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幸子的自白

幸子的自白

不管是在廚房,還是回到寓所裏,山田幸子都沒有向珍花發難,更沒有告狀。

反而是惴惴不安的珍花主動再次感謝着山田幸子,心難安地詢問幸子為什麽會幫他們?為什麽?這次這麽嚴重的事……為什麽?!

珍花的為什麽從前常常是問母親和哥哥,如今她不知不覺最常把孩子氣的那面展現給了山田幸子,大約是直覺促使她敢于問山田幸子的。

山田幸子呼吸着春日裏清新的空氣,開始講述她的家世。

山田幸子的奶奶曾經在鸠山家族長期做事,她的奶奶比較認同主人家。鸠山氏是日本的一個大家族,他們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和中國人打交道,他們親近中國,這個希望和平的家族也沒有參與戰争,鸠山家族更沒有人應征入伍,他們是排斥軍國主義的,甚至與軍國主義對抗。

而且中國留學生去日本讀書,鸠山家族的校長都幫助他們留學并有了更好的待遇。

鸠山家族是日本唯一沒有參與這場戰争的大家族,其他的很多家族都派了人手過來分得利益。

山田幸子保證,珍花對此很質疑。

盡管山田幸子明白面前這個飽受折磨的小女孩兒對日本人已經完全失望了,珍子痛恨所有的日本人,對方也有資格這樣恨他們。但山田幸子還是忍不住告訴她:“如果你不信,等你以後活着走出去,你就去查查鸠山家族的事情和歷史,我真的沒有騙你,我應該為被我父母辜負的主人家向中國人澄清這件事,這是我需要做到的。”

山田幸子對此自然受到一些影響,盡管她成長的過程中曾經相信過自己的政府,但不管在哪一方,她都不是狂熱分子,愛看書和到處游走的她會審時度勢地看情況。

在山田幸子年幼的時候,她曾經随奶奶跟着鸠山家族的勢力來到中國做生意生活過一段時間,她對中國有第二故鄉的感覺,因此她的中文才這麽流利。

只是後來,山田幸子的父母是軍國主義者和鸠山家族的做法背道而馳,其中因為父母的出賣,他們幫助軍國主義那方背叛了主人家,發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奶奶愧對主人家才離開了鸠山家族。從這以後,她們的日子不好過,為生活逐漸欠下很多的債務,她也被人威脅着身不由己,才跟了藤原津美子他們保命生存,最後随軍來到了中國。

山田幸子一邊捂着胸口,一邊做着拍打胸脯的手勢,若有所思地跟珍花訴說:“珍子,我希望把我這些心裏話告訴你,因為我的父母,我以前也沖動地做過軍國主義者,但是我後來是奶奶帶大的,我那對聽命于裕仁天皇的父母跟我聚少離多,他們相繼戰死了,而待在鸠山家族的奶奶對我的影響很大,還有奈玲的态度,所以我對中國人的态度不知不覺變化了起來。我很複雜,長大以後我讀了很多中日和其他國家的書又有了自己的思考,成長的時候想法一直在變化,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麽,我,不人不鬼,很惘然痛苦……但我的痛苦比起你們,不值得一提……”

“我……雖然沒有動手殺過中國人……但我來到這裏旁觀那些發生的事情……又卷入其中脫不了責任……所以我說我是日本人……是他們的一份子……我不能去否認我處于這個集體中的事實……”山田幸子在珍花面前跪坐着,垂頭喪氣。

她還講道,以前奈鈴總是給她講那些童話故事,那時候她不認同奈鈴喜歡的故事,跟杉井清司一樣只會否定奈玲,這些故事就是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瑪格麗特給奈鈴灌輸的,她來到了中國以後,慢慢地,才開始認同瑪格麗特夫人為奈鈴講述的故事了。

珍花追問:“什麽故事?是戰争的故事嗎?”

山田幸子搖搖頭,臉上是一種愧疚,說道:“是你所言相反的故事,關于和平的童話故事。”

山田幸子那天說了好多的事情,使珍花徹底明白了這個日本女人為什麽不同于其他的日本人。

山田幸子的第二條生命是中國人給的。她有一次随軍隊去外面收集食物,她還在野外采摘新鮮的菌子,但是她沒注意越走越遠了,加上外面出現打槍的聲音,日本士兵和中國士兵突然混亂地打了起來,她也往山林裏越逃越深,然後迷路在山裏差點兒給凍死。

結果是一個路過砍柴的中國老人救了她,她問過那個老人家為什麽救她,她是日本女人。就像珍花的這些為什麽一樣特別困惑……

善良樸實的老人家說,她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平民,一條活生生的生命,他不能見死不救,見死不救不是中國人的傳統。

可是農民老人家救了她,卻招來了殺身之禍。

松井野武的人找到她以後,不顧她的阻攔,把那家農戶一家子都徹底殺光了。

她才大半認同了把鸠山家族當家庭的奶奶,以及瑪格麗特夫人和奈鈴的那些故事,而不再相信裕仁天皇了。從此,她也和松井野武産生了嫌隙,産生了隔閡,她不再默默地喜歡他,因為他殺了她的救命恩人。歷經這些事情,她相信自己政府的世界中心慢慢崩塌着逐漸被改變了。

山田幸子認為她幫珍花和保詹打掩護,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報答中國農民,以這種方式償還恩情,也試着償還她所欠下的命債。

珍花那一刻便知道山田幸子是這裏唯一與他們不同的日本人,她是有良知的。

她們在下午也聊了一些不能讓別人聽見的內容,珍花向山田幸子打探态度,“你是不是也讨厭戰争?”

山田幸子微微點頭。

珍花又問道:“那……你們為什麽不阻止呢?鸠山家族不是古老的大家族嗎?”

“如今我和鸠山家族這樣的人在日本是少數,你沒有在日本看見,那些婦女為了讓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上戰場都瘋狂了起來,她們掀起了自殺的熱潮,只為了逼迫舍不得她們的丈夫和兒子上戰場,然後他們充滿了仇恨,來到中國上戰場特殺大殺……雖然存在想與中國打好和平關系的鸠山家族,但我們只是極少數,在日本只會被大部分的人們敵視,像我這樣的低賤平民如果表露态度,會被抓起來消滅的。”山田幸子嘆氣說:“即使像我這樣的女人多起來,女人也阻止不了戰争,女人正被奴役着,不管是精神上還是□□上。而政府一向只給百姓灌輸和展示他們想給大家看的東西和形象,從而在根本上管理家畜□□獲得利益,這些政府大同小異。”

珍花不認同,“女人可以!”就像她冒死救了游擊隊,并且提供有需要的線索給他們,雖然她在實際上算是參與了戰争,但她是為了和平與救人。

山田幸子付之一笑,沒有與懷抱理想的女孩兒争論,珍花宛如少女時期的她天真而勇敢,不同的是珍花堅守住了自己。而山田幸子原本以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少女,最後失望地發現她也是惡龍之一。

接着,珍花明白她與山田幸子的這場交談有多麽不可多得,要不是救過游擊隊的傅保詹,令她們成為一根繩上拴着的螞蚱,山田幸子估計也不會對她剖心置腹說出真正的心裏話。

黃昏降臨,鮮豔奪目而明亮的模糊光暈籠罩着後屋的院子,日本女人和中國少女互相說出,如果能活下來或者不幸死亡後都最想去的地方。山田幸子擡起手摸向暮霭裏快要消失的光明,思念着傾訴道:“我最想回到日本的故鄉長崎,以後永遠待在奶奶的身邊,聽從她的介紹與鸠山家族交好的男人結婚,然後服侍老人家不留遺憾地壽終正寝,就這樣過完我的餘生。我好想睡在奶奶溫暖的膝蓋上,望着後門的風鈴,也是奈鈴喜歡的那種風鈴,懶懶地在親人的懷抱裏什麽也不用擔心地睡很多個飽覺,享受午後與家人其樂融融的陽光。”

珍花便爬起來将山田幸子梳了發髻的頭放到自己膝蓋上,講起同樣的願望:“我也最想回到家人的懷抱裏,我想回到媽媽和小哥的身邊,一輩子做他們的小妹妹,一家人自由快樂地生活着。我會和他們一起種菜、喂雞、撿柴、摘蘑菇……沒準兒我還能擁有一只小羊,羊生羊,最後變成一大群羊……我們兄妹長大以後會掙很多很多的錢,留給媽媽花,讓她堂堂正正的一個人生活,再也不用嫁人了,再也不用被父親和丈夫賣來賣去。”

那天她們憧憬地說起戰後自己的未來,不久後,只有山田幸子的夢想最先破滅了。

星期五,珍花在山田幸子不經意翻出的日本舊報紙上看見了百人斬的消息,她深刻地記得是《日本廣知報》,在山田幸子的教育下,她已經能認識很多的字了。報紙上白紙黑字地寫明,百人斬未決出勝負……兩名日本少尉在比賽誰先殺滿一百個中國人,戰績是向井106:105野田,報紙上有他們各自握着武器杵在地上的照片……

珍花将廣知報攥爛了,氣得瑟瑟發抖,便将報紙砸到了山田幸子身上去,山田幸子看一眼又把報紙亂捏成一團丢掉了,側躺的她翻了個面背着珍花,一言不發。

她們經常為侵略戰争中的事情怄氣,山田幸子已經習慣了,也沒有把珍花的遷怒放在心上,她願意贖罪承受。

但是山田幸子今天啜泣着擦了擦眼淚,珍花悄悄地爬過去探頭看她,悻悻道:“你知道,我只是生其他日本人的氣,也對無能為力的自己生氣……”她無法向山田幸子道歉,她覺得山田幸子應該為其他的日本人向她道歉。

山田幸子仍然在哭泣,珍花只好遞帕子過去,安撫她說:“幸子,你別傷心了好嗎?我不生你是日本人的氣了……但我必須要生其他日本人的氣……我得靠着仇恨活下去……我得替大量被屠殺的中國人仇恨下去……然後等着看到勝利的曙光……看到公平的審判降臨的那一天……否則我死不瞑目……”

山田幸子緩慢地坐起來,接過手帕擦起控制不住流下的眼淚,她逐漸捂着和婉的那張臉,慢慢越哭越大聲,不禁抽噎道:“珍子,你生我是日本人的氣,我不在乎。我很明白你的感受,因為我現在唯一在乎的親人只有奶奶了,可是奶奶死了……”

奶奶工作的單位發了訃告,遺憾地表示獨自生活而太過勞累的奶奶在夜裏猝死了。鸠山家族知道奶奶去世以後,就寄了書信通知到中國來,讓山田幸子及時收到這則消息。鸠山家族還向幸子表态,希望奶奶唯一的孫女幸子小姐戰後回到日本,前往鸠山家族工作。

說完,這個日本女人撲到了奶奶生前一定會親近的小中國人的肩膀上,哭得顫抖不止,她緊緊抱着唯一的知心陪伴,像是抓住了一葉浮萍,讓她稍微能喘口氣。

兩個女生在後屋挂着風鈴的地方互相依偎取暖,各自為戰争中死亡的人們仰頭哭泣。她們看見樹上的銀杏葉和松針一片綠意盎然,嫩綠的小芽兒冒出枝頭,逐漸繁茂交織,那是生命成長的希望,是生命循環的必然結果。那麽,她們也會像綠葉一樣等到心中的春日嗎?會等到解放的那一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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