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蠢話烏龍事件
蠢話烏龍事件
在珍花很不容易地學習日語的期間,她在日本軍官生活區也鬧過一些莫名其妙的烏龍事件。
山田幸子教珍花學了不少日常生活中容易用到的日語,并且帶珍花在廚房的區域和其他地方做事走動了很多次之後,山田幸子希望鍛煉膽小的珍花能在軍官生活區自在地獨自做事,于是她吩咐日常用語學得差不多的珍花,去大廚房借點兒東西回來吧。
山田幸子吩咐她借一壺熱水來泡茶,再借一些蔬菜和精肉送到小廚房去,記在松井野武中将的賬上。
大廚房是為軍官們做集體飯菜的軍用廚房,那邊有日本守衛檢查得非常嚴格。至于另一個小廚房是藤原津美子交給山田幸子管轄的地方,氛圍比較寬松,這個小廚房專門為某些需要的人開小竈用的,還有一些軍官家屬也會來租用。
珍花七上八下地出門之前,主動提了一個空空如也的小木桶過去。她希望報答山田幸子,趁這個獨當一面的機會,幫山田幸子洗一次熱水澡,給生活老師一個意外之喜。
好事多磨,珍花去大廚房借物的行動一波三折,險些要了她的命。
珍花在石子路上邁着小碎步慢吞吞走路,以減緩獨自面對外面一大群日本人的緊張心情,可是在外面磨蹭得越久,她越提心吊膽,小腦瓜子總是忍不住胡思亂想,想着萬一露出了馬腳或者遇到脾氣差的日本人,她假裝日本軍官家小姐的事情會不會被戳穿?要是戳穿了,她會被虐殺嗎?她……
珍花的雙手不知不覺抱住了耳鳴發痛的頭,小木桶随着她細小的手臂挎到肩膀上去,像斜挎一個笨重的皮包,她就以這副奇怪的姿勢走路前進。路上,還有日本軍官的家屬親切地問候她怎麽了?遇到什麽麻煩了嗎?需要幫助嗎?
珍花才放下了手,好好提着木桶走路,盡量以日本人标準的禮儀回答對方沒事,便頭都不回地拔腿就跑,跑起來什麽想法都被滞留在了身後似的。
……
軍用大廚房裏聚集了一群日本炊事兵、守衛、幹粗活兒的中國俘虜,有時候還有外國俘虜進了廚房幫忙做菜,做他們國家的經典料理給日本軍官品嘗。
珍花今天只在門口踟蹰着張望了幾下,沒敢像之前跟在山田幸子後面那樣,安心自如地進去。門口值班的日本炊事兵看見有個小女孩兒鬼鬼祟祟的,下令讓日本守衛攔住了她,并怪聲怪氣地盤問她,“小孩,哪裏來的,想幹什麽?”
珍花撓撓頭,醞釀着用日語回答:“是從小廚房的山田幸子那裏來的,幸子姐姐讓我借一壺熱水,還要蔬菜和精肉……以及一桶熱水……”
于是這個愛對自己人開惡俗玩笑的日本炊事兵,一聽是好脾氣的山田幸子小姐那邊來的,他便靠在門口抱着手臂,咂嘴搖搖頭說:“啊……真可惜……幸子小姐的小妹妹,我對您感到很抱歉啊……今天你們用不了熱水,也拿不到菜了,因為司令官岡部太郎先生太久沒回日本泡溫泉了,他很想念家鄉的溫泉呢,所以現在他正在燒水鍋裏泡溫泉呢,他一邊泡溫泉,一邊把菜和精肉都丢進了大鍋裏煮着吃,司令官快活着呢,你們就別來掃興了。等我們的司令官大人泡完了溫泉,他吩咐要就着那鍋洗澡水,下鍋煮一個肉嫩一點兒的中國俘虜小孩吃,好像要吃小女孩兒,今天晚上我們大家都要吃中國小孩的肉……唉……不跟你說了……我要進去幫忙給司令官大人的溫泉鍋加柴火了……今天晚上,你記得帶幸子小姐來吃香噴噴的大補湯人肉哦……”
這個日本炊事兵也是聽八卦的同伴說起,其他軍團的底層兵條件太差餓得在外煮人肉吃,還吃中國嬰兒的腦髓治療梅毒,他才編出這些話來吓日本小孩的。但他們在高級軍官的生活區,有吃有喝條件還不錯,不至于真吃人肉……
而且他之前已經用岡部太郎吓唬過其他的日本孩子了,這些嬌氣的軍二代啊讓他們真是心裏不平衡,再說了誰叫集中營從上到下都怕司令官,吓小孩子也好玩得很。
珍花還沒聽到一半,只是聽到岡部太郎的名字就給吓跑了,跑得夾不住的木屐都甩掉了,她就把一雙木屐胡亂地撿回來丢進木桶裏,狼狽地光腳逃難,想以最快的速度沖回山田幸子的身邊去尋求庇護。
而日本炊事兵和守衛們看到珍花那副逃之夭夭的糗樣,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在後面笑得前仰後俯,還惡劣地添油加醋喊話,她才聽見那麽多現編亂造的恐怖話。
她差點兒以為自己被戳穿了,他們才說吃中國小女孩兒的蠢話。她更沒有懷疑過岡部太郎到底有沒有燒着柴火在鍋裏泡着溫泉吃飯,因為這些日本鬼子從見面開始就一直在颠覆她的世界觀,她認為怪誕的他們做什麽惡心的事都不出奇。
結果,珍花無頭蒼蠅一樣光腳逃跑的時候,在拐角處沒減速,一頭撞到了山田幸子的男主人松井野武身上去,他長得不算高大,但身材看起來壯實威猛,中老年男人的态度冰冰冷冷,眼神能射出冷箭似的,那雙眼睛有時還像餓狠的毒物冒着兇光。
松井野武身邊跟随了幾個不茍言笑的日本軍官,她吞咽着喉嚨又被吓住了,他們都是這副深不可測随時要殺人的死樣。但她這次還算鎮定地想起自己表面上幹幹淨淨的,已經不像是俘虜了,她僞裝成了日本人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她及時給這些日本鬼子裝模作樣地鞠躬道歉。
松井野武皺眉,沒好氣地問她,是誰家的孩子,怎麽這麽慌裏慌張的?
珍花誠惶誠恐地回答,她是杉井家的孩子,就把幸子讓她去軍用廚房借東西的事說了,還把日本炊事兵倒黴的大話也複述了一遍。
松井野武和幾個日本軍官頓時就被這件事情弄得又是止不住地嬉笑,又是生氣地大罵,他們哭笑不得。日本軍官們的氣氛忽然熱鬧了起來,然後有個矮胖的老男人壞心眼掐起她的臉皮,陰陽怪氣地嘲笑她:“什麽嘛!杉井家的孩子怎麽這麽笨蛋又膽小,哪裏有大日本帝國軍官二代的風範!誰會幹那麽蠢的事情,專門燒着柴火野豬似的躺在大鍋裏泡溫泉?!咦,到底有沒有腦子,這種話都會相信!真是笨蛋啊……”
後來岡部太郎有一次喝醉了,确實幹了這種事,他們聽說後都不敢再吭聲八卦了。
“再說了,雖然其他的孩子都怕岡部司令官,但司令官好歹也算是你的叔叔!你怎麽也怕成這樣??太沒用了吧!”
“想當初杉井大佐也是害怕過他這個叔叔的,他那時被揍得不輕,每天都要挨耳光,被拳打腳踢的,并且給軍官們洗內褲。這就上級對下級鞭策的愛意,打罵是為了他們好啊……”
“聽說岡部司令官還讓杉井大佐用自己的牙刷,去刷他這個親叔叔踩過糞便的軍靴呢,為了鍛煉他忍辱負重……”
這幾個日本軍官就此事喋喋不休聊起了天,日語說得很是聲情并茂,聽起來就像在朗誦課文……
偷聽的珍花思考到,怪不到這些日本兵逮到什麽機會,就往下欺壓發洩得厲害,他們同樣被壓抑得已經具有虐待傾向的變态人格了。
然後松井野武沒讓珍花順利過道,而是吩咐她帶路去指認開玩笑開到司令官頭上的幾個日本炊事兵和守衛。
大家緊急聚集到了軍用廚房的門口,松井野武高聲呵斥着命令這幾個日本士兵,必須互相下重手扇對方很多個耳光,就這樣扇得他們彼此的牙齒搖搖欲墜,有的還掉了一兩顆牙下來,嘴角和嘴裏鮮血直冒血。松井野武還讓他們把整個生活區所有軍官的內褲都洗了,最後将他們調離軍用廚房,去更糟糕的地方值班同俘虜一樣做苦力。
因為山田幸子男主人的關系,珍花成功借到了一壺熱水、一桶熱水和蔬菜精肉,這一回她确實鍛煉到了膽量,學會與日本軍官正常地打交道,像模像樣說了不少的日語。
但是松井野武離開之前又問珍花,“杉井清司以前是把你寄養在鄉下的嗎?你說話怎麽一股鄉下口音。”
正是這副歪打正着的鄉下口音,珍花便沒有被他們懷疑,他們還感到親切呢。珍花腦子算是利索地糊弄了過去,“是因為哥哥請的保姆有鄉下口音,但是對不起,我記不清那任保姆是哪裏人了,不能回答您……”
她才學日語的時候口音差起來就是一種鄉下口音,到後面這種鄉下口音才被嚴格的山田幸子幫忙改掉了。
珍花超常完成任務,正得意自己為山田幸子打好洗澡水的時候,杉井清司又來學中文了,于是他只能在門口複習着等待幸子,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本子上了,目光不知不覺總會挪向冒出氤氲熱氣的浴室方向。
杉井清司拍打自己的臉龐呼出一口氣,繼續持之以恒地學習中文,免得以後作戰還要靠翻譯官,不能完全表達他的意思,也不能還原中國人的話,有時候他感覺自己被中間的翻譯人員糊弄了。
杉井清司總來山田幸子這裏學習,直到山田幸子已經交出了自己全部的知識,無法更進一步教杉井清司了,便誠實地請他向更會中文的日本兵學習。但由于珍花的關系,杉井清司如故常常過來走動,在名義上借檢查珍花學業的機會,以便見見山田幸子了。
山田幸子說笑誇贊他們兄妹學習語言很有天賦,都學得很快,她這個做老師的都有些力不從心了。為此,她特意獎勵珍花,送了學生一些口齒留香的甜品小禮物。
山田幸子也把進步很大的珍花送到了藤原津美子校長那裏,接受考驗,成功通過了日語考試。藤原津美子将之前承諾過的小金魚送了好幾條給珍花打包帶回去,至于裝金魚的容器不包送,得靠珍花自己想辦法了。
不過山田幸子還是想辦法幫珍花弄到了一個裝金魚的容器,珍花剛開始沒有坦然地接受新魚缸,山田幸子問她怎麽了?
珍花為了使用的安心,就想确認一下是不是贓物,她忍不住問出:“這個魚缸是你們從中國百姓手裏搶來的嗎?”
山田幸子搖搖頭說:“這是奶奶給我裝東西的缸子,是我從日本帶來的,請珍子放心用,它是正當的東西,要是我撒謊,我就是小狗。”
然後珍花和山田幸子都喜逐顏開,一起幫袋子裏的小金魚搬新家,把它們放進了精心布置過的魚缸裏,她們也在魚缸裏做了迷你的假山和綠樹,是用雕刻的石頭和小樹枝做成的。
自從得到了小金魚,珍花每天都把小金魚帶在身邊盡量不離手,她從山田幸子和杉井清司的寓所抱過來、抱過去地裏往返。她養着這些游來游去的小金魚,仿佛在養護她自己、母親和哥哥一樣,也像養着她中國同胞的靈魂,每當她看着小金魚們大口呼吸般索食,她就會及時定期喂食,每天充滿希望地觀察這個小魚缸裏生機勃勃的一切,來慰藉自己的心靈。
由于珍花待在日本軍官生活區過起了吃飽喝足的日子,她之前停止生長的身體逐漸被喚醒了,慢慢地長大了一些,這個皮包骨的小女孩兒長肉後,出落得更勻稱可愛了,加上她日本姑娘的打扮,使得之前大部分見過她的人幾乎都認不出後來的她,包括曾經侵害過她的那些日本軍官。
達則兼濟天下……
珍花念出這句韓永蓮教給她的話,便在頭腦裏開始謀劃,自己該怎麽去俘虜營給受苦受難的同胞們雪中送炭呢?她如何順利通過日本守衛的批準自由活動?
最後,珍花一如既往把目光放到了山田幸子身上,然後學會了日語的她很快發現,山田幸子會接到軍用廚房分配過來的任務,管理女性俘虜們的飯菜,她會派去後勤的日本女人和值班的日本守衛去給“慰安所”的女性送那些吃不飽的飯菜。
山田幸子得到分配來的少量物資時,這些食材已經是發黴很差的質量,她手底下的日本炊事兵也不怎麽聽從吩咐把大量的食物做熟,那些仇視俘虜的日本兵做得很敷衍了事,也常常把各種混合起來的潲水倒入大鍋裏,添加很多小料進去,甚至往裏面吐痰、丢煙頭、撒尿放屎……
怪不得珍花以前吃起剛做好的飯菜都是馊得發臭的。
日本士兵大多不屑于聽從一個女人的指揮,所以山田幸子很難管理他們,能讓他們把食物送過去已經很不易了。
松井野武也不會為了改善女俘虜們的夥食,而幫助山田幸子管理廚房裏不聽使喚的日本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