到了什麽關鍵。
她睜大眼睛:“等等,不會吧……”
K24:“???”
木韻:“我懷疑獨孤信想和高謝兩家合作,把我送出宮。”
如果他真是這個打算,那先讓那對兄弟搬出飲露殿倒也說得通了。
木韻很崩潰,任務才進行到一半,虞靜在朝中還呼風喚雨着呢,她還沒來得及給獨孤信上更多眼藥呢,她就要被送走了?
“完球了。”她跟K24說,“不行不行,我不能任由他們把我送走,我得想個辦法。”
“呃,那你打算怎麽辦?”K24問。
“老辦法,生病吧。”不管怎樣,她總得先見獨孤信一面再說。
之後的三天裏,木韻每晚都咬着牙去窗邊吹半晚冷風,終于在第四天清晨成功地發起了高燒。
吹寒被吓得不輕,立刻去請了太醫過來為她診治。
太醫開了藥,但她既然要靠生病來見獨孤信,就不能好得太快,所以侍女們每每給她喂藥,她都裝得半昏不醒直接吐掉。
如此折騰下來,燒自然也退不下去。
K24有點擔心:“你這個樣子折騰自己,等獨孤信真的來了,你還能清醒嗎?”
木韻想了想:“你不是可以喊我嗎?如果我那個時候在昏睡,你就多喊我幾聲,你放心吧,在我燒糊塗之前,獨孤信一定會來的。”
事實上獨孤信來得比木韻想象中還快。
當天夜裏,飲露殿裏為太後的病忙上忙下的宮人們剛換完一輪班,他就悄無聲息地來了。
木韻當時意識還在,沒徹底睡着,但也困得厲害。
她聽到K24在自己腦中叫喚,勉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這一睜,她就被屋內最後一點光亮刺得皺起了眉。
床邊的獨孤信見了,大概誤以為她是看見了他才皺的眉,立刻解釋道:“我知你不喜歡我來找你,但你病了,我實在不放心。”
木韻緩了一會兒,眼睛稍微舒服了一點,卻是沒立刻開口反駁。
她躺在那,口齒不清地唔了兩句。
獨孤信看她難受成這樣,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
他聲音很輕:“阿韻?”
木韻再度睜了睜眼,略扯開唇角道:“你……你來啦。”
聲音雖然微弱,但語氣裏卻帶着一股歡喜。
獨孤信上一次聽到她用這樣的語氣跟自己說話,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他還在為她的語氣不可置信,她卻已再度開了口。
她喊了他一聲阿信,還問他是不是偷偷翻牆進來的。
此話一出,獨孤信也反應過來她這會兒不是清醒狀态了。
他張了張口,最終沒忍住伸出手摸向她的額頭,同時嗯一聲算應了她那句話。
木韻繼續:“藥太苦了……”
獨孤信像年少時那般哄她:“喝了才能好,等你好了,我帶你去霞山打獵?”
木韻半眯着眼撇了撇嘴,說這可是你說的。
獨孤信覺得照這個狀态自己應該能哄她喝完藥,便吩咐随自己一起來的暗衛,讓他們去安排飲露殿的宮人們再去煎一碗藥。
他吩咐完一回頭,發現自己的一截衣袖已被她抓到了手裏,抓得再緊不過。
再看此刻依舊皺着眉的她,似是要睡過去了。
後殿的廚房裏一直有溫着她的藥,接到皇帝的吩咐後,沒一會兒就把藥送到了吹寒手裏。
吹寒想了想,把藥端給了床邊的獨孤信。
獨孤信接過這碗藥的時候問她:“太後怎麽會病的?”
吹寒搖頭表示不知,但她記得中秋過後,木韻就一直都心事重重,所以她鬥膽猜測了一下:“興許是舍不得兩位公子吧……”
獨孤信動作一頓,好一會兒後才道:“你下去吧。”
之後他搖了搖木韻的肩膀,準備喂她喝藥。
這回木韻“幽幽醒轉”之後,總算表現出了她應有的驚訝:“陛下……”
“陛下怎會在……”
話還沒說完,藥已經喂到了她嘴邊。
獨孤信垂着眼道:“先喝了藥。”
木韻特地猶豫了一瞬才張的口。
為了讓自己白天時的演繹更逼真一點,這第一口進來,她又吐了。
獨孤信聲音都變了:“你慢一些,不用急。”
木韻咬了咬唇:“我自己來吧。”
她說罷就要坐起來,只是被獨孤信按住了。
獨孤信說:“把藥喝了,我讓人給你找糖。”
木韻別過眼:“……不用。”
這回她沒有再吐,但這藥的确苦不堪言,她喝得眉頭直皺。
喝完之後,屋內再度陷入沉寂。
獨孤信讓她好好休息,還讓她放心,他一會兒就走,不會有別人知道。
木韻:“……”
同樣的把戲不能玩太多次,木韻好不容易讓他主動過來一趟,怎麽能就這麽睡了。
稍想了想後,她決定順着吹寒的話說下去。
木韻道:“阿倫和阿仁……最近如何?”
獨孤信的肩膀再度一顫,片刻後,他才道:“他們當然很好,你若是想他們,明日我讓他們下學後來這看你?”
“可以麽?”
“有什麽不可以的?”
“沒什麽。”她笑了笑,“我以為陛下不希望他們與我接觸太多。”
“也對,先前是我想岔了。他們是皇子,其中有一個将來還可能是國君,我不該因為自己有遺憾就……”木韻說到這裏就及時停下了,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
獨孤信聽在耳裏,只覺那些被他強壓下來的不舍全跑了出來,鋪天蓋地地淹沒了他。
他活到現在還從未如此矛盾過,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就要告訴自己,既然她對他們的過往也有如此多的眷戀,那留下她又有何不可呢?
只要尋個借口把獨孤倫和獨孤仁接回飲露殿,他們就能像之前那樣時常冠冕堂皇地見面。
可是那對她來說太不公平了。
他舍不得。
“我讓他們明日來看你。”他聽到自己這麽說,“如何?”
“麻煩陛下了。”木韻只能見好就收。
……
第二日傍晚,獨孤倫和獨孤仁果然來了飲露殿一趟。
那時木韻的燒剛退下去還沒一刻鐘,人還恹恹的,也沒有下床。
吹寒幹脆把他們倆領到了西邊內殿裏來。
獨孤倫見到她慘白着一張臉,擔心之情溢于言表:“皇嫂你好些了嗎?”
木韻看到他倆身上都是勁裝,挑了挑眉:“你們這是去哪了?”
這回是獨孤仁的反應比較快,他說他們今天去了禁衛軍的校場。
“皇兄說他五歲的時候已經能騎馬了!所以我們也要會。”
木韻笑:“陛下請了誰教你們?禁衛軍?”
獨孤仁點了點頭:“嗯,葉統領可厲害啦!”
木韻:“……等等,葉?”不會是她想的那個人吧?
“對啊,葉統領。”獨孤倫湊上來給她解釋,“他們說他之前還跟着皇兄去了洛城呢!”
“……”還真是啊。
木韻知道葉承舟跟獨孤信去洛城的事,但他們回來之後,葉承舟到底去幹什麽了她就無從得知了。
獨孤信不用說,他之前還吃過葉承舟的醋,肯定不會在她面前提起這個人。
可這些日子以來,謝瑾進宮這麽多回,竟也一次都沒說起過葉承舟。
不細想的時候沒什麽,但現在反應過來,她便立刻感受到了其中微妙。
禁衛軍首領是個處在風口浪尖的職位,葉承舟的舅舅蘇衍,以前就當過這個,然後借機造反了,還殺了當時的皇帝。
以葉承舟的身份,就算有謝陵這個老師,他也不适合坐上這個職位。
可如今他不僅坐上了,還領了個教未來皇帝騎馬的差事。
木韻相信虞靜一定反對過。
也就是說他反對了,卻沒能改變獨孤信的主意——
K24:“獨孤信可能已經在準備收拾他了!”
木韻費解:“就因為鄭家那件事嗎,我覺得效果不可能這麽大吧……”
K24:“也許是你低估了自己在獨孤信心中的位置呢?”
她病還沒好,又一下子想這麽多,頓時頭疼得厲害。
獨孤倫見狀,還以為是他們吵到了她,忙捂了捂嘴。
“皇嫂好好休息呀。”他說,“不要怕吃藥。”
“對,吃了才能好。”獨孤仁補充,“之前你也是這麽對阿兄說的。”
木韻被他們兩個逗笑,點頭應了下來。
她說好,她一定會快點好起來的。
吹寒留他們在飲露殿中用了飯,但沒有跟木韻一起。
飯後他們再無留在殿中的理由,只能悻悻告辭。
這兩天木韻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床上待着,入了夜後,反倒是沒了睡意。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盤算着下一步該怎麽辦。
綜合謝瑾之前給她講過的情況與她今天碰巧從兩個孩子這知道的消息,虞靜失勢幾乎已成必然。
只要虞靜倒下,她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一大半,因為朝中其他需要整頓的世家都好收拾得很。
K24有一點想不通:“謝瑾為什麽不告訴你葉承舟的事呢?明明告訴你,你也能更安心。”
木韻:“因為她怕告訴我了之後我會察覺他們在準備送我離開皇宮吧,禁衛軍統領這個位置,實在是太方便了。”
K24:“那現在确認虞靜要倒了,你還想留在這嗎?”
木韻在思考的,就是這個問題。
她之前跟謝瑾委婉地提起過,一個由門閥士族來治國的王朝,大概率是長久不了的。
謝瑾的反應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謝瑾說是,的确長久不了。
其實若是沒有蘇潛父子當年那場叛亂,門閥治國的情況在十多年前就該漸漸好轉了。
比起從高凝這一代才開始真正效忠國家的太原高氏,陳留謝氏在謝陵兄妹的叔叔當家時,就已是徹徹底底的保皇派了。
只是保皇的前提是那個皇帝可以讓他們保,之前的獨孤仲,和這三年裏被虞靜诓過去的獨孤信,都讓他們無法放心拿整個家族來冒險。
木韻:“既然高謝兩家都是這個态度,那虞靜失勢後,皇權也就不會再是個笑話了,我不留在宮裏好像也沒關系?”
K24:“是……吧……”
木韻:“怎麽?你很想我留在這?”
這智障系統立刻沒聲了。
木韻又道:“但我昨晚表演了這麽一出,獨孤信也有可能會轉變心意。”
等吧,她想。
不管他最後到底下了怎樣的決定,就憑葉承舟當上了禁衛軍統領,虞靜藥丸的這個結果反正是一定會出現了。
臨近重陽的時候,木韻的期待終于成了真。
洛城的守城将領易羯上表皇帝,願以他在洛城一戰中獲得的封賞換取大理寺重審陳留易氏的上任家主貪污一案。
獨孤信準了。
他這一準,就等于是給那些曾被虞靜明裏暗裏陷害過的家族一個信號。
所以之後的一個月裏,不停有新的官員像易羯那樣上表。
朝野震蕩不已,牆頭草們聞風而動,局勢一時撲朔迷離。
這期間木韻沒有再見過獨孤信。
但她知道他來過飲露殿兩次。
一次是她養好了病的時候,半夜悄悄進來瞧了她一會兒。當時她正好半夜睡醒,聽到了動靜。
還有一次是易家的案子徹查得差不多之後,他将葉承舟曾放在她窗臺上的那幾塊石頭還到了她的妝匣上。
木韻:“……”
行吧,這是最終沒有改主意的意思了吧。
K24試探着問她:“你有沒有……有沒有有點舍不得啊?”
木韻很冷靜:“沒有。”
K24:“……”這麽冷酷的嗎?!
木韻猜到了他想說什麽,難得解釋了一句:“我分得挺清楚的,他喜歡的是高韻,做這樣的選擇也是因為高韻。”
K24支吾了好久也沒支吾出個什麽,最終只能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