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郝思嘉去了補習班還沒有回來。
屋子裏靜悄悄的。
林辭遇進了門, 把鑰匙放在櫃子上。
然後穿上拖鞋，幾步走到沙發邊上，斜着身子坐了上去。
坐上沙發之後, 他的後背碰到一個軟軟的物件。
是一只抱枕。
他把抱枕順勢從身後拿出來。
抱在胸前。
這是一對刺繡抱枕，是江諾送給他喜遷新居的禮物。
枕面上是清新淡雅的刺繡圖案。
當時江諾覺得去網上買太過馬虎。
于是自己着手繡了一對。
兩只抱枕, 上面分別繡的是簡單的蘭花，但花葉的姿态各不相同。
林辭遇坐在沙發上。
修長的手指拂過每一絲針腳。
另一邊, 江諾她們送人送到了小區門口，陳晉攔了一輛車。
何玉明說直接回研究所。
他們兩個不同路。
上了兩輛車，一前一後分別離開。
往回走的路上。
米球一拍腦門：“哦,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米老頭讓我幫忙買一包煙上去，江諾你先回吧, ”
“好的, 那你去吧。”米球點點頭, 去了隔壁樓的那家超市。
江諾一個人往回走。
回來的時候, 林辭遇這邊是必經之路。
靖州的天氣炎熱。
雖然已經是十月，秋老虎偶爾還是會給人夏天的感覺。
這一會兒起了風。
竟然夾雜着幾個雨點。
江諾加用手打了個檐。
加快了腳步。
雨點不停落下。
因為下雨, 人們都躲到了家裏。
小區內空無一人。
只有雨水滴在葉子上的噼啪聲。
向前走了幾步，快要到林辭遇家那扇紅色大門的時候。
雨有些大了。
她拐了一個彎，找了一家房檐躲在下面，這個角度, 正好能看見林家那扇門。
雨越下越大，那扇門也變得模糊起來。
江諾隔着雨幕, 心情好像浮在海面上, 飄飄蕩蕩。
站了好半天，她覺得雨好像小了, 想挪動步子，卻發現雨并沒有小，是有人打着傘，替她遮蔽了天上落下來的雨滴。
江諾回過頭。
林辭遇從身後走過來，一身清朗飒爽的氣息。
他撐着一把傘，給她把雨擋住。
幾天沒見。
他的面容似比前些天清瘦了一點。
自從認識林辭遇之後，每次落雨的時候自己沒傘。
撐傘的總是他。
“我家的大門有什麽好看的嗎？讓你一直這樣看着。”
林辭遇語調散漫。
“我只是在躲雨啦。”江諾說了個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林辭遇走到近前，垂眸看了她一眼。
又把傘朝着她那個方向側了側。
氣氛很是微妙。
林辭遇先開了口：“不要怕，雨很快就過去了。”
心底泛起一絲波瀾。
他能懂她。
知道她心中所想。
六年多的時間，林辭遇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地。
是為了采風。
也是為了纾解思念。
這一場雨好像也理解他的思念，在給他幫忙。
雨點依舊噼啪作響，林辭遇牽起她的手：“江諾，做我女朋友。”
江諾的心飛速旋轉，那麽好，那麽值得的一個人。
等着她的答案。
也許她即将做個瘋狂的決定。
本來的她，像一只蝸牛。
踽踽獨行在自己的世界裏。
日子很平靜充實。
身邊的變幻仿佛和自己無關。
林辭遇面對着她，兩個人的心情和身體都有些失重。
傘下的空間是沉默也是暧昧，兩人緊緊相擁了片刻，他拉着她的手，走進他家的大門。
這座小樓似乎有一種天然的庇護。
瞬間将風雨關在了門外。
被驟然拉進了這個空間，江諾心裏千頭萬緒。
一時間理也理不清。
烏雲遮蔽了本來就不明亮的光線。
有雨滴噼啪打在屋頂的聲音。
女孩的臉偎在長發裏。
林辭遇不知道是不是該感謝這場雨。
他只知道，等待江諾從門口折返的這段時間，比任何等待都要漫長。
他想知道她的顧慮在哪裏。
想分擔她的憂愁。
江諾手被他緊緊握着。
一切逃避都是多餘的，眼前的這個男人。
帶着勢在必得的氣息。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無法騙自己說自己不在意。
江諾耳朵尖發燙，抿了抿唇。
沒見到他的那些天裏，可以埋頭工作，每天按部就班的活着。
日子确實也真的平靜如水。
但是今天見到了他，才感覺內心的觸動。
原來自己是壓制思念。
并不是思念不在。
林辭遇想起，剛才的何玉明他見過。
是在酒店餐廳裏和江諾一起吃飯的那個人。
看着對方走過來時，臉上的喜色。
能看出來，他這次拜訪應該是大有收獲。
反觀江諾的感覺卻是淡然，這種帶着些疏離的淡然，讓林辭遇的心暫時安穩了一會兒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想我們之間到底是不同的，可歸根結底，我們何其相似，也并無不同。”
他們就像被命運擱置。
但是依然在泥土裏旺盛成活的滿天星。
江諾聽着他說話。
心裏湧動着甜蜜情緒，身邊的景物好像漂浮起來一樣。
被他握着的手。
仿佛被充滿蠱惑感的暖流包裹。
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林辭遇去了洗漱臺那裏，找了一條幹爽的毛巾，給她去頭發上的雨水。
江諾籠罩在毛巾的包裹中，聞到了清新好聞的男人氣息。
他給她多擦了好一會兒，半天後，才戀戀不舍地收好毛巾，他真的很喜歡這樣照顧着她。
把毛巾放回原位，返回的時候，忽然電話響了，林辭遇本想挂掉，但是打眼一看。
卻是不能挂掉的一個電話，是母親林芬的私人醫生打來的。
他和江諾做了個手勢，然後走到陽臺，接起電話。
陽臺上他逆光而站，背影幹淨修長，寬肩窄腰，近乎完美的身材比例，讓人覺得上天真的是偏愛于他。
林辭遇接着電話，中間回頭看了江諾一眼，正好和她的目光相接，他似乎看出了她眼裏的欣賞。
江諾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偷吃糖的小孩子被抓包，好在他看了一下，又轉過身。
見他轉過身，江諾環顧了一下左右。
目光所及之處，能看見門前的院子。
院子裏還是上次旺房時候的布置，只是多了一個小型的足球門，球門旁邊放了個膝蓋高的籃子，裏面是幾個印着世界杯标志的足球。
想來這是郝思嘉練球的地方。
前幾天來這裏旺房的時候，還是很熱鬧，七八個人圍了一大桌，要多熱鬧有多熱鬧，尤其是藍笙講笑話擠兌賀春雷“雲吃”那一段，逗得衆人笑個不停。
歡聲笑語如在眼前，已經是過了好幾天的時間。
現在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略顯空蕩。
林辭遇還在和別人講着電話，應該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江諾在屋子裏走了幾圈。
不知不覺就走上了二樓，來到書房。
書房的門沒關，虛掩着，門上挂了個藍色機器貓的小牌子，上面标有“營業中，推門請進”幾個字。
這個牌子搞笑的效果十足，江諾唇角彎起，她走上前，将門輕輕推開。
書房內的陳設沒有什麽變化，只是上次來的時候，地上的那箱書已經被全部歸納進了書架。
窗外陰沉的天光使得屋子裏有些暗。
江諾伸出手。
按了門右側牆上的一個開關。
這個開關打開的是書架上的層板燈。
每一層書架上都有一盞燈，燈光恰到好處，不過分明亮。
開了燈，走到了書架前。
她想找一本書，快速地閱讀上面的文字。
以安撫自己浮躁不安的心情。
目光一一掠過書目。
沒有決定好要選擇哪一本。
她看到了書架正中間的一格。
那一格裏沒有書，只有個原木雕刻的盒子。
盒子是原木木頭雕刻成的，有一種迎面而來的質樸氣息。
木盒子的蓋子半開着。
顯然剛剛還被人看過。
她想着還是把它蓋上。
于是伸出手指在盒子蓋上輕輕按了一下。
沒想到裏面有彈簧的設置。
在手指按力的作用下。
木盒的蓋子反而一下子彈開了。
江諾看見，有一個貓耳形狀的冷飲杯鑲嵌在盒子裏。
那應該是個曾經盛滿果汁的貓耳杯。
杯身晶瑩剔透，上面是一顆顆小櫻桃的圖案。
還配有很Q的英文字母：cherry。
和有木質紋理的盒子相比。
這個貓耳杯沒有沾染一點歲月的痕跡。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個應該是個曾經盛有櫻桃汁的杯子。
這個杯子還有一根吸管。
吸管也有它的位置。
被鑲嵌在杯子左邊的一個凹槽裏。
那根吸管給人的感覺像童話中公主的魔法權杖。
這樣的杯子和吸管的組合。
看起來可愛又魅惑。
木頭盒子看起來是量身定制的，就是為了盛這個杯子。
這麽莊重地特意打造一個木盒，這個杯子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嗎？
江諾目光打量着杯身。
她記得她剛到臨興鎮不久。
發現在鎮上的一座小橋邊，開了一家飲品店。
多年前的小鎮上，還沒有大型的連鎖飲品店。
這個店是自創的品牌。
店鋪外觀設計是清雅的淡藍色。
每次江諾路過鎮上小橋邊的這家飲品店。
都看到門口的木板上，刻有各種果汁的名字。
她好清楚的記得木板上的字體，是豎版的宋體。
各種飲品的名字依次排開。
用對應的果汁顏色加以區別。
江諾記得有一款叫做“櫻桃沙冰”的，是粉紅色的小牌牌。
這個小牌子在木板中間的位置，用現在的詞來形容就是“C位”，牌子下面還畫着一個貓耳杯。
果汁中這款櫻桃沙冰，只想了一下就覺得很好喝。
但是那時候江諾家裏條件太過窘迫。
她的生活裏沒有零花錢這一項。
所以在別人看來非常平常的一款冷飲。
在她來看卻是不能企及的存在。
還是在臨興鎮一中，那位美術老師請客，江諾才嘗到了它。
喝過的味道最懷念的。
永遠是年少時候初嘗的那次。
回到靖州以後。
雖然江諾品嘗過很多美味的飲品。
但是她從來沒有刻意去尋覓過櫻桃沙冰。
這是年少時最喜歡的一款飲品。
那樣美妙的感覺，留在回憶裏最好。
自己喝過的那個櫻桃杯就和眼前的這個很像。
她心底緩緩升起個疑問，正想着，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找不到你的日子，這個杯子，算是個念想。”
原來是林辭遇已經接完了電話。
來到了書房。
江諾擡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正如她剛剛猜測過的那樣。
這個杯子是自己用過的。
她想不到是什麽原因。
一個本該早已被遺棄的杯子。
竟然讓一個少年，像寶貝似的珍藏了這麽多年。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在臨興鎮。
江諾只渡過了那一次的元旦迎新聯歡會。
她想起了那位美術老師，大家起哄讓老師買飲品的情景。
還記得這次之後，身後的那個男生就消失了。
再也沒在班上出現過。
有人說他退學了，去了國外讀書。
這所小鎮中學，很少有人去國外讀書，所以同學們還很新奇地議論了一陣子。
但是不久之後這事就被人遺忘。
江諾也随後離開了鎮一中。
如果說不曾想過那段回憶在林辭遇心裏的份量。
那麽現在的江諾，已經知道了。
林辭遇來到書架前，把那個盒子捧在手裏。
拿出了那個貓耳杯。
心中有種甜蜜。
這種甜蜜來自于心事終于被人知曉。
牽起江諾的手，走到了窗前。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
陽光撥開烏雲，折射下來。
天光明亮。
林辭遇舉起那個杯子。
在陽光的映照下，能看清楚杯身上每一顆小櫻桃。
江諾第一次透過陽光看一個杯子。
它竟然如此之美。
杯身折射出的顏色，像個美麗缤紛的夢。
