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日本學校

日本學校

谷雨,藤原津美子路過山田幸子的寓所進來小坐了一會兒,順便通知她們,家屬院的日本孩子們都已經進學校上學很長一段時間了,而珍花在軍官生活區做事的表現不錯,日語已學得差不多,可以有上學的資格。

藤原津美子和杉井清司都想培養珍花做間諜,認為她必須盡早接受日本軍國主義思想的教育。藤原津美子便囑咐山田幸子得空了先帶珍花去學校轉一轉,然後做家長為孩子辦好入學手續,這是最近忙碌的杉井清司托付給山田幸子的事情。

珍花不敢相信她能光明正大地踏出集中營,一路上她都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想辦法逃跑?每當看到山田幸子那張溫和秀麗的橢圓形臉,她就無法抛棄敵方這位令她感到複雜的日本女人。

山田幸子幫忙掩護游擊隊員傅保詹的恩情,她還沒有回報,怎麽能忘恩負義地背棄幸子呢?況且日本人對自己人都虐待得狠,她曉得松井野武是怎麽給幸子很多難堪的。為了幸子,珍花始終沒能逃跑,盡管她的腦中上演了無數遍逃跑的情形,或者開口問幸子要不要一起跑?同時她心底清楚幸子會拒絕并且警惕地看管她,她最終嗫嚅着嘴唇沒有問出來。

更何況她們須乘坐日軍高層給軍官家屬安排的專車,還有日本守衛在外跟随着保護并監視她們,珍花很難找到機會大膽地逃跑,這幾年附近的區域一直都在打仗,她要是不找對時機逃跑是很容易被流彈和轟炸機波及而亡的。

珍花第一次踏出日本鬼子的營地時,她才發現原來大部分的人們都不曉得附近有個日軍集中營,日本軍官狡猾地對外聲稱那是勞工教習所,所以人們只以為集中營是勞工訓練所,到了戰後也有很多人不清楚日軍集中營的歷史,更別說是在國際上了。人們更清楚的是德國人如何關押并迫害猶太人的集中營。

離日軍集中營遠一些後,與世隔絕好幾年的珍花透過車窗看見了天上令她目瞪口呆的榴霰彈雲,遠處在震耳欲聾地打仗,什麽流彈四射的槍聲、尖銳嗖一下飛過去的迫擊炮聲和雙方回旋着很具有壓迫感的轟炸機聲都有……不,到處都在混亂地打仗,路途中還有很多急匆匆行進的日本士兵,他們疲憊沉重的腳步聲不斷地踏踏重合,瘋狂地往前增援。

那輛汽車所經之處已經被日軍占領完了,珍花從窗外看見了路邊有很多不完善的防空洞和不深不淺的戰壕,那應該是之前在此處打仗的中國士兵和尋求庇護的百姓臨時修建的,也有幾處修建得比較牢固的防空洞,看樣子用了體積較大的老樹、鋼筋混凝土和黃沙土建立起來的……

路過這段滿目瘡痍的區域以後,開往日本學校的泥巴路途平靜了很多,只是依舊能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前線響徹雲霄的戰争聲音,也隐約可見烽火連天的血紅之光,以及被炸飛的血肉之軀的碎亂黑點。

在日本人占領後重新開設的學校裏,珍花随着山田幸子去參觀整潔的教室、寬闊的操場和設備精良的實驗室等房間,有一部分漢奸的孩子可以進來讀書,還有的中國孤兒正被培養為精神日本人和間諜,但學校裏大部分都是日本孩子。

珍花看見中國孩子們以前的課本都被換上了日本教材,他們必須得學習日語,并學習貶低污蔑中國人的內容,然後誇大其詞稱贊日本帝國的日本人……當珍花親睹孩子們被迫或者被欺騙着學習這些內容,深受文化入侵的荼毒,她是那麽的痛心,心裏一陣一陣地絞痛起來,她覺得日本人歹毒到令人發指,想讓中國人認賊作父徹底數典忘祖。

她還想起了,小哥說過的當年清朝野豬皮鞑子入關屠殺了大量漢人,讓漢人留頭不留發和寫八股文的事情。

珍花不斷地告訴自己,都不能忘、不能忘!更不能忘記自己是中國人。

山田幸子任命領着珍花去辦公室準備辦入學手續一事。來到辦公室門前,越想越氣的珍花激動地轉身溜掉,很快從樓梯上失足滾了下去,她爬起來怒氣沖沖地逃竄,甚至逃到了學校門口還想往外奔跑,并喊着痛罵起身後追趕她的幸子跟他們是一夥的,她不上這種學!

珍花深怕自己有一天會被改變,崇拜知識的她太明白文化的力量,日複一日的灌輸那些內容,到時候一無所知的她能分辨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嗎?!人類是環境下的産物,她在日軍生活區堅持那麽久已經很不容易了,盡管她不願意承認,她早已發現自己依賴并喜歡上了日本女人山田幸子,漸漸習慣和幸子待在一起的感覺,那麽以後她會喜歡其他的日本人嗎?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平時集中營軍官生活區的一些日本人都對她不錯,那也是建立在她僞裝日本人的身份下,如果裝久了,遲早有一天在精神上不知不覺變成了真的該怎麽辦?!

這些疑問當頭棒喝了想學做中國間諜的珍花,此刻,她誰都不相信,也不相信自己了,她害怕啊,恐懼啊,彷徨着開始退縮了。

山田幸子和珍花一前一後跑着,有山田幸子在後面打了一個招呼,那些日本守衛便沒有過度攔着抱頭亂竄的珍花。

那天山田幸子氣喘籲籲地追上了珍花以後,便蹲下來平等地與中國女孩兒對視,重複地念起了瑪格麗特夫人與蘇菲娜故事的最後那句話,終于使質疑自己的珍花慢慢鎮定下來了。

然後山田幸子只好先安撫情緒不穩的珍花,打算遲幾天再辦入學手續,難得出來一次,她們便逛去了日軍管轄的街上采辦廚房需要的貨物。

珍花在淪陷區一個斷壁殘垣的集鎮附近,再次經歷熟悉而又慘無人道的一幕幕。當她們靠近那裏,日軍正在搜刮那個已沒有多少中國人的集鎮裏的一切,日本鬼子一如既往燒殺搶掠,他們不放過任何男女老少,興奮地屠戮男人、女人、老人與孩子……

集鎮上不對日軍言聽計從的中國人已經被屠殺得差不多了。一面垮掉牆壁的破院兒裏,有手無寸鐵的兄弟倆正面對着日本士兵的包圍。

那是一個背着襁褓中三歲嬰孩的小哥哥,他極度無措地轉着身體防備着日本士兵,在看到眼眶發紅的小女孩兒那一刻,恐懼的他大聲沖珍花呼救喊道:“喂!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們!我弟弟才三歲……”

那時候日本兵沒有用槍射擊他們,而是圍着兄弟倆轉圈用刺刀虐待着小孩子恐吓玩樂,哥哥在絕境之中伶俐地護着弟弟,同時随着包圍他的日本士兵一起轉動,使得突擊過來的刀子全戳到了他自己身上去。

小哥倆身體不禁搖晃着情形很是慘烈,他們越是危在旦夕,那群惡魔笑得越是燦爛得意。

旁觀不下去的珍花甩開山田幸子的手,她急急地翻過牆面,裝着日本軍官家小姐的樣子氣勢洶洶地罵道:住手!不許動那些孩子!我們學校要招生!

這一次,她終于能出面阻止了,雖然她不知道她哪裏來的底氣,也許是出于能利用的藤原津美子和杉井清司的名號,也許是因為熟悉親近的山田幸子在她身邊看顧着,還有日軍集中營裏的日本守衛跟着。

其中一些日本士兵對日軍集中營的守衛有印象,但他們沒有停止惡行,不屑地回頭問珍花,“不好意思,你是誰啊?膽敢阻撓我們做事!”

珍花狐假虎威聲稱:“我是藤原津美子校長重要的學生和杉井大佐的妹妹!我要替校長招生!招中國孤兒為日本人所用!”

山田幸子和集中營日本守衛一時之間都被珍花弄蒙了,他們和日本士兵互相寒暄了起來,期間佐證了珍花的身份。

那位哥哥對上穿和服的珍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他看見這個日本小女孩眼中全是憐憫與不忍,他便忍耐着遍體鱗傷的疼痛,跪下拼命地磕頭,悲恸乞求道:“日本小姐,求求你,讓他們別殺我和我的弟弟……”他又搖尾乞憐道:“小姐,小的求求您了,讓他們別殺我的弟弟,我可以為您做事,我可以去死,我的弟弟不行,他還這麽小,我一個人替弟弟去死吧!求你們放過他!”

戰場上的日本士兵對他們根本不買賬,只招呼山田幸子快把珍花帶走,不要耽擱他們在戰場做事。山田幸子左右為難,準備強行拉着珍花要回去,但珍花拼命掙脫開了山田幸子,她不管不顧跑過去扶起快死的小哥哥,朝他附耳低聲寬慰說:“小哥,不用磕頭,我是自己人!我是游擊隊的間諜,游擊隊就快來救我們了,有一個共産黨哥哥說他會來找我的……”

珍花便轉頭哀求山田幸子,“請你把弟弟們帶去學校好嗎?起碼撿他倆一命,只要你再救一次他們,我就去學校上學,跟你去辦入學手續……”

日本士兵不想再理會莫名其妙的日本小女孩兒了,他們推開珍花繼續用刺刀刺殺兄弟倆,珍花又張開手臂下意識上前擋住刺刀前進,山田幸子大喊住手,然後跑過來做樣子扇了她一耳光,并向日本士兵鞠躬道歉。

無奈的山田幸子親自和日本士兵溝通了一下後,他們終于同意把那個懵懂驚恐的三歲小男孩帶去了藤原校長的學校改造。

對于年紀已不算小的哥哥,日軍領隊還是讓練習殺人的新兵一刀刺向了他的腹部。新兵的尖刀深深地刺入小哥哥身體裏的時候,中國少年通紅的雙眼爬滿了血絲,嘴角滲出一股股血液,他仇恨着喘氣不止地承諾道:“我發誓,下輩子,我要再做中國人向日本鬼子報仇雪恥!如果不能,我就再也不想做人了!這太痛苦了……”

“是啊這太難過了……”珍花捂住了眼睛,閉眼流淚。

然後哥哥沖哭得撕心裂肺的弟弟微微一笑,相信此生最後那個願望會實現,回光返照時他做夢似的看見了那一幕,然後他奄奄一息地說道游擊隊來了,便徹底閉目了。

山田幸子和珍花将孩子抱回了學校撫養,珍花心想,起碼能保住這個孩子的性命,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清,能救一個是一個。

珍花遵守承諾去上學以後,被大部分的孩子孤立了。因為杉井清司惡名在外讓集中營的日本孩子不能跟她說話,所以她繼續被那些日本軍官的孩子孤立,逐漸導致整個班級的日本孩子都不理會她。

後來還發生了以她為中心的打架事件,日本孩子打她,中國孩子也打她,沒有人容納她。最開始,看見被日本小孩孤立而落單的珍花,中國孩子便跑去捉弄着揍日本小女孩兒,馬上就被日本孩子發現了,就算是班級裏最底層的日本同學也不能被中國孩子欺負,所以日本孩子和中國孩子交戰扭打了起來。

更多的是日本孩子圍毆中國孩子,事情鬧大了以後,身在敵營的中國孩子收斂起來不太敢還手了。

珍花懇求日本同學不再要打了,但他們打得很激烈,把中國孩子踩在腳底下打得鼻青臉腫。直到山本副校長出現阻止了日益累積下爆發的矛盾,他橫眉怒目地質問他們到底怎麽回事?!

日本孩子立即指認是中國學生先毆打杉井奈玲的,而中國孩子們默契聯手拒不承認,他們認為小日本鬼子人人喊打,沒必要太老實承認,他們從令自己蒙羞的漢奸父母那裏學到這些品質用來對付小鬼子。

山本副校長便盡量親切地問候珍花,是誰打了她?不要害怕,校長會公正處理事情,絕不姑息任何一個中國學生。

珍花低首下心回答,沒有人打她,她自己摔的。

于是,漸漸地,再也沒有哪一方的孩子理會她了,她裏外不是人,不過她感到清靜多了。

可是在珍花上下學的路上從來都不清靜,她總是從車窗裏看見動蕩不安的外面所發生的悲慘事情。

比如鎮上的老百姓對日本士兵盡量和氣笑着說話,日本士兵覺得對方沒有鞠躬不夠敬重他們,便用槍托惡狠狠地砸破老百姓的腦袋,然後拳腳相加。

在外面,日本士兵總會綁住一些中國人,把人當做給新兵壯膽的活靶,并進行殺俘虜比賽。

幾個日本士兵甚至把手榴彈塞近哭泣的嬰兒嘴裏,他們卻肆意地作樂大笑跑開。

日本士兵經常欺騙投降的戰俘與百姓,讓他們放下武器,在中國人以為平安的時候,結果猝不及防招來猛烈的殺身之禍,不費一兵一卒殺光了他們。戰争打到後面,戰俘的隊伍裏有不少十歲出頭的中國男孩兒,他們渾身是傷,很精疲力竭而麻木沮喪……

日本士兵不斷地縱火燒毀城鎮、村莊和各類建築……也在中國人疊起來的無數屍體上倒很多的汽油點燃處理,将屍山燒得燃成火山與灰燼。

發生着這些擢發難數的事情,珍花仍然在地上的宣傳單上看見這些文字:請相信日本軍隊,我們會保護你并給你食物……

珍花為了解手暫時下車,然後她沖這樣的宣傳單吐了口水上去,覺得不夠,又撩起和服在上面如廁,并且随手撿起其他的宣傳單擦她的腚。

珍花遙望到遠處已經犧牲的中國士兵垂着頭跪在地上的身影,他的雙手和肩膀牢牢地撐着一面中國軍隊的紅旗……

有一陣子,這片區域的日寇減少了屠殺中國人的情況,為了恢複日常生活的狀态,日本軍官鼓勵百姓出來做生意。百姓們畏畏縮縮地出來開店擺攤,即便大家經常被日寇搶劫和傷害。

珍花在街上注意到鴉片多了起來,大家明目張膽地賣起了官土,她很疑惑鴉片怎麽多了起來,又看見是日本人在賣鴉片給平民,嘴裏還說是好東西叫他們要多多地吸。

這些吸了鴉片的人會喪失理智,其中有些吸食鴉片的瘾君子也搶劫百姓的店鋪。

開始維持城裏百姓正常的生活時,很多日本士兵繼續搶劫窮苦百姓身上唯一的遮蔽物和財産,不惜找到一切機會輪流糟蹋婦女,肆無忌憚燒炸房子,停不下來地搗毀一切。這些底層日本士兵無視高層的命令,無視日本使館發來的電報,無視司令官的命令,要是日本軍官逮到他們不聽命令搗亂時,便左右開弓狠扇他們的巴掌。

為了讓城裏的水電運轉起來,以及讓農民能種地生産糧食,方便為日本人産生利益,日本軍官才命令日本士兵不許再搗亂。日軍集中營和日本學校都缺電缺水,藤原津美子校長和岡部太郎司令官為此和鎮守在城裏的日本軍官交涉了多次。

……

但每一天的上下學之路照舊都是人間地獄,珍花漸漸縮在車子裏回避地獄……

星期四下午放學,珍花站在校門口看見一個背着書包的中國小男孩兒的背影,她突然想着他從襁褓中到牙牙學語,到走路搖搖晃晃,再到現在的學生模樣,往後運氣好的話又是少年,青年,成年人,甚至于百歲的老年人。在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歷史的浪潮時間裏,他還要經歷多少動蕩的事情呀?

正如她的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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